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4、不属于他 所以不要沉

　　醒来也有一个星期了，叶逍恢复挺快，已经能够下地行走。
　　但维持时间不长。
　　因为五感失而复得，叶逍下地总不爱穿鞋。
　　地面坚实而冰凉，触及的每一刻都是世界对自己的接纳。
　　叶逍喜欢这种感觉。
　　然而关霁衍每次见到自己光着脚，眉头都会蹙起，直接把拖鞋提到他脚边。
　　“会着凉。”
　　叶逍觉得不会，但关霁衍的态度不容置疑，叶逍只好老老实实把脚蹬进拖鞋里。
　　关霁衍不在拖鞋很快又被蹬掉。
　　被抓包叶逍就在关霁衍不悦的目光下安静等着挨训。
　　比训话先来的却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第二天醒来，叶逍经常走动的那些区域铺满了毛毯。
　　叶逍嘴巴微微张口，如同试水温般用脚尖碰了碰。
　　冰凉的硬地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毛绒绒，阳光照到的地方很暖。
　　这些柔软和温暖，经过叶逍身体的每一处，令他动容。
　　身后，开门声响起，叶逍在晨光中转过头，看到了手里提着早餐的关霁衍。
　　对方带上了门，抬起头。
　　叶逍嘴唇动了动，一股冲动涌来，几乎脱口而出。
　　但叶逍硬生生吞了回去，微微笑着说：“早上好。”
　　关霁衍愣了一下，回：“早安。”
　　“今天是什么？”
　　叶逍走过去坐到凳子上，看着关霁衍把早餐放在小桌子上摆好。
　　关霁衍看了叶逍一眼，说：“小笼包，皮蛋瘦弱粥，牛奶。”
　　小笼包叶逍还不知道是什么味的，关霁衍用竹签插了个递到叶逍嘴边。
　　叶逍歪头盯了一会儿，张开嘴一口吃下，腮帮鼓鼓的。
　　嚼了几下，汤汁四溢，很香。叶逍弯起眉眼冲关霁衍肯定地点头：“好吃！”
　　关霁衍也笑了，但很短暂的一瞬，叶逍没看清。
　　两个人把早餐解决后，叶逍转移到床边坐下接受今天的检查。
　　检查完后叶逍有些无所事事，无聊地晃腿。
　　落地窗边有一个办公桌，关霁衍经常在那处理公事。此刻两人在那谈论事情。
　　关霁衍的助理将一本文件递交给关霁衍，嘴巴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资金，叶逍听不懂，注意力也不再那，而是直勾勾盯着桌面上时不时亮屏的手机。
　　对啊，二十世纪叶无逍应该也有自己的手机才对。
　　前几天叶逍也想到了手机问题，以及一些其他的问题，只是碍于他和关霁衍不冷不热的相处，加上他还是个病人，终究没好开口。
　　现下叶逍却没了这些顾虑。
　　两人交谈结束，助理离开时没忍住朝叶逍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板的爱人，上个星期还昏迷不醒生死难料，现在穿着病号服——不对，那人很瘦，与其说是穿，应该说是套上了宽大的病号服。
　　皮肤苍白，唇色浅淡，身上唯一浓郁的颜色是他的黑发和浅褐色的眼睛。
　　助理想起从前的某个阴雨天，对方撑着一把伞小跑着奔向自己的老板，眼睛好像和天边的阴云、雨连成一片。
　　叶逍感受到了，回视，随后慢半拍冲他一笑。
　　助理微讶，随后回以微笑，迈步离开。
　　倒是和从前有些差别，至少眼睛是晴天。
　　人走后，叶逍觉得自己也可以开口，于是叶逍跳下床。
　　“那个——我靠！”
　　脚下突然一软，“咚”地一声，双膝重重撞到没有毛毯的地上。
　　一瞬间，撞击力扩散到身体的每一处，叶逍捂住膝盖，受不住，眼泪一下子飙出来。
　　不远处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留意叶逍的关霁衍，心猛地一颤，扔了手机跑到叶逍面前蹲下。
　　叶逍低着头不出声，关霁衍心切地掐住他的下巴令他抬头。
　　面对上的那一刻，叶逍憋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滑进了关霁衍的掐住他下巴的指腹里。
　　关霁衍一怔，心忽地很难受。
　　撞击力还在身体里打滚乱窜，叶逍吸了吸鼻子，说不明白是什么感受，身体对于这些感觉的接受非常敏感。
　　也顾不上他现在的处境，红着眼眶对关霁衍闷闷道：“难受死了……”
　　话里的委屈唤醒关霁衍，关霁衍拂去叶逍的眼泪，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哪里？”
　　“这里。”
　　叶逍敛下湿漉漉的睫毛碰碰自己的膝盖。
　　关霁衍将叶逍的裤子推至膝盖处，发红的地方刺进他眼里。
　　关霁衍拧眉，操起叶逍的腿弯将人抱起。
　　失重感突然而来，叶逍吓得难受都没感觉了，不知所措赶忙抓住关霁衍的某块衣服布料找了个支点。
　　他抬头，只能看见一点关霁衍的眼睛，以及隐约在眉眼间零星的担忧。
　　担忧……
　　抓布料的手无知觉收紧，心似乎也失重。
　　关霁衍把叶逍放在床上，找来医药箱寻到合适的药。
　　药水喷洒膝盖上，叶逍闻到了药味。
　　棉签轻点在膝盖，涂抹，冰冰凉凉。
　　“怎么弄的？”关霁衍稍不留神，就听到响声，回头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已经从疼痛中缓过来的叶逍乖乖回答：“刚摔了。”
　　棉签沾了药膏，轻点在淤青的膝盖上，碾转了几圈涂抹，冰冰凉凉。
　　痒。新鲜的感觉叶逍没适应，下意识缩了缩腿。
　　关霁衍大手圈住叶逍的脚腕拽回来，睨了叶逍一眼，让他别动。
　　于是叶逍忍下痒意，安安静静地将关霁衍的模样收进眼底。
　　浓眉，长睫，高鼻梁，小心翼翼地动作。
　　叶逍慢慢睁大眼睛。眼前的画面忽然变了颜色，暖黄的灯光从天而降落在关霁衍脸上。
　　他握住叶逍的手腕，为他掌心里的伤抹药。
　　叶逍都没注意到掌心受了伤，刚才只顾着膝盖的疼痛了。
　　一呼一吸，每一份力道，力道里的小心。
　　垂下的眼皮敛起，关霁衍眼里的担忧直白的展露。
　　暖黄灯光消失，叶逍恍然回过神，清晨的阳光照到手边。
　　关霁衍问：“还疼吗？”
　　疼？刚才那种难受就是疼，好难捱。
　　叶逍点头：“疼，很疼。”
　　“还有哪里难受？”关霁衍想叫医生来检查。
　　叶逍制止了他，认为没必要麻烦，说：“只有膝盖。”
　　关霁衍去看。褐色的药水与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
　　感觉是只能自己承受的，没有人能转移，帮你彻底消除。
　　说出疼痛似乎成了一件为难人的事。
　　叶逍忽地笑起来：“骗你的，已经不疼了。”
　　话音刚落，微小的风铺到叶逍疼痛的地方。
　　叶逍愣住。关霁衍呼出的风携带微不足道的热量，冷热密密麻麻地碰撞，让叶逍感觉更奇怪了。
　　他压下心里的不适，偏开眼注意到他和关霁衍此时此刻的姿势氛围也很奇怪。
　　关霁衍单膝跪在他面前，两人拉开高度，俯视与仰视。
　　小说里的上位者……
　　关霁衍仿佛为叶无逍做过许多次。
　　叶无逍？
　　叶无逍。
　　刚才晃过暖黄的灯光，在关霁衍的家，他曾经为受伤叶无逍抹药。
　　一道记忆漫上脑海。
　　画面里，是关霁衍离开的背影，然后再是自己——叶无逍孤身一人坐在琴房落地窗边的背影。
　　寂寥的月光牵出他漫长的影子。
　　手边的床单攥紧在手里。
　　不。
　　他不是叶无逍，刚才的情绪不属于他。叶逍很清楚。
　　它们属于叶无逍。
　　它们是叶无逍对关霁衍的情感。
　　这些情感仿佛刻进了血肉里，哪怕换了个灵魂叶逍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关霁衍说叶无逍为了救他导致头部受伤变成了植物人。
　　现在想来叶无逍对关霁衍的感情似乎并不简单。
　　很复杂。
　　果然，看书的时候只当是纸片人，穿进来了他们全都是有血有肉有自己思想的。
　　叶逍放下了裤子，无言地试着站起来，关霁衍紧随他的动作，伸手扶着，手握住他的手。
　　叶逍抬起手，即将触到时又收回了。
　　“怎么了？”
　　叶逍不明所以：“什么怎么了？”
　　在床上躺了太久，头发也没怎么剪，面前的叶逍微低着头，长过耳边的黑发在半空晃。
　　关霁衍抬手拨开，露出叶逍垂落的眼睛。
　　“你不开心。”
　　叶逍掀起眼皮，关霁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戒备。
　　直直割开记忆的口子。
　　关霁衍忽然叹了声气，握住手臂改为握住对方微凉的手，触碰掌心。
　　“陪我下去走走吗？”
　　“夏天的早上不是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