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黎明风起》五月六夏

36、血宴（下） 如今的局面

　　“墙要倒了！”

　　“快散开！”

　　原本或站、或坐在墙根的人感觉到有灰尘在簌簌落下，他们转身发现身后的墙竟然在晃动，便慌忙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四面墙中有三面墙直接倾塌，激起阵阵尘土。而尘土之后则站着上百号人，他们要么手持刀剑，要么带着异器，硬生生站成了三面人墙，将三处巷子口围得水泄不通。

　　尘土还未散去，喊杀声已经响起。

　　院中的人大多武艺不俗，又多是有些声望的门派，除去一些掉包的，其余的弟子也都功法相当，而有些人又存有顾虑，因此一时之间只有人受伤，还未伤及性命。

　　但若是外来的那些人加入战局，那么本就快杀红了眼的人，再加上这些宗门或多或少有些私人恩怨，刀剑一碰，怕是要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到那时，场面就会无法控制。

　　陈暖挡住直冲自己而来的刀，转头冲许和意喝道：“你还站那干什么？！”

　　许和意看着院中混战的人，听着陈暖的质问，在抬脚迈出门的时候，对还站在门口的温凌萱说：“这才是你想要的。”

　　“咚——”

　　许和意踏入院中的刹那，城门楼上的鼓楼被敲响。

　　院子里还在打斗的人下意识停下，紧接着四周的房顶传来异动，弓箭手已经在房顶就位，冰冷的箭簇直直指向院中的众人。

　　“江湖人城内动武、杀人，等同谋反，可就地诛杀……”许和意边走边看着院中的江湖人，这里面有他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你们还尚未……”

　　“狗官！废话什么！老子已经……”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打断了许和意的话。可那人还未说完，便被隔着层层人群的箭矢精准刺穿喉咙。

　　人群中瞬间一片哗然。

　　许和意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继续说刚才被打断的话：“你们目前还尚未杀人，还有机会……”

　　许和意站在人群中，看着身边那些江湖人愤恨的脸，突然止住了话语。

　　他意识到一件事，一件他从到尾都忽视的事。

　　三年前的“唐渊案”彻底改变了朝堂与江湖的关系。原本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却因一起处处存疑的案件，江湖人一时之间直接成为百姓避口不提、甚至喊打喊杀的存在。

　　这三年的朝廷打压，令他们不得不隐忍蛰伏。于是他们无处发泄的怨恨埋藏在心中，日积月累，就等着一个突破口。

　　是了……他们本就积怨已久。

　　许和意已经不知道上一次和这么多江湖人如此近距离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可能是百清堂刚成立的那半年。那半年他手持和意令，奔走在二十九州，一遍遍传达着皇帝的旨意，镇压一个又一个试图以卵击石、抗旨不尊的江湖人，“杀神”的名号也就从此传开。

　　那段时间他手中的刀从不离身，因为随时随地，都有人来取他的性命。

　　而今日，一直挂在腰侧的和意令换成了腰间缀着的家传玉佩，他竟觉得有千斤重，重到让他无法再迈出一步。

　　他蓦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暖。

　　对方一贯带着狡黠灵动的凤眼里，此时是如寒潭般幽深冰冷，正神色冷漠地望着自己。

　　这段时间陈暖一直在帮自己，依照她的性子，本不会受任何人驱使。所以她早就已经与父亲达成了合作，不论合作内容是什么，如今的局面，就是陈暖想要的……

　　也是温凌萱想要的。

　　“这三年，我们东躲西藏，有的甚至连在自己的院中习武练剑，都会被街坊四邻窥视，但凡有一点错处，一张状纸就会呈在案前。”温凌萱缓步走向院中，神情柔和，但是坚定的语句直抵人心，“我们都是黎国的子民，个人的灾祸，凭什么连累上我们？就因为我们拿了这刀？这剑？就因为我们都会武吗……简直荒唐可笑！”

　　“荒唐可笑！荒唐可笑！！荒唐可笑！！！”

　　院中大多数的江湖人纷纷拔出刀剑，做出待命的举动，此时他们之间早已没有宗派之别，只有同一个身份。

　　陈暖看着这些人，意识到先前在马车里，崔书雪说的那句“有些人做事不需要理由”。是了，眼前的这些人就没有理由，只因为能听他们讲述理由的途径早已断绝，只能凭借着手中的刀剑，重塑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许大人，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温凌萱走到许和意身边，看着四周时刻待命的弓箭手，“更何况是人呢？”

　　温凌萱看着院中的江湖人，扬声道：“更何况是我们呢？”

　　院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许和意的身上。

　　弓箭手已经在调整呼吸，集中精神等着许和意发出号令；院中一部分的江湖人则严阵以待，耳听八方，时刻准备应付即将射来的箭矢；另一部分的江湖人则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的防护阵，他们只想在这场乱战中明哲保身。

　　陈暖看着许和意，眼神中满是对他的审视。

　　许和意，你会如何选择呢？

　　一直沉默的许和意伸出右手，打了个撤退的手势，弓箭手们看到号令后便训练有素地将弓箭撤回，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紧接着百清卫用龙牙爪纷纷攀登而上，替换了弓箭手的位置，他们抽出的刀刃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妇人之仁。

　　温凌萱摇头无声轻笑，重新退回到檐下：“能否重振江湖，就看诸位了！”

　　她话音落后，院内和院外的众多江湖人直接开启乱战，而四周房顶上的百清卫也拿着刀一跃而下。

　　首当其冲的就是“青衫客”霍秋霖，他和陈暖一样，是一个江湖散客，无门无派，也无亲朋好友。江湖散客的银钱来源基本是受雇主驱使，要么如陈暖这样因为实力足够强悍，成为一名杀手，可以选择接单对象；要么就如霍秋霖这般，拿钱办事。

　　可如今江湖人的生存都受到威胁与限制，雇主们也都沉寂，霍秋霖早就对百清堂心怀不满。恰巧被温家找上门来，得知他们的计划后他便欣然应允。

　　他当然要把握住这个时机，哪怕以这副年迈身躯为顽石，也要在这死寂的江湖中砸出一圈涟漪。

　　“许和意！受死吧！”

　　许和意抽出浮舟刀挡住他探过来的剑，刀剑碰撞间火花四溅。只见霍秋霖握着剑柄翻转，卡住浮舟刀的刀身，接着强行冲着许和意的肩膀处反压下剑身，蕴含强劲内力的剑身开始隐约显现出剑芒，逼得许和意不得不将手中的浮舟刀短暂脱手。

　　霍秋霖见剑势走空，立即眼疾手快地将剑上挑，试图将浮舟刀打飞，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息。他感到胸前传来剧痛，紧接着身体被踹飞到半空中。许和意躲开他斜刺过来的剑锋，踏着剑身，翻身将正在下坠的浮舟刀重新握在手中，刀身翻转间似是将空间都凝滞，接着逼近刚落在地上的霍秋霖。

　　刀光乍现间，鲜血自霍秋霖的喉间喷射而出，与地面上其他人的鲜血逐渐融为一体，接着被打斗的人踩在脚下。

　　没有人关注自己脚下的血都是来自哪门哪派，只因他们都在拼尽全力地抵抗。

　　陈暖将冲向自己的人打晕后，连踩几个人的肩头，最后落在温凌萱身侧。

　　温凌萱上下打量着陈暖，笑道：“陈姑娘不会以为上演一出‘擒贼先擒王’的戏码，他们就会停手吧？”

　　陈暖看着院中的混乱场景：“要是真有用，许和意还能留你到现在？武器在他们手中，自然是想杀谁就杀谁。”

　　“你不管？”温凌萱惊讶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和那位堂主是一伙的。”

　　陈暖嗤笑道：“和你院中找的这些江湖人一样，短暂盟友罢了。再说我管什么？你们想要搅乱这潭池水，于我又没有害处。”

　　温凌萱听后冷笑了一下：“那你又在等什么？”

　　陈暖一边后退到院中，灵巧地躲过其他人的攻击，一边对温凌萱一字一句说：“等人来杀你。”

　　此时，只听噗嗤一声，陈暖原先站着的地方有一根扇骨没入地面，其余几根则均匀分布在刚才温凌萱所站的位置上。观其没入的深度，足以可见来势汹汹，而原先站在原地的温凌萱则被一人揽住腰带至一旁。

　　“总算来了，我以为你要继续躲着呢。”陈暖好整以暇地看着温凌萱身侧的崔书雪，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刀伤，想必这人在周庚云那吃了不少苦头。

　　崔书雪并没有理会陈暖的冷嘲热讽，他松开揽在温凌萱腰侧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将温凌萱半挡在身后，严阵以待地看着刚落地的喻九秋。

　　温凌萱看着还身着一袭素红中单的喻九秋，拂了一下自己火红嫁衣的裙摆，如水的眸子看着他：“九秋哥哥，你终于来了。”

　　喻九秋挥手，用内力将散落的扇骨收拢于手中，再次展开时，扇缘上现出冷光，如剑尖般锋利。

　　他看着温凌萱，眼神中满是对她毫不遮掩的杀意：“为什么这么对他？”

　　崔书雪上前挡住喻九秋的攻势，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为什么？因为伯父他不听话呀。”温凌萱看着正在打斗中的喻九秋，装模做样地思考了一下，“我说想要与你成婚，他却只想给你找个家世更好、武功高强的女子。可我自小对武学就不感兴趣，只能将他关起来，等他改变想法。我让他帮我给你写信，他不写，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对他动用极刑，折磨他的神志，待他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求我……”

　　温凌萱的寥寥数语，让喻九秋想到了那个空气污浊的地下暗室——

　　四周全是垂挂下来的铁链，上面有刀剑和钢鞭留下的锐利痕迹。靠墙的条案上摆放着十数个、上面还黏连着血肉的刑具。刑具旁是一口巨大的水缸，里面的水早已成了暗红色，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剩下的就是暗室中间由精铁锻制的椅子，满身伤痕的父亲，双腿早已被砍断，伤口被粗糙的布用粗劣的手法草草包裹着，他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濒死般地瘫在椅子上。

　　“砰——”

　　崔书雪被喻九秋的连击钳制，节节败退，最后被他踹倒在桌子上，因着冲击力太大，木桌应声断裂。

　　“住手！”

　　崔书雪余光瞥见喻九秋不见丝毫停滞地将手中已经化形为剑的数根扇骨甩向温凌萱，一时之间好似忘了身上五脏六腑移位的痛苦，不顾危险地猛踩了一下脚边的屏风，借力飞扑向温凌萱。

　　“轰隆——”

　　“嗤——”

　　“叮——”

　　三道声音在一瞬间响起，一声是屏风倒地发出的声响，一声是扇骨没入血肉发出的声响，还有一声是刀截断扇骨去向发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