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5、反转

　　医院下面有一个很漂亮的花园，六月花开得很好。
　　关霁衍捎上轮椅，让叶逍坐在上面。
　　花圃里的玫瑰正艳，有人给它们浇过水，花瓣上亮晶晶的。
　　关霁衍推他到玫瑰边，叶逍指尖一压花瓣，再松手，莹亮的水珠弹起，滑落。
　　原先那个世界叶逍喜欢种花，他们家自带了一个小花园，叶逍上头时会种很多，什么花都有。
　　但他喜欢种，不代表能坚持养，播下种子埋上土，浇了第一次水，从开始的日日探望慢慢懒惰。
　　叶母说这是个不好的习惯，嘴上一边温柔的点出为什么不好，一边悉心照料叶逍种下的所有花朵。
　　“家里的玫瑰也开了。”身后的关霁衍说。
　　叶逍仰头，问：“你种的吗？”
　　关霁衍摇头：“不是，是你种的。”
　　我？
　　哦，是叶无逍。
　　“叶——咳，我以前也喜欢种花？”
　　关霁衍偏头看那些艳丽的玫瑰，过了会儿才答。
　　“喜欢，但懒得养。”
　　叶逍吐了吐舌。这点不好倒是和自己一样。
　　身边的大树撑起一片阴凉，阳光挤进，散落斑斑点点。
　　晨风吹来一片绿叶，降至叶逍发间。
　　关霁衍低下头，摘去绿叶，轻轻笑了笑：“你总是三分钟热度。”
　　叶逍下意识想反驳，关霁衍的笑容却让他忘了。
　　今天的关霁衍上身米白，下身一件宽松的卡其色裤子，搭配休闲。
　　光点跳跃在他眉眼间。
　　冷冷的一个人，和这个笑一起温柔。
　　叶逍匆匆看回眼前。
　　骗人。
　　淮城夏天的早晨明明很热。
　　阴影之外，阳光满布。
　　偶尔走步匆忙的男男女女、轮椅上平静的患者，和他们身后神情各异的陪伴，穿梭在光与影之间。
　　急促的心跳渐渐正常。
　　一个被叶逍遗忘的问题乍现。
　　关霁衍为什么没有在叶无逍昏迷期间处死他呢？
　　脆弱的，也许稍微开个口，叶无逍就可以……死。
　　那么，当下的意义是什么呢，留叶无逍活到现在是为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折磨，让叶无逍更加痛苦，此刻的细心、温柔又是什么？
　　叶逍不明白。
　　他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比如自己为什么穿越到剧情之外，比如自己为什么穿成叶无逍，比如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有感觉了是好事，可是疼痛如此刻骨铭心。
　　叶逍，什么都不知道，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他不属于这里。
　　阳光一晃而过，有些刺眼。
　　“关霁衍，你觉得这个世界会有——”叶逍指尖点了点下巴，换了个词，“超自然吗？”
　　很突兀，还有些神经质的。
　　叶逍问完又后悔了。
　　偶尔大脑不喜欢和他商量，直接下指令让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额嗯，我随便问问，你——”
　　“也许。”
　　“嗯？”
　　关霁衍慢慢推着叶逍前行，风迎面而来，携带穿过树丛的清凉。
　　他的声音融进风里。
　　“现在还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无法解释便有可能。”
　　“那你相信吗？”叶逍转过身，两手抓紧椅子，仰起的眼睛一眨不眨。
　　相信吗？
　　关霁衍的思绪飘荡，时间随风遥远。
　　他说：“我不想相信。”
　　理由和回答一样谜语人：“相信太多人的期待就越多，容易贪婪。”
　　叶逍转回身思考。
　　虽然关霁衍的回答听起来迷迷糊糊，但叶逍能懂得一点字面意思。

　　回到病房，他们吃过午饭，关霁衍告诉叶逍他要去公司处理事务，晚上才能回来，问叶逍想不想要什么，他带回来。
　　他们是站着面对面说的，关霁衍比叶逍高了近乎半个头。
　　不过很多时候，叶逍不用抬头，关霁衍会微微俯身和他平视。
　　叶逍突然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很有意思，有点像出去打猎？外出探险？
　　叶逍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于是他眯起眼：“什么都可以吗？”
　　猎人、探险家，地图有多大？
　　叶逍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很孩子气。
　　关霁衍静静地将他这副模样收进眼底，懂得他陪着他：“能力范围以内，能够寻找得到，都可以。”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啦。”
　　叶逍拍拍关霁衍的肩膀，很是体贴地说：“我不用什么，不麻烦你。”
　　“不过呢，”叶逍话锋一转，“带点吃的和玩的吧，我在这里很无聊。”
　　反正他现在仰仗的人只有关霁衍了，从他身上榨点什么应该也不过分吧，之后自己找个机会还回去。
　　关霁衍若有所思，点头说好后，不说话了。
　　叶逍疑惑。
　　不走吗？
　　正准备问，关霁衍抛出的话就把他砸懵了。
　　“我想，抱抱你。”
　　诶？
　　什么话？
　　叶逍眨了眨眼。
　　“呃，为什么？”叶逍无措。
　　关霁衍很直接，理由给得十分正当又十分诡异。
　　“我们是情侣，我想和你亲近。”
　　哈？！
　　那——
　　叶逍认为自己不应该答应，但身体先一步行动，本能地上前一步。
　　他眼睛飘忽，最后定在关霁衍身上。
　　这一“定”，像是某种决定。
　　关霁衍把叶逍揽进怀里。
　　叶逍顺势靠上了关霁衍的胸膛，热量传过来，圈住自己，包裹自己。
　　肩膀上重了几分，关霁衍的发质偏硬，蹭叶逍的脖子时有点扎人，痒。
　　房内空调机正常运作，这一瞬间的叶逍感受不到。
　　良久。
　　“关霁衍？”
　　抱他的人没动。
　　叶逍抿了抿唇。
　　腰上的手圈的太紧了，他要喘不过气了。
　　“关霁衍。”
　　叶逍用头轻轻撞了撞关霁衍的头，发声艰难。
　　“你抱的、有点紧了。”
　　关霁衍猛地松开，叶逍赶紧大口大口呼吸。
　　“抱歉。”
　　叶逍很大度：“没关系。”
　　“那么，好好工作吧。”叶逍一手握成拳，给关霁衍打气。
　　关霁衍的视线走过叶逍的拳头，最后停留在他的脸，笑了，说好。

　　关霁衍一走，整个房间都安静了，空调运作的声音、窗外的鸟鸣和人语，好像安了扩音器。
　　叶逍环顾病房。
　　病房一直都这么大吗？
　　手机，这个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样的无聊时刻被人记起，但现在能给他带手机的人外出工作了。
　　叶逍对自己无语，人在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这个问题。
　　叶逍只好打开电视打发时间，然后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叶逍走在一片晨雾弥漫的森林里，看不清路，只能瞎摸索。
　　不过叶逍不害怕，他的心态很平静。
　　脚下的草地绿得几乎发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刚才的寻找是他内心提供的唯一指引。
　　摸索了很久很久，依然看不清路。叶逍不恼，毕竟习惯了，只是有点累，于是原地坐下，歇一下再重新启程。
　　是的，叶逍把它当作一段旅程，这样遇到什么都是惊喜。
　　歇息的时候，叶逍听到了上空的鸟叫声，清脆有力，划破层层重雾，劈开黑夜。
　　黑夜正中，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月亮悬挂在那。
　　月光洁白无暇，流水一般泻下。
　　叶逍将手心捧成一个碗，去接。
　　这让他联想到了猴子捞月。
　　只是他知道月亮是捞不到的，也不会在水里，自己更是比猴子愚蠢。
　　无端地，叶逍拆开这个“碗”，两手撑在身侧，仰望，沉浸在月光里。
　　长风来了，它吹来了破损的高墙，吹来了身后的孩童的嬉笑尖叫。
　　吹成了一个历年已久的孤儿院。
　　叶逍醒了。
　　窗帘有人拉上了，电视机也关闭。房屋内漆黑一片，像梦里的黑夜。
　　叶逍下了床，光脚踩过柔软的地毯来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夜色涌进他眼底。
　　空中能看见几颗星星，树梢上月亮挂着。
　　叶逍回忆小说里的情节，再一次想叶无逍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仔仔细细努力地翻遍每一处细节，叶逍惊觉属于叶无逍的记忆是模糊破碎的，他不知道叶无逍对于以前事情的感受、叶无逍一个人独处时的细节。
　　小说里提出的短短几行文字似乎成了叶无逍的全部。
　　小说里视角主要放在关霁衍复仇上，叶无逍一个人的视角根本没有。
　　心里的感受一时难言，叶逍只能叹了声气。
　　这时，一道光束投射到叶逍脚边，叶逍顺着光束去看，房间大亮，是门口的关霁衍打开了灯。
　　他手里拿了很多东西。
　　叶逍过去翻看。
　　晚餐，还有拼接玩具。
　　叶逍愣住。
　　“你怎么买了这个回来？”
　　关霁衍摆着晚餐，语气如常：“你喜欢这些。”
　　叶逍喜欢这类玩具，但他没想到叶无逍也喜欢。
　　今晚的晚餐依旧好吃，叶逍第无数次感慨味觉对于一个人类的重要性。
　　吃完晚餐，叶逍休息了会儿顺便把澡洗了。
　　一出来，关霁衍就拿着一台手机递给他。
　　“你的。”
　　“之前医生说，你的身体还不能长时间接受电子产品，我就自作主张想着等你好些了还你。”
　　叶逍眼睛一亮，好像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关霁衍一递过来就马上接走。
　　拿到手机的叶逍一点。
　　电量竟然是满的。
　　他重新按灭手机，压着冲动矜持的向关霁衍道谢。
　　关霁衍点点头，转向去了卫生间。

　　扑到床上，叶逍滑动手机。
　　发现设有密码，叶逍点了好几次，发现都不对。
　　眼见着还有一次机会就要等待一分钟才能再解锁，叶逍自暴自弃又试了一次——
　　000707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竟然对了。
　　这是叶逍自己的手机密码，没想到叶无逍的也一样。
　　叶逍琢磨着这有点怪，但想了想这个世界派他这个穿越者来，总会给他关于叶无逍的信息，补齐可能发生的漏洞。
　　翻阅着手机，叶逍打开了绿泡泡。
　　吴昊宸的名字冲到眼前。
　　叶逍的心猛地一跳。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的指尖开始发抖发冷，胸口闷痛，叶逍控制不住也难以抵抗，这似乎是叶无逍潜意识里难以磨灭的生理反应。
　　吴昊宸，小说里最大的反派，叶无逍的养父，关霁衍的舅舅。
　　他操控叶无逍的人生，让关霁衍死去。
　　叶逍深深吸了一口，手轻拍着胸口，颤抖的嘴唇喃喃自语。
　　“别怕，别怕……”
　　叶逍不喜欢叶无逍，可这一刻，属于叶无逍的恐惧巨大得如浪潮一般企图淹没他，令他窒息，逼他溺亡。
　　这种感觉不好受，压抑着仿佛不见天日不可生还，尽管叶无逍在小说里也是吴昊宸的帮凶，但这一刻，叶逍还是舍不得。
　　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叶无逍去了哪里，但既然成为了叶无逍身体的主人，他就不会在让小说里的事情发生。
　　他安慰叶无逍。
　　告诉他——
　　“你自由了。”
　　无序慌乱的心缓缓恢复正常的跳动频率，身体褪去害怕，叶逍吐了口气，肩膀卸下紧绷。终于解脱轻松。
　　点进吴昊宸的聊天框，意外的是里面只有慰问，比如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钱还够不够这样的问题。
　　倒是真的像一个关心你的好父亲。
　　叶逍不想再多看，直接退出，甚至还想删了这个人。
　　说起来他睡了这么久，这个反派的下落他还不知道呢。
　　叶逍转头去网上搜吴昊宸的名字。
　　结果令他难以置信——
　　吴昊宸已被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