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茶花》潇潇春酒

62、时差

　　购买星空灯的过程比选花利落得多。
　　接着是贺卡。她选了一张质地厚实、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白色卡片。
　　然后，难题来了。
　　写什么？
　　莫疏回到自己冷清整洁的公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空白贺卡，旁边还有一沓用于演算的草稿纸。
　　花束和星空灯被安静地放在一旁。
　　芯片提供了无数模板：【祝你情人节快乐】、【感谢你的陪伴】、【愿你像茉莉一样芬芳】……
　　但都显得空洞、格式化，与她心中那份难以名状、日益清晰的悸动格格不入。
　　那个自跨年夜后便越来越活跃的、属于“祁玥”的声音，此刻又在低语。
　　它不想写那些客套话。它想写点真实的，直接的，能触及核心的。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苏洛递来汤碗时指尖的微颤，她低头微笑时睫毛的弧度，她缩在自己怀里时的颤抖，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和茉莉的甜香……还有那个不断在她决策系统中自动加权、直至顶端的认知。
　　“祁玥”低语着什么……
　　莫疏的笔尖落下，在演算纸上写下：
　　“你是我的最高优先级。”
　　客观，冷静，符合她的思维模式。
　　并且直接陈述了一个事实——在无数变量和任务中，苏洛相关的一切，已被她潜意识的算法置于首位。
　　但……好像还不够。
　　少了点什么。那个感性的声音不满地嘟囔：“冷冰冰的，像任务报告。”
　　她盯着那句话，片刻后，用力划掉。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蓝。
　　她重新拿起那张素白贺卡。
　　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她选择了一种更私密、或许也更安全的语言——德语。她学术生涯中沉浸最久的语言，严谨，深邃，也承载了她部分剥离情感的理性世界。
　　流畅优美的字母在卡片上呈现：
　　“Dich zu lieben ist meine höchste Priorität.”
　　在下方，她用清晰的中文小字附上了翻译。
　　没有再添加任何修饰。
　　这就是她能表达的、最接近内心真相的句子。它依然带着理性的框架，却注入了核心的情感动词。
　　她将卡片小心地放入茉莉花束中，藏于绿叶之下。
　　星空灯的包装盒上也贴了一张简单的便签，写着“使用说明详见说明书”，一如既往的莫疏风格。
　　礼物准备齐全，时间已近傍晚。
　　…………
　　然而，直到夜色深沉，情人节即将过去，她的手机始终安静。
　　苏洛没有发来任何关于节日或礼物的信息。同样的，她编辑了几次信息，最终也都停留在了草稿箱。
　　一种微妙的、类似于“怯懦”的情绪困扰着她。
　　主动提及，是否会显得刻意？是否会给苏洛压力？如果苏洛并未准备，或并不想过这个节日，自己的举动是否构成一种冒犯？
　　理性分析无法给出完美答案，感性的部分则在忐忑。
　　最终，在芯片“避免造成社交尴尬”的潜在建议和内心深处那点小心翼翼的共同作用下，她选择了沉默。
　　或许，苏洛也这么想。
　　于是，这个情人节，在两人的心照不宣和各自怀揣的礼物中，寂静地溜走了。
　　腊月二十八，清晨。
　　莫疏像往常一样，提前二十分钟抵达研究所。
　　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当她走到自己实验室门口时，脚步倏然顿住。
　　门前的地板上，安静地放着一束花。
　　是百合。
　　洁白的百合，盛开得恰到好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优雅芬芳。
　　花束不大，但十分精致，用浅绿色的纸包裹，系着米色的丝带。
　　花束旁，是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方形礼盒，以及一张对折的卡片。
　　莫疏蹲下身，首先拿起卡片。素雅的浅米色卡纸，上面是苏洛清秀而略带风骨的笔迹，写着一句诗：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认得这句诗，出自元稹的《离思》。
　　数据库迅速调取出全诗和释义。
　　字面意思：仓促地由花丛中走过，懒得回头顾盼；这缘由，一半是因为修道人的清心寡欲，一半是因为你。
　　用在此处……是说我（苏洛）眼中已看不到其他，一半是因为心性使然，一半是因为心里有了你。
　　一股极其汹涌、几乎令她窒息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防线。
　　她捏着卡片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打开那个天鹅绒礼盒。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进口黑巧克力，深褐色的光泽预示着极高的可可含量和醇厚口感。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是苏洛的字迹：
　　“纯度85%，微苦，后味有果香。希望你偶尔也能尝点‘不必要’的甜。”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莫疏抱起那束百合和礼盒，打开实验室的门，走进去。
　　将花和巧克力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百合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与实验室固有的冰冷气息混合在一起。
　　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束花照得几乎透明。
　　莫疏看着眼前并置的一切，冰冷了二十多年的心湖，仿佛被这两股无声却磅礴的暖流彻底注入、充盈、乃至微微涨痛。
　　那个被唤醒的声音，此刻在她心中轻轻叹息，带着满足的颤栗：
　　“原来，她也在想着我。”
　　同一天上午，中医院儿科医生办公室。
　　苏洛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蓦地怔住了。
　　她的桌面上，多了一束清新动人的茉莉花，花朵小巧洁白，在晨光中仿佛散发着柔光。
　　旁边是一个设计简约的方形纸盒，以及一张素白的卡片。
　　她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加速。
　　拿起卡片，上面是熟悉而略显冷峻的笔迹，写着德语，下面是中文翻译。
　　当看清那句话时，苏洛的脸颊瞬间绯红，一直红到脖颈，她猛地将卡片捂在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爱你是我的最高优先级。”
　　如此莫疏式的告白。理性框架下，最极致的浪漫。
　　她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纸盒。
　　里面是一台精致的星空投影灯，附带简洁的说明书。
　　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莫疏是如何基于观察和分析，才选中了这件礼物。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盛大场面。
　　只有一束她最气息相投的花，一句掷地有声的“优先级”认定，和一片为她私人定制的“星空”。
　　苏洛坐下来，将茉莉花束轻轻抱在怀里，低头嗅着那清幽的芬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里却泛起潮湿的雾气。
　　就在这时，方璃像只欢快的小狗一样蹦了进来：“师姐！我听说……呃？”
　　她一眼就看到了苏洛怀里的茉莉花和桌上的星空灯，还有苏洛那明显哭过又笑过的脸。
　　方璃瞬间了然，脸上绽开大大的、了然的笑容，她凑近苏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师姐……疏姐的礼物？哇！茉莉花！星空灯！这也太会了吧！还有卡片吧？写的什么？是不是特别莫疏风格？”
　　苏洛破涕为笑，将卡片小心地收进抽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颊依旧红晕未消，但眼底的幸福与甜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就知道！”
　　方璃一拍手，比自己收到礼物还开心，“你们俩啊，真是急死个人！不过……”
　　她看着那束美丽的茉莉，由衷地感叹，“这样真好，师姐。”
　　是啊，这样真好。苏洛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