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6、河流奔涌而来 你说，悲伤

　　全书最大的反派，居然，死了。
　　不是，这是件好事，但叶逍还是难以置信。
　　如果反派得到了他的结局，关霁衍复仇
　　成功，那自己穿过来的意义是什么？
　　穿书小说里主角都会带上相应的任务，或者有个系统什么的。
　　可叶逍什么都没有。
　　他不明白。
　　这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比起穿书，它更像是恶作剧。
　　手机里满屏关于吴昊宸的信息无法再进叶逍的眼。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脸埋进被子里。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间了，人生地不熟，只能从陌生人口中得到这里的信息——
　　生活的城市叫淮城，住的地方是关霁衍的家，不是自己的家。
　　自己也没有家。
　　谁也不认识，父母也不在。
　　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原来的世界那么久，他的父母会担心成什么样。
　　他们那么爱自己……
　　在原来的世界里，叶逍是那么幸福快乐，逍遥自由。
　　叶逍忽然很想哭，这段时间随遇而安的坚强刹那间被打碎。
　　他想忍住难过，奈何他控制不住，眼泪还是随心所欲，他以为自己应该是个很牛逼的人，至少能压抑眼泪。
　　可是事实告诉他不是。
　　算了，哭就哭吧，狗逼的命运害我来到这里，难道还不许我委屈吗？
　　叶逍终于放任眼泪流落。
　　那些眼泪无声无息，从很遥远的地方汇聚一起，直至今夜得以冲破阻拦的重重巨石，缓缓地，似乎也是急促的，在干涸的脸颊上流淌湿润。
　　最后洇湿被子。
　　哭完，叶逍抬起脸，看着打湿了一大片的被子自己都惊讶。
　　他竟然这么能哭的吗？
　　羞耻心现身，叶逍热着脸揪紧被子。
　　还好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然被别人知道——
　　不对！
　　叶逍全身僵住。
　　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叶逍不敢动，也不敢看，只竖起耳朵一听。
　　卫生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空气安静得过分。
　　“叶无逍。”
　　叶逍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还是没动，但是应了声：“怎么？”
　　一开口叶逍又后悔了，他说话都是带着鼻音的。
　　那很糟糕了。
　　叶逍能感受到关霁衍向他走来，余光中影子不断靠近，覆盖在他头顶上。
　　旁边的床面下陷，叶逍心剧烈的颤动，撞来撞去，撞得他脑子昏涨。
　　余光里关霁衍朝自己伸了手，叶逍下意识闭上眼，把脸躲进被子里。
　　关霁衍：……
　　关霁衍无可奈何，只好放轻声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哄慰。
　　“哭什么？”
　　哭什么？
　　哭这个傻逼的命运，哭他离开了父母的爱，哭他没有了幸福逍遥的人生。
　　来到这里战战兢兢，为自己，替叶无逍。
　　抛开这些，还有一个很模糊的原因，但他抓不住，看不清，想着应该也和这些的原因差不多，便把它们归在一起，模糊也清晰。
　　叶逍闷着声：“不知道。”
　　伸出的手转而揉着叶逍的头发，给他顺毛。
　　关霁衍垂着眼睫，灯光浸润他的眼睛。
　　“不是失忆了吗，怎么没把伤心的事情忘掉？”
　　叶逍一愣，错愕的抬起脸，看向关霁衍。
　　还是那张冷冽的脸，没什么表情。
　　可也许是房间不大，灯光太暖，充满这间屋子，屋里所有的物品，包括人都被这份暖意包裹，令叶逍错觉关霁衍是温柔的。
　　眼睛里有跳动的爱意。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像一把生锈的刀，直直刺向心脏，慢慢磨进肉里。
　　太痛了。
　　闷痛感促使叶逍回神，他偏开眼，不看关霁衍。
　　关霁衍还在说：“还是因为我让你难过？”
　　“不是。”叶逍想都不想直接回答。
　　关霁衍不再问了。
　　他把叶无逍凌乱的头发理顺，收了手。
　　几秒后才有声音。
　　“不难过。”
　　莫名的，泪水死而复生，叶逍又想哭了。
　　人就是这样吧，憋着的时候，或者哪怕是已经哭完了，但只要旁边有人安慰你，眼泪又被使唤再次暴露。
　　叶逍不喜欢在不熟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眼泪。
　　眼泪是人脆弱时才会有的东西。
　　叶逍极力想憋住，然而关霁衍却看出来了。
　　“哭吧。”
　　叶逍还是不能很好的藏住眼泪。
　　太丢脸。
　　刚在心里这么想，身边的关霁衍突然捞起自己，面对面拥进怀里。
　　一瞬间，叶逍懵了。
　　关霁衍的身形比他高大，叶逍靠在他的怀里，第一时间不是抗拒。
　　他的胸膛是坚实的，携带洗完澡后的暖气，像一个避风港，你能清晰的感知到你置身于此是安全的。
　　原来拥抱的感觉是这样的。
　　“哭吧。”
　　被吓走的眼泪又回来了。
　　可叶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自己的眼泪，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关霁衍的怀抱里。
　　怀里的人套着薄薄的睡衣，骨头突出，硌着皮肤。
　　颤抖、哭泣，无法赶走的眼泪——自己的心脏附近，有一个孤苦漂泊的灵魂。
　　关霁衍的手环住叶无逍，下巴轻点在后者的脑袋上，目光回到了某个时间节点。
　　……
　　该死的。
　　太丢脸了。
　　叶逍蜷起腿，一双眼睛红肿的暴露在空气中。
　　今天感觉已经把一年的眼泪都流尽了。
　　难道还能提前预支难过？
　　叶逍的思绪乱飞，身侧的床面凹陷——回来的关霁衍手里提着一个冰袋。
　　他走到叶逍身边坐下，将冰袋递给他。
　　“敷在眼睛上。”
　　“哦。”
　　关霁衍转身去换衣服，眼泪把他胸前的那片布料打湿。
　　叶逍很不意思面对，乖乖低头用冰袋敷眼睛，好让明天的眼睛不是肿着的。
　　敷着敷着，叶逍哑着嗓音：“谢谢你关霁衍。”
　　换好衣服的关霁衍一顿。
　　一转头，叶逍还在冰敷眼睛，没有看他，刚才的谢谢仿佛只是幻听。
　　关霁衍垂下眼，过了会儿又抬起。
　　他重新坐到叶逍身边。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一遭，叶逍没有在关霁衍靠近的那一刻挪远。
　　他们之间的熟悉兜兜转转了好几圈。
　　“……真的失忆了？”关霁衍倾身。
　　叶逍冰敷的动作停滞。
　　握住冰袋的手慢慢落下，暂停悬在半空。
　　冰融化后的水留在他的长睫，上扬的眼尾晕着红，眼珠子撇过来，难过也显得风情万种，明媚动人。
　　叶逍的眼睛一点一点凑近关霁衍，迎上关霁衍的眼睛。
　　“不是失忆又怎样？”叶逍说。
　　关霁衍不答，叶逍也没想要他的答案，继续道：“我说我是从别的世界来的，你信吗？”
　　关霁衍凝视着叶逍。
　　“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我当然难过，爱我的父母不在这里，我每天还要担心这顾及那。”
　　“就像这个名字一样，叶无逍叶无逍，没有逍遥自由。”
　　关霁衍目光一沉：“什么意思？”
　　叶逍看见了关霁衍眼中的情绪变化，一瞬间敛走了所有的自暴自弃，缩回到自己的壳子里。
　　干嘛说这些，也不怕被关霁衍当成怪人赶出去。
　　叶逍挪眼：“我昨晚做的梦。”
　　“梦里的我过得很幸福，现在的我却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又像是措不及防地一下子涌进了太多东西，挤在那颗小小的心脏里，堵得慌。
　　“反正你不会懂。”叶逍撇撇嘴。
　　所以别再问我了，我找不到理由回应你。
　　两人沉默着，没人说话，叶逍只好继续敷眼睛。
　　良久。
　　“梦里还有什么？”
　　叶逍的眼睛瞪大。
　　“你告诉我，我就懂了。”
　　叶逍看向关霁衍。
　　关霁衍眼睫下垂，里面却能落着一点微光，逸动着，闪烁着，仿佛就在等待叶逍能看过来。
　　明明脸上依旧淡漠，偏偏小说里描写的，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睛里面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不遮不掩。
　　情绪太多太多，叶逍读不懂。
　　可鬼使神差地，叶逍陷进去，开口讲述起那个并非是梦的梦。
　　冰袋被放回原处。
　　梦里的世界很美满，所有的人都对叶逍很好，从小到大父母最喜欢的就是叶逍脸上的笑容。
　　他们会叫他“逍逍”，不用极力要求叶逍去完成什么，让他随心而活。
　　不缺钱，他走遍各地，自由自由赏尽无限风光；不缺爱，身边总有人陪，总有人支持。
　　美好的不可思议，宛如童话。
　　“太美好了。”
　　叶逍的脸贴着膝盖，眼睫如蝴蝶扑闪，在回忆世界里幸福的点点滴滴中漫舞。
　　关霁衍没有打断他的讲述，安静的聆听。
　　心里却在说——为什么快乐的回忆神色也是如此失落？
　　“太美好了……”叶逍的视线落在虚无处失神。
　　“梦一样。”
　　叶逍因为关霁衍的声音醒来，茫然地望向关霁衍。
　　关霁衍从另一侧上床，坐到叶逍身边，盖上同一张被子。
　　“我知道。”叶逍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半张脸埋藏。
　　“我知道是梦，而梦都是假的。”
　　叶逍好像在为自己辩解，但辩解得很无力，于是慢慢地去听，落进耳朵里又多了几分提醒的味道，提醒自己不该耽于美梦。
　　很快，叶逍直起上半身，给了他自己一个微笑。
　　笑完，叶逍的力气没了，塌下脊梁，对关霁衍轻声说了句“抱歉”。
　　而安静许久的关霁衍一手揽过他的肩膀，他稍稍用了点力示意叶逍躺下，叶逍不明所以的躺下后，他替他掖了掖被子。
　　“我没有办法让你拥有梦里的美好。”
　　关霁衍说。
　　“但叶无逍，这个世界现在或许也没那么糟了。”
　　尽管以前的关霁衍不这么觉得，而过去一年的他也只是尝试努力去感受这个世界的“好”。
　　尝到了，也不敢确定他是否是空欢喜一场，还是如同你所讲述的那个梦。
　　“这是失忆之前的你说的。”
　　我——叶无逍说的？
　　叶逍的眼睛追随关霁衍的眼睛。
　　关霁衍安安静静任由他盯了片刻，见着人还在盯着只能无可奈何回视，可哪怕如此叶逍也还是呆呆地，视线不偏移动。
　　魔怔了一般。
　　最后关霁衍忍无可忍，用手盖住叶逍的眼睛，命令。
　　“睡觉。”
　　室内的灯光收走，唯有一盏小小的夜灯提供明亮。
　　叶逍终于回过神。
　　他悄悄地，侧身窥视关霁衍。
　　说睡觉的关霁衍此刻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缓，好像真的睡着了。
　　刚刚讲了那么多话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个叫关霁衍的人。
　　黑暗中，叶逍悄悄弯起唇角。
　　或许是因为叶无逍救了关霁衍，关霁衍现在也不讨厌他了。
　　如果讨厌就不像今晚这样安慰他。
　　“晚安，关霁衍。”
　　很小的一声。
　　叶逍慢慢合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点，银白的月光普照这座沉睡的城市，眷恋每一个奔波劳累的灵魂，陪伴他们回到属于他们的归处休憩。
　　关霁衍睁开眼，在黑暗中看清叶无逍沉睡的模样。
　　“晚安。”
　　相隔的时间不久，夜晚还在，晚安不算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