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人非 ...
-
林皎站在廊桥,看到来电信息诧异了一下,随后他接起,“喂?慎学姐。”
慎妍爽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能联系上你,想来你最近忙,我就长话短说了,赵月淮说你男朋友托她给你个东西,什么时候有空我们送来。”
林皎只短暂疑惑了一秒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是如何认识的,但对他而言,沈在空转交的东西更为重要一些。
“好,我一会儿找人来学校取吧。”林皎礼貌道,“多谢。”
别墅里大大小小的医疗器械堆满,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穿梭其间,白茫茫的一片,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林皎远远地看着护士给嬢嬢扎针,朝夕相处没觉得,如今远远看去,嬢嬢确实憔悴了很多,面色也不复从前的富有光泽,只有那一头乌黑的卷发一如往昔。
以前从未想过,亲人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当然,也不敢想。
手机很快又响起,这次来电的是沈在空。林皎低头看了屏幕两秒,接起。
“喂?皎皎,这两天怎么了,我很担心你。”沈在空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
林皎无声笑了笑,轻声道:“没事,就是家里最近有些乱,我没什么空闲时间。”
沈在空仍旧没放下心:“是很棘手的事情吗,需要帮忙可以找楼秘书,我吩咐过的。”
林皎眨了眨眼:“不是生意上的事,你别担心。”
沈在空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应该是沙漠里的信号又不是很好了。
“要不……我……还是回来……”
林皎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和稳定,“你在研究院好好工作,我等你回来,空下来会给你回消息的。”
饶是林皎有意隐藏,语气中焦躁和烦闷的情绪还是通过听筒准确传达到了沙漠。
沈在空静了静,答道:“好。”
他开始嫌自己管的太多么?沈在空不由得惶恐,他开始不耐烦了。
电话两边同时静了一会儿,最后传来沈在空温柔的声音:“皎皎,我不吵你了,我接下来可能要进一个保密项目组,两个月不能发消息。”
“我们两个月后见,好吗?”
林皎眼眶酸酸的,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说话的语气也急了些,但他真的做不到和往常一样开开心心,没心没肺。
于是他艰涩道:“好。”
这是他和沈在空的最后一通电话,也是他今后数次午夜梦回,一个字一个字咀嚼过去的良药。
“喏喏,这个是小沈给你的吧。”嬢嬢从司机那接过小布袋,询问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做过差不多的一个玉佩,可惜弄丢了,小沈上次问我玉佩的细节,我就跟他说了。”
林皎没想到沈在空会给自己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着锦鲤和四个小字:平安喜乐。
“正好明天拿着这个去庙里开开光。”嬢嬢絮叨着,“真好,能有个人替我想着这些……”
林皎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手中的玉佩。
医生给出的时间是还有一年,只是大家都没想到,一向心态好积极乐观的老太太会一夕之间一病不起。就在从寺庙回来的那天,林皎将平安符挂到花园的树上,回头便见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嬢嬢似乎想起身去拿一个花瓶,没料到手一松,花瓶直直掉落,摔在地上,老太太被这声音吓懵了一瞬,随即她眼前一黑,就要往地上倒去。
还好佣人多,及时扶住了她,林皎冲过来将愈发瘦小的老太太抱进怀里,他朝四周大喊:“全都让开,联系医生,马上去医院!”
急诊室的光亮了五六个小时,林皎麻木地签着病危通知书,他完全听不进医生说的那些“并发症”“复发”“无法手术”,他只知道嬢嬢可能真的要离开自己了。
有人说钱能延长寿命,但林皎只在嬢嬢日渐青灰的脸色上看出,钱只能延长痛苦的时间。在此之前,林皎从未想过这么多的管子能插在那么瘦小的身躯上。
林皎日日夜夜守在病房,有时候姨妈会和他一起陪着老太太说话,虽然老太太清醒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有时候是林一洲劝林皎回去休息,但他从未答应过;林蔚然来的也很勤,她还是学不会说软话,一来就是检查设备和嬢嬢的身体状况,时不时教训他们几句又给老人家吃高糖高油的食物。
恍惚间,林皎觉得他们家好像回到了他小的时候,姨妈一家还没有移民英国,林蔚然没有久居杭州,颐和公馆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
每当这时,林皎手就会不自觉的颤抖,是激动的抖,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还年轻的嬢嬢,穿着时尚的衣服,和老姐妹逛街回来。
直到姨妈担忧的眼睛出现在面前:“皎皎,你也需要看医生。”
林皎这才惊觉,自己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嵌进肉里,已经出了血。
林皎不是讳疾忌医的人,他也清楚的知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他不想花费时间在治疗自己身上,于是他哀求姨妈:“你不要告诉妈妈,好不好,我,我想多和嬢嬢待一会儿,我想多看看她。”
姨妈侧过头,似乎是不忍看到他的眼睛,又似在借这个动作抹去眼角的泪水。
“好,姨妈答应你,我们一起陪着老太太。”
人生处处是遗憾,有的时候我们准备好了做一些事,事却先我们而去。
南京近来阴雨绵绵,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林皎笑着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弯腰整理着床头柜上的药,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个吃过了,这个一会儿我们吃完饭再吃……”
“喏喏啊……”
林皎动作一顿,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去听:“嬢嬢你慢点儿说,我听得见。”
“今天天气好,扶我出去吹吹风吧。”
林皎轻快道:“行,我找医生拿个轮椅。”
“不,你扶着我就行,我不坐那玩意。”嬢嬢想支起身,林皎见状连忙扶着她靠上床头。
林皎微微蹙眉:“我担心你……”
“坐轮椅多难看啊,你知道嬢嬢的,最要好看啦。”老太太俏皮地眨了眨眼。
林皎无奈道:“行,那咱们慢慢走。”
“喏喏啊,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呢。”嬢嬢今日难得的有力气,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林皎乐的老太太多说说话,别闷在心里。“人活着,大概是为了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
嬢嬢笑了笑:“对咯,但最重要的是,人要快乐的,舒服的活着,而不是每天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你说这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林皎终于明白嬢嬢今日拉自己出来是要说什么,他面色微微一变:“嬢嬢……”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几天了,估计这阵子过后,也就没个清醒时候了。”嬢嬢拍了拍林皎的手,“听嬢嬢的话,劝劝你妈,让我进安宁病房吧。”
林皎眼眶一热,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听说小温医生最后也是这么走的,这病呐,折磨人……”
沈在空看着母亲被推进病房的时候,也是和他如今一样的感受吗?林皎说不出来,他只想流泪。
林蔚然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她叉着腰咱在床尾,口不择言:“你们真是好笑,就任由妈胡闹是吗?这病又不是治不起,又不是没可能活下来,你们一个个想干什么啊,安生些成吗,非得这个家支离破碎……”
“妈。”林皎听不下去,站起身,他隐怒道:“你能不能冷静点,我们在商量,这是嬢嬢自己的意思。”
林蔚然冷笑:“你嬢嬢现在什么身体状况你不知道?她现在做的事说的话都是糊涂的,你问问那些绝症患者,哪个想死?签了放弃治疗书的都是没钱治的,我们有钱,能治好,一定能治好……”
直到这时,林皎才意识到,最接受不了嬢嬢病情的,其实是一直看起来很冷静的林蔚然。
最终这件事也不了了之,因为嬢嬢陷入了昏迷。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那天过后,她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隐隐有油尽灯枯之意。
死神的镰刀已经挥起,何时降落,是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那天南京下了一整夜的雨,雨后是难得的暖阳,嬢嬢拉着林皎的手,轻轻抚过他这些天被自己掐的凹凸不平的伤口,安静祥和的眼神让林皎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也是,林皎是嬢嬢带大的,他有点什么异常,嬢嬢会看不出来吗?
“要继续,好好的,生活。”嬢嬢断断续续道最后,她在林皎耳边说:“喏喏,嬢嬢舍不得你。”
林皎坐在床边泣不成声,病床旁围着的众人也纷纷不忍直视。
林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近乎是失态地从椅子上滑落,整个人趴在床边,“不要走,嬢嬢,不要……”
“下一世,还做喏喏的孃孃……”
剩下的尾音散在空气中,阳光照进病床,留下一地呜咽。
后来,林皎想,自己的病大概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源头是嬢嬢的离开,而彻底爆发,是因为他的爱人,以及他妈妈的爱人。
最初那几天,林皎处于一个茫然的状态,他还是住在颐和公馆,只是房子里的佣人都被他遣散,只剩下他和吴妈。不知何时起,吴妈开始叫他“喏喏”,恍惚间,就像是嬢嬢坐在花园里叫他去吃饭。
后来,他时常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水池里的锦鲤,一看就是一整天,一周时间,他瘦了快十斤。
姨妈终于看不下去,拽着他去了一家心理咨询室。
“你答应我的,现在你嬢嬢已经……你总得照顾好自己吧,不然嬢嬢要是在天上看到,得多伤心呀。”
林皎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治好了我就看不到嬢嬢了。”
姨妈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比话更早出来的是眼泪。
————
沈在空加入这个项目已经有快一个月了,每天两点一线,从实验室出来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规律又忙碌的生活无疑填满了他的□□,但他精神上仍然空虚。
每天夜里,他辗转反侧,想的都是林皎的身影,他在想林皎如今对他是什么想法,不知道他的气消了没有。
“咚咚咚——”
沈在空翻身下床,拉开宿舍门,见到来人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归为淡漠。
“有事么?”
来人竟是陈敛,他低眉顺眼地将手中的袋子递上前。
“这是李组长让我转交给你的资料。”
沈在空接过,点了点头:“多谢。”然后便想合上门。
“等等!”陈敛一手抵住门,抬头看向沈在空:“我,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沈在空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他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言简意赅道,“说,”
“吴科长走了。”
沈在空理所当然地点头:“我知道,走之前还和王所长拍桌子。”
陈敛快速道:“我的意思是,他猥亵学生的证据是我匿名交给上面的。”
沈在空视线终于落到面前这个瘦小男人的身上,“所以呢?”
陈敛苦涩道:“我一直觉得对不起月淮,希望你能转告我的道歉。”
沈在空移开目光:“我认为对她来说,最希望的是从此以后不再看到你。”
陈敛面色一白,低声道:“我知道,我没想打扰她……”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沈在空彬彬有礼道,他自认和这人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不料陈敛突然向前一步,他直直凑近沈在空,面色有些异样的潮红:“我,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你……”
这是在做什么?沈在空神色难看地大退一步,这让陈敛有了可乘之机,他走进沈在空的宿舍关上了门,喘着气道:“既然你那个男朋友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西北离南京那么远,他不会知道的,这么久,你不想吗?”
沈在空难以置信,他不知道是什么给了陈敛勇气,他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陈敛仍旧不死心地上前:“我很干净的,吴科长是零,我和他的时候从来没有让他进入过。”
沈在空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吐,他强忍着恶心,将陈敛的衣领拎起来,打开门扔了出去。
沈在空觉得这间宿舍都脏了,尤其是他回想到曾经陈敛对他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更是泛上一阵油腻的作呕感,他颤颤巍巍拿起手机,点开林皎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皎皎,我好想你……
消息旁小圆圈转了几圈,最后当然没能发出去,沈在空勃然大怒,将手机用力摔向墙壁。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