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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日变” 何错之有? ...
喻九秋看着扇骨被浮舟刀打飞后,锵的一声插进身侧的门框,扇骨在缓慢震颤。
“为何拦我?”喻九秋看着刚进来的许和意,眼神冰冷。
许和意看到温凌萱接住崔书雪倒下的身体,对喻九秋说:“我要把她带回上京。”
“关我何事!”喻九秋此时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一心只想杀了面前这个狠毒的女人。可他正要继续动手,却被陈暖用剑柄一下子打晕了过去。
“崔书雪!”
温凌萱看着怀中的人,温热的鲜血逐渐浸湿他的衣衫,有些甚至滴落到自己的嫁衣上,洇出一片深痕。
“脏……脏了……咳咳!”
崔书雪看到自己的血已经将她嫁衣上绣的木棉花彻底染红,便想要用仅剩的一只胳膊强撑着从温凌萱的怀中离开。
“……”
温凌萱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挪动这副将死的身体,明明这个人平日里恨不得眼睛一直放在自己身上……直到她低头看到他想要努力腾挪的地方——
那是腰间与衣袖中间,其上用银线勾勒出的木棉花。原本洁白的木棉花此时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红色,乍一看,与嫁衣的颜色没有什么区别。
她突然想到之前和崔书雪在狱中的日子,那时矮小的铁窗外除了蓝天白云,就是宛若伸到天际般的两朵木棉花。
火红又热烈。
“我将来要把这花绣到我的嫁衣上。”那时虚弱的温凌萱躺在崔书雪的膝盖上,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木棉花。
崔书雪强迫自己睁开被人打得红肿出血的眼睛,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入目的是一片血色,鲜血早已经覆盖住了他的眼球。
崔书雪低头拂开粘在她脸颊侧边的碎发,笑道:“小姐,这木棉花是红色,嫁衣也是红色,绣到嫁衣上岂不是更要分不清了?”
“那我就用银线将它全部填满……”温凌萱伸出手,虚空握住木棉花的花枝,然后合上自己的手掌,眼中充满着势在必得,“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的喜爱之物!”
“好!那属下到时定将灵运山上的盘龙蛛丝给小姐寻来,纵是过了百年、千年,这木棉花也会洁白如初,能被众人一眼看到!”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任这蛛丝坚韧无比,也逃不开鲜血的浸染。
“为什么……”温凌萱重新将他揽在怀中,脸上满是迷茫,眼中充满着不解,她低声重复着问他,“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我待你又如此不好……让你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杀人,强迫你断绝与其他人的关系,让你去替我干所有腌臜的事……也曾一次次伤害过你,为什么不离开我?为什么还要三番五次救我?”
崔书雪看着她温柔的脸庞,轻笑了一下,强行咽下涌至喉间的鲜血。他摊开仅剩的右手手掌,放在自己还渗着血的伤口上,掌心朝上:“阿萱,能把……咳咳……你的手放上……来吗?”
因为失血过多,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冰冷,唯一的热源来自温凌萱的怀抱和她放在自己掌心里的纤细手指。
是这个温度……
十四年前的傍晚,崔氏因为不愿交出“崔氏踏影”的秘籍被温至元灭门。本来自己也会命丧温至元的刀下,突然而至的温凌萱却打断了温至元的动作。
“爹爹!我说了我不想学武!”年岁尚小的温凌萱丝毫不惧怕眼前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的场景,只一心将手中的刀“哐啷”一声丢在温至元的脚边。
温至元膝下只有这一个爱女,而通过他的观察,此女不论胆量还是心智,都更甚儿郎,便想着将偌大的家业以及人人觊觎的绝世秘籍“神山衡”交给她打理。
可是江湖上,强者为尊,不学武又怎么能守住……于是,温至元想到了一个办法。
崔书雪见温至元收回手中的刀,蹲下身对温凌萱语重心长地说:“萱儿,看见这小子了吗?今日爹爹灭他满门,来日等他有能力了必然会报灭门之仇。爹爹武功高强,不怕他来寻仇,但要是他向你寻仇呢?那时爹爹可不会帮你,你不想学武,就只能被他杀死。”
温凌萱听后前进几步,走到被绑缚着双臂的崔书雪面前,问他:“你会杀我吗?”
那时的崔书雪恨不得将眼前的父女二人千刀万剐:“我会让你们死无全尸!”
温凌萱听后却不生气,圆溜溜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转身让温至元给他松绑。然后她将崔书雪从地上拉起来,丝毫不嫌弃对方满是脏污的手,只是认真对他道:“我等着你来杀我。”
从此,他就成了温凌萱的一块磨刀石。
可温至元没想到的是,哪怕威逼利诱,将她置于种种危险境地,甚至让她饱受身心折磨。纵使刀剑悬至眼前,生命危在旦夕,温凌萱不学武的决心从没动摇过,哪怕一瞬。
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崔书雪,有无数次的机会能杀掉眼前的女孩,却都被一直暗中保护的温至元拦下。而他次次拿着刀剑甚至是其他东西想要将温凌萱置于死地时,对方不带任何情绪的漆黑眼眸望着自己,用她一贯温和的嗓音问:“你要杀了我吗?”
你要杀了我吗?
一次次浑身是伤的温凌萱对他发出这一声声的询问,久而久之,他竟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悯。
后来崔书雪才明白,那就是她学会拿捏人心……不对,是温至元教她拿捏人心的第一课。
可后来,他甘愿沉沦。
身负灭门仇怨,但内心却忍不住对她一步步靠近,对她一次次的手下留情,都让崔书雪感到万分煎熬。
于是他与别人达成了一场交易,他的目的很简单,远离温家这个宛如地狱一般的地方。
可后来温至元被斩,“神山衡”被毁,原本和温家有血仇的人开始蠢蠢欲动,温凌萱一时之间陷入生死境地。
当温凌萱光着脚,浑身是血,当着自己的面,将匕首插进她自己的胸口上时,那一句“这回不用你动手了”,让崔书雪彻底投降。
崔书雪时常想,若是心能分成两瓣就好了。一半受着已逝去族人的日夜拷问,问自己为什么不帮他们报仇;一半承受着对温凌萱日渐疯长的爱意,哪怕对方一个柔声细语,都能让自己乖乖交出武器。
而现在,他不会再受这种又爱又恨的折磨了。
崔书雪逐渐感觉自己的头脑愈加昏沉,他趴在温凌萱的身上,视线朦胧中望向院子里那些已经被百清卫镇压的江湖人,看着地上那些横陈的尸体,勉强从喉咙中断断续续挤出些许字眼:
“……没……没有……为什么……”
有些人做事不需要理由——
院子里那些奋力反抗的江湖人,都知道温凌萱的计划,但他们依旧愿意赴宴,哪怕结局是身死。
而自己呢,明知道温凌萱一直在利用自己,明知道她有千百种手段,让自己主动放下朝向她的刀刃,供她驱使。可自己还是放不下,不愿看到她受伤,不愿看到她真的死于别人的刀下。
或许,自己对她还是有要求的……
我的长眠不醒,能换来你对我的一丝真心吗?
温凌萱身子一僵,她看着崔书雪虚握着自己的手此时无力地下垂,脑海中有短暂的空白。
这是什么感觉……
不像她得知父亲身死时那般空洞麻木,也不像她得知喻九秋被人替换时,心中难以言说的愤怒,更像是心中突然空了一块,这感觉让她十分陌生又恐惧。
“院中的人已经束手就擒,崔书雪也已身死,温凌萱,你输了。”
温凌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颈边的长刀,抬头看向许和意,竟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可怜的意味。
可怜我?
温凌萱突然仰头放声大笑,端方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再看向许和意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她将已经没了气息的崔书雪放到地上,起身时拍了拍嫁衣上的灰尘,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发冠。
许和意跟着她的脚步一起走到廊下,听见她的发问:“许大人要定我什么罪?”
“惑乱人心,当以谋逆论。”
温凌萱嗤笑,转头盯着许和意:“惑乱人心?如今局面,我们都心知肚明。”
她伸手虚指向院中有些虽然已经束手就擒,但脸上依旧充满着不甘与愤怒的江湖人:“我心之所向,就是众多江湖人的心中所向。许和意,这局你才是彻底输了。”
“……”
陈暖看着温凌萱被刚进来的梁声押解走,又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和意:“怎么,许大人不急着回京复命?”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面死的很多人都在‘生死寮’的暗杀名单上吧?”
陈暖听许和意这么问,无辜地看着他:“刀剑无眼,许大人在说什么呢?”
“而这里面活着的,有一些是杀手吧?”
陈暖挑眉,将剑歘的一下收进剑鞘,说一句“走了”,然后就目不斜视地踏着最后一缕夕阳,离开了许和意幽深的视线中。
一个月后,涉州城内的一家酒肆里早已人满为患,他们都在等着那位“名嘴”上台说书。
“啪!”
醒木一拍,堂下等待的人顿时精神一震。
“话说近日上京州那位获罪待斩的温家大小姐温凌萱已被处死,但大家不知道的是,那回京复命的百清堂堂主许大人,却被圣上罢了职!”
“为何?许大人不是立了功吗?”
“对啊,许大人不仅解决了城内的水灾,还把那些闹事的江湖人一网打尽,为何会被罢职?”
“该!”
“活该!”
一时之间,堂下的人是议论纷纷。有的人听后义愤填膺,有的人听后则觉得大快人心。
“是非功过,这些自有天家决断。老汉只知,那位堂主在御前进言,说朝廷与江湖应当缓和关系,这才触怒了龙颜。”说书先生丝毫不介意堂下的人听到他这句话后的一片哗然,只是将醒木再次啪的一声拍响,“好了,闲话少叙,咱们书归正传……”
“为何摇头?”支阿贤收回望向台上说书的祖父的目光,又恰好看到陈暖正在摇头,便问她。
“正如温凌萱所说,许和意在这一局里,确实输给了她。”
“是输给了你们。”支阿贤重新强调她的话,将自己刚才随身带来的木匣推到她的手边,“喏,这是你与温凌萱往来的书信,我已经在百清卫搜温府前,提前帮你偷了出来。”
“谢了,银子这时应该已经锁在了你们在仁安钱庄开的钱柜里。”
支阿贤看陈暖将木匣拿在手中,忍不住问她:“你到底从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又给了他们多少好处,竟让那些杀手甘愿替你卖命?”
陈暖听后忍不住笑了,冲他摇头道:“我要是有这本事,早就让他们替我干活了。”她说完,将茶水钱放在桌上,“我就是将‘生死寮’的消息全部买了下来,再重新散播出去,然后将一些罪不可赦的人聚集起来,那些杀手自然闻着味儿就来了。”
支阿贤见她站起身要走,连忙问:“那你怎么就相信温凌萱愿意与你合作,将原本的那些江湖人替换成你安排的人?”
陈暖看了眼手中的木匣,又看了眼此时大堂中那些没有带刀佩剑,穿着与普通百姓无二的江湖人,道:“因为我们目标一致……因为这是众多江湖人的心之所向。”
这怨气要是再不发泄出来,朝廷与江湖的关系若再不发生改变,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原本已经转身走了的陈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脚步一转,问支阿贤:“你问了我这么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温家潜伏这么久,可知温凌萱为何一直宁死也不愿意学武?”
支阿贤听她这一问,愣了一下,然后说:“听温府的人闲谈说,有一次温至元练功走火入魔,杀了刚诞下女儿、身体尚还虚弱的孙凡双。”
陈暖听后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酒肆。
她只知孙家与温家有血仇,但不知内里缘由竟是这样的。
想到这,陈暖忽然停下脚步,她或许知道温至元当初为何宁愿违抗百清堂传达的圣命,发了疯般想力保温家在江湖中的地位。
看来……是又走火入魔了。
陈暖抬起脚步继续向前走,心中忍不住想:
温凌萱,你当真是狠心又冷情。
好啦,温凌萱与崔书雪的故事彻底落下帷幕,感谢各位读者的耐心观看
对了,他们二人后面也不会有if线,只因他们不后悔自己做的任何决定。
下一章是本卷与第三卷开头的过渡章,希望能在第三卷也见到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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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日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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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回头修文的习惯,所以欢迎读者阅读时捉虫~ 原书名《人在江湖,但吃不起饭》 开始正常更新~基本隔日更 预收文请看这边:《西北种田回忆录》《贵女与推官的悠然日常》《不问神佛》,下一本会先开种田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