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蚀刻》又见潮

10、美味炮弹

　　明亮的宫室内，伴着烛光，少年在努力练习自己的狗爬字。
　　他做人已经半年光景，虽然话说得还不是太好，但已经基本能听明白话的意思。
　　只不过人类实在太多弯弯绕绕了，有时候一句话能有好几个意思。他从小生活在动物世界里，那里的生活原始粗旷，狩猎与被狩猎也无需语言沟通，靠的都是本能。
　　偏偏人类扭捏的很，一句话好几种意思还不算，他追问也得不到回答。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一个两个闷葫芦都手不释卷，仿佛能将手里的一沓纸张看出花来。
　　他倒要看看，这书里的颜如玉到底在哪。等他学会了，他也要摇头晃脑地像夫子一样故作高深。
　　他做起事来很认真，经常忙得连饭都忘了吃。放在桌案旁边的晚饭还没动，小厮又轻轻扣了扣门，说送来了夜宵。
　　他话说的不利索，只能言简意赅。
　　“等会。”
　　也不知道要等多一会。
　　门吱呀一声开了，少年下意识地一抬头，想看是谁这么没礼貌。
　　那人的视线落在旁边桌案摆好的饭菜上，又看了少年一眼。
　　“又没吃饭？”
　　少年见是他，急忙扯了本书盖在自己面前的一沓纸上。他的动作其实并不明显，不过他还没怎么学会人类的表情管理，有什么情绪都明晃晃的写在脸上。一做坏事心脏就会扑咚扑咚的跳。
　　那人看了他一眼，也没深究他到底在藏什么东西，只吩咐了小厮去把菜热一热。
　　两人说话声渐渐远了，陈迹也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很快就要醒了。他这个人好奇心极重，遇到点不明白的事情总想着一探究竟。他低低说了声得罪，室内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把压在纸上的书吹走了。
　　那是一摞练字的纸，上面的字从歪七扭八到尽可能规整，每一页都只有三个字。
　　亓官雨。
　　陈迹哼哼了两声，终于从梦中悠悠转醒。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叫人去给他弄点早餐来。
　　自从那天吵架之后，陈迹就在有意躲着亓官雨。
　　其实，话说出口的那一瞬他就后悔了。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可以，实在不应该表现出来。
　　在这个世界，他一无所有，所有的东西都是来自男主的馈赠。
　　自己现在算是个米虫，吃着人家的饭，穿着人家的衣，创造不出一点价值，实在没立场和男主叫板。
　　自己那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陈迹一边喝着粥，一边试着剖析自己。
　　是作为一个现代人觉得时刻被监视不舒服？觉得亓官雨管得多干涉了自己的人身自由？觉得他两面三刀，根本不喜欢自己还要生硬地装喜欢，以便榨干自己的价值？
　　话说回来。自己到底有什么价值？
　　如果不能回去，那么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到底能做点什么？
　　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陈迹却捋不出头绪，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糊里糊涂吃喝玩乐也很快就能过去。不过...
　　他不太想和亓官雨虚与委蛇了。
　　他不是梦里的小狐狸，不懂人类世界，懵懵懂懂的，觉得别人对他好就是喜欢自己。
　　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在梦里，站在上帝视角，他知道亓官雨一点也不喜欢小狐狸。就像他知道亓官雨也不喜欢他一样。
　　一国太子，天之骄子，有无穷无尽的富贵，崇高的地位，身边有的是想巴结奉承他的人，更有无数人自荐枕席。并不是用所谓真心能够打动的。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里，只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基本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了。所以，亓官雨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会为了自己登上那个位置而服务，情情爱爱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生活里可有可无的调剂品。
　　捋清了这一条，陈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清晰了很多。
　　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交换关系，是他在认知里让这份感情错了位。
　　陈迹不由得自嘲笑笑。他这算不务正业吗？在小说世界里主动当了恋爱脑。
　　还好自己醒的快。

　　孙眠站在马车边上，亲自督促着下人把一口口大箱子放到指定的地方，无聊的要长草。余光看见谢浅之路过，赶紧上去搭话。
　　“师姐？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搬上去？”
　　谢浅之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
　　“有事师姐，无事谢浅之。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孙眠被戳破，也没不好意思，只是嘿嘿的笑。
　　“师姐，我最近真没什么事儿求你。就是...”
　　谢浅之看着他，也不往下问，只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孙眠挠了挠头，又看了谢浅之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好干巴巴的往下说。
　　“师兄最近和...在一起，你知道吧？几年前他去求过师傅，我明明记得师傅说...”
　　谢浅之觉得有点好笑，抱着肩往马车上一靠。
　　“你今天在这儿等着我，就是为了问八卦？怎么不自己亲自去问你师兄？”
　　孙眠被她一句“你师兄”噎了一下。也不嬉皮笑脸了。
　　“当年的事确实是师兄的错，不过这些年他...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追根究底，他们两个如何是他们两个的事。我觉得...”
　　谢浅之冷哼一声，说出来的话也仿佛带着冰碴。
　　“既然是他们两个的事，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我？”
　　“我只是觉得...我...”
　　孙眠吵架一向吵不过她，经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今天却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对着谢浅之的背影结巴了半天，终于使出了一招千里传音，问出了自己困惑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也喜欢陈迹？”
　　千里传音具有很强的保密性，除了被传音的人是听不到的。下人们此时已经干完活，退出了几米开外。甚至还在谢浅之出去的时候对她行了礼。
　　刚走出不到十米的人去而复返，面带怒容，走到孙眠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谢浅之自认确实算不上什么淑女，但平时对人也是客客气气的，孙眠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过，此刻也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师姐，我...”
　　“当年的事你也了解的清清楚楚。既然你要和你的师哥同仇敌忾，那我就不是你的师姐。至于我对陈迹的感情，我只能说，龌龊的人见什么都龌龊。”
　　孙眠愣在原地半天，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刀。
　　那把刀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打的，即使没有充足的光源，依旧亮得引人注目。

　　陈迹最近无事可做，又开始了自己的异世界探索之旅。为了躲亓官雨，他基本每天都在外面混着，一日三餐能有两餐都在外面解决。常去的馄饨铺老板已经和他混了个熟脸，他人一站在那，老板就能熟练地报出他的忌口。
　　“不加葱多加香菜，肉馅素馅一半一半，对不？”
　　“对，钱给您放这了啊。”
　　陈迹交完钱往就餐区去，打算尝一尝刚买的糕点，边吃边等，却瞧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这个人是...
　　之前宴席上短短一面，这人的言谈举止说不出的怪异，对他有一种莫名的熟稔。但陈迹确定，自己脑补的设定里并没有这个人。
　　不过，这个世界似乎和自己脑补的很多都不一样，还有很多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支线。他来到这里这么久，剧情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偏离轨道，除了基本设定之外，他脑补出的东西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了。
　　他坐在座位上没吭声，他和这个人本来就不算熟人，主动去打招呼他觉得很尴尬，不打招呼又怕这人随时离开发现他，到时候两个人都尴尬。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在角落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陈迹一边无语，一边又觉得好笑。这种在公共场合遇见半生不熟的人的尴尬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上次还是学生时代在食堂遇见老师。
　　久违的局促让他感觉有点好笑，勺子在碗里搅合了一圈，他捞起了一个面皮透绿的馄饨咬了一口。
　　嗯，很新鲜。
　　“你现在爱吃素？”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陈迹一颤，还没吃完的另外半口馄饨从陶瓷勺子上滑进了碗里，溅出了一些汤。
　　对方把食盒放在了他的桌子上，打开盖，露出了几碟精致的菜肴。
　　烧鸡，辣椒炒肉，鱼香肉丝，还有...水煮肉片。
　　陈迹看了看这几碟菜，又看了看面前这人，傻眼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遇！这人是在这蹲他呢！
　　话是这么说，想也是这么想，陈迹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这些食物上瞟。
　　这人的手艺貌似...比谢浅之还要好。
　　柳质笑了笑，随便从附近的空桌拖了个凳子来，坐在陈迹身边。
　　“这些都是你以前爱吃的，不知道现在口味变没变？变了你也可以告诉我，来这里这么久，很多菜虽然不比名厨做的好，好歹比这里的人做的正宗。”
　　这是什么美味炮弹？
　　陈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些菜，悲壮地闭了闭眼。
　　“你想方设法接近我，到底有何贵干？我这人喜欢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