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8、初遇与重逢 原来还有这

　　说是生日宴，其实更像蓄意勾搭的场所。
　　举杯交错，笑里藏刀。关霁衍的父母拉着关霁衍左右逢迎，轻浮的音乐弥漫着奢靡。
　　十六岁生日那天，关霁衍听着交谈声逐渐变调，看着人们的笑脸逐渐扭曲，他保持住父母对自己的要求，优秀完成了社交任务，然后欠身说了抱歉不顾所有早早离开了他的生日宴会。
　　离开后也不知道何去何从，索性随意指了个位置让司机一直开，开到他叫停为止。
　　最后停在了一处关霁衍没来过的地方。
　　他漫无目的地走。
　　秋天道路两边的树泛了黄，叶子一片两片地掉落，三四个行人踩上去，说说笑笑着经过关霁衍。
　　关霁衍低着头，像一缕孤魂游荡。
　　走了不知有多久，终于感到累了，关霁衍找了个空椅子自顾自地坐下。
　　定眼一看，他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小公园，视线抬高，枫树的火红焚烧天空的边沿。
　　不远处，有个小孩握着气球绳，四处撒欢。
　　他的妈妈追在他身后，一双眼睛紧随着他，唤着小名提高音量叮嘱：“明明，跑慢一点，当心摔着！”
　　那小孩玩得忘我，对母亲的絮叨充耳不闻。
　　眼眸一转，关霁衍注意到小孩脚下的石子，不出错的话那个小孩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果不其然，他因脚下那颗石子一滑，面朝地摔了一跤。
　　关霁衍神情漠然。
　　那小孩抱着气球，傻兮兮地爬起来，他妈小跑过来慌张地扶起人，眼里满是担忧地问：“怎么了，摔着哪没？”
　　不问还好，一问这小孩就哇哇大哭起来。
　　漠然即将转为厌恶——
　　“真好……”
　　轻飘飘地一声，关霁衍转头，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多了个约莫十岁的小少年。
　　他坐在草地边缘的石台上，浅色衣服不知道蹭到了哪里，几块地方灰扑扑的。套在身上也明显不合适，松松垮垮。他手夹着过长的袖子，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对母子的方向。
　　似有所感，他转过头。
　　一高一低的两人四目相对。
　　白皙的脸庞上布有几处青青紫紫的伤口。
　　但对方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伤口就这样坦坦荡荡的面向关霁衍。
　　而那双眼睛有着和暗沉伤口截然相反的明亮。
　　对视了足足三四秒，关霁衍打算移开眼。
　　可这小男孩突然冲他一笑，顶端的火红映在他眼眸中。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毫无征兆的一句。关霁衍躲开眼，不予理会。
　　枫叶的红渲染周遭的一切。
　　不过这个小男孩似乎没看出关霁衍的冷漠，他主动坐到关霁衍旁边，没一会儿又挪远了一点，和关霁衍拉开距离。
　　一系列动作后，他两手撑着椅面，上本身又背离他不想靠近的心理不自觉凑近笑着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关霁衍看向他，没回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叫什么？”
　　小男孩没注意到关霁衍忽视了他的问题，却也没立刻回答关霁衍。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飘忽不定，目光在某处停留了一会儿，又重新挪回来，勾起唇角对关霁衍说：“你可以叫我逍逍。”
　　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表露出一副神气的模样。
　　关霁衍没忍住轻笑了声。
　　“你就叫这个？”
　　“对啊。”那个叫逍逍的小少年重重的点头，满脸都在写着“有什么问题吗？”
　　也许是被关霁衍打了岔，逍逍没有追问关霁衍的姓名。
　　“哥哥你是一个人吗？”
　　关霁衍“嗯”了声。
　　随后礼尚往来：“你父母呢？”
　　这句话一出，身边的少年眼珠子四处乱转，头垂下来。
　　他揪住自己皱巴巴的衣袖，有些口齿不清道：“我自己出来玩的，没带他们。”
　　殊不知，那些小动作暴露了他。
　　不过关霁衍也没点破。
　　他看着眼前漫漫的行人，眼里飞快掠过一丝厌恶、茫然：“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好的啊！”逍逍好像听不得这话，拔高音量反驳关霁衍。
　　关霁衍不能理解。
　　他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
　　小孩就是小孩。
　　他忘记了，其实自己也不大不了多少。
　　少年抬起头，发丝微扬。明明这里的阳光都被大树阻隔在外，关霁衍却依然能够清晰地在那双眼睛里看见对方对这个世界的憧憬与热切。
　　“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漂亮啊。”
　　这时，风携走枝头一片枫叶。
　　它荡在空中，而后翻转悦动，像一只翩翩蝴蝶。
　　身边的少年站起来，扬起手，长袖随他的动作往下的堆叠，露出细瘦的手臂。
　　那上面有几道细细的结了痂的疤痕。
　　少年没意识到关霁衍在那看着他，只专心地接住那只艳丽的“蝴蝶”。
　　蝴蝶留在他的手心里，少年神色飞扬。
　　好像这是世界赐予他最美好的礼物。
　　他捏着叶柄举到面前，朝向关霁衍。
　　“你看。”
　　笑起来的眼睛从枫叶后面探出来。
　　关霁衍愣在原地，很快皱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世界给了很多漂亮的颜色。”
　　“这就是好？”
　　少年垂下眼，唇边的笑意淡了点：“还有别的啊。”
　　“你听。”
　　风彷佛在迎合这个少年，力度变大，四周传来如同溪水奔流般的哗啦声。
　　那是叶与叶的交擦摩挲。
　　期间，传出几声清脆的鸟鸣声。
　　他的眼睛遥望前方。
　　“书上和电视里都说世界很大，我还没有看完而已。”
　　关霁衍内心嗤之以鼻，不再理他。
　　少年也不为自己辩驳。
　　他闭上眼，似乎在享受他幻想中的美好世界。
　　他们默不作声，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着，观看同一天空，共享同一片秋色，周围的人群的喧嚣离少年很近。
　　离关霁衍很远。
　　远到哪怕经历八年，他也依然不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近了一分。
　　但关霁衍已经不在意了，毕竟那些本就不属于他。
　　而八年的时间也经历过数不胜数的纷扰，谁又会去在意。
　　直到八年后夏季的某一天，他得知有个叫叶无逍的要来借住，两人重逢。
　　当年的相遇只有短短一下午的时光，神奇的是关霁衍记住了叶无逍。
　　对方于关霁衍而言其实没有多大变化，顶多是褪去了些稚气，五官也长开了些。
　　可对方显然不记得他了，那一声生疏的“衍哥”和脸上的防备就能得出。
　　不过那个时候的关霁衍也不在意，往后三个月的相处也没有说。
　　再往后……也没有机会了。
　　初识的这一段记忆渐渐掩埋，重新挖掘时以为会被岁月磨损，直至今日由关霁衍诉之于口，许许多多的细节仍然历历在目。
　　掩埋，似乎只是为了更好的留存。
　　叶逍不知道，远在八年前关霁衍就和叶无逍相遇了，只是叶无逍不记得了，而小说里也没提。
　　小说里，作者虽然讲明了关霁衍接受叶无逍入住的原因，但叶逍总觉得不对。
　　关霁衍的父母陪伴关霁衍二十四年，二十四年的爱来源他本身的利用价值，导致关霁衍很难轻信他人。
　　而身边的亲戚也绞尽脑汁使尽手段将自己以外的关家人踩在脚下，对关霁衍的好更是虚伪。
　　尽管吴昊宸前期还是一副好舅舅的样子，显露几分温情，文中却也说关霁衍对他的戒备不少一点。
　　当时关霁衍正在关家那群亲戚里厮杀争权，吴昊宸突然塞了个人到自己身边，怎么说也是一种危险。
　　而他之前就认识叶无逍——
　　呃嗯，好像也不太对。
　　认识也不能作为掉以轻心的理由。
　　况且他们只见过那一面。
　　原因太单薄，撑不起来。
　　叶逍的大脑高速运行，结果中途堵车，思绪中断。
　　他也不能直白地问关霁衍他为什么会同意叶无逍住进来且住那么久的请求。
　　为什么要同意呢，同意了就死路一条。
　　不同意就不会短短二十五年便丧命。
　　他就不应该同意。
　　叶逍胸口一阵发闷。
　　他问关霁衍：“所以你皱眉是因为你不记得我？”
　　“嗯。”
　　叶逍低下头，像一个固执的小孩犯了错：“对不起。”
　　关霁衍注视这样的叶无逍。
　　过去很多时候，关霁衍觉得自己应该恨他。
　　恨叶无逍。
　　偏偏自己最没有资格。
　　关霁衍指腹蹭过爱人的手背——总是冰凉的，难暖的。
　　“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解释我当时没有讨厌你喊的那个称呼。”
　　“不要对不起。”
　　太阳沉底，也许还留了一点尾巴，不过被远边的植物建筑挡住了，看不见。
　　天空变成紫色了。
　　万物隐没成阴影。
　　灯在阴影中一盏盏点亮。
　　叶逍看向他和关霁衍明显交握的手。
　　有人经过他们身边，时而侧目。
　　而关霁衍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他大大方方，从容自得。
　　叶逍的心莫名一颤，想挣开的心思也跟着自如。
　　新来的一阵风中裹着一点花香。
　　恍然间叶逍真的以为他们是一对恋人，和其他的恋人一样在闲暇里看花吹风散步。
　　漫漫余生。
　　偏差，猜疑，从前种种皆短暂消亡于此刻的光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