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35、爱你的我像一只船.P

　　关霁衍亲他时以为他睡着了，实则没有。
　　叶无逍趴在琴房沙发的扶手上，睡得很不踏实，一点微小的动静吵醒了他。
　　但他没有睁眼，想继续睡下去。
　　谁料额头处覆上一片柔软，停留了两秒才离开。
　　他能感知到，关霁衍给他盖了毛毯，然后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了。
　　听到门合上的那刻，叶无逍瞬间睁开眼支起上半身，瞪大眼睛喘气。
　　他不信这是真的，于是在那之后挑了时间装睡。
　　那几次里关霁衍有过偷亲，也有过只是靠叶无逍很近，蹭了蹭他的鼻尖就走。
　　他觉得关霁衍疯了。
　　这是不对的。
　　叶无逍并不恐同，高中时期他就在学校里听闻过同性恋，没有偏见。
　　到底是什么不对呢？
　　叶无逍挣扎着，惶恐着，说不上理由。
　　也许关霁衍自己也认为这是不对的，所以他的喜欢只局限在叶无逍睡着后的偷亲。
　　应该躲着点的，叶无逍这样想。
　　关霁衍太温柔太好了，他让叶无逍知道，尽管再忙，但只要想，他总会陪自己。
　　有一个雷雨天晚上突然停电，叶无逍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别墅里，他忍不住发怵害怕。
　　关霁衍还没有下班，他有时很忙很晚才能下班。
　　叶无逍把自己的脚藏进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有个黑漆漆的玩意儿盯着他，干脆不停地玩单机小游戏分散注意力。
　　偏偏黑暗将听力变得敏锐，无限放大每一点风吹草动，一个脑补就变成了鬼怪恶意发出动静。
　　他玩不下去了，纠结着给关霁衍发消息。
　　绝对没有害怕的意思。
　　【一片叶子：衍哥，今天晚上是不是很忙啊？】
　　这话太没话找话了，但叶无逍实在没招了。
　　他在心里祈求关霁衍快点回来。
　　“衍哥……”
　　就在他委屈巴巴扣着手指时，关霁衍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双手捧起手机，点下接通。
　　关霁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那一瞬间，叶无逍控制不住自己，抿嘴鼓了下脸颊。
　　“衍哥。”
　　“我在。”关霁衍的声音传递而来，沉稳坚实。
　　一颗不安的心落到实处。
　　“还在回家的路上。”关霁衍主动报了处境。
　　叶无逍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声说：“那你怎么还打电话过来？”
　　屏幕里，关霁衍笑了下，让叶无逍看了眼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叶无逍看着，还听到雷声，然后他听到关霁衍这样说。
　　“雨很大，雷声有些吓人。”
　　屋外雷声闷响，但耳边的心跳声毫无预兆，大得几乎快屏蔽了雷声。
　　叶无逍强行忽略心跳声，顺着他的话说：“那你是害怕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有点心虚，因为真正害怕的另有其人。
　　关霁衍倒是很自如地嗯了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叶无逍的错觉，这声“嗯”里夹杂着笑。
　　不过，既然关霁衍这么说，那他就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让关霁衍打电话陪着自己。
　　他很贴心地说：“那我陪着你。”
　　他们聊了很久，叶无逍给关霁衍讲自己以前在孤儿院的事。没什么有趣的事，只是关霁衍听得很认真，叶无逍想关霁衍是喜欢听他说这些的。
　　他讲的太投入，以至于房间的门被推开，灯光与关霁衍一起出现在叶无逍面前，吓了他一跳。
　　他先是愣在原地一秒，身体先做反应一把掀开被子，鞋都顾不上穿就跑进关霁衍怀里。
　　那天晚上他在想，明明以前在孤儿院，在另一座城市，自己一个人呆在漆黑的房间也能熬过去，可为什么有关霁衍后就不能够坚强。
　　叶无逍紧紧抱住关霁衍，手抓住他的衣服，心怦怦直跳。
　　小学时，一旦到了放学，他都会悄悄观察那些有父母接的小孩。
　　他曾经看到过，有个小男孩只是不小心被什么刮了一下受了很小的伤，说不定等一下就愈合了，可他还是大惊小怪，嚷嚷着把伤口送到自己妈妈面前，催妈妈看看自己。
　　当时他不懂。
　　也让自己不要懂，因为懂了就会难过。
　　然而现在，他明白自己就是那个小男孩，关霁衍令他安心，关霁衍的安心让他可以依赖，可以委屈。
　　叶无逍可以在关霁衍这短暂地当个有人爱的小孩。
　　因为关霁衍喜欢自己。
　　他舍不得。
　　如果时间长了，关霁衍不喜欢他了呢，他们是不是就回到最初的样子？
　　所以叶无逍主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想要留住。
　　“我喜欢你啊，衍哥。”
　　那么自私。
　　八月末，盛夏结束，叶无逍和关霁衍恋爱了。
　　一切都偏离了正确的轨道。
　　吴昊宸在他开学的前一个晚上联系了他。
　　一开始简单问候了叶无逍几句，随后切入正题。
　　“你和关霁衍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
　　叶无逍撕扯自己的指甲，他每根手指的指甲总是还没来得及变长就被他破坏掉。
　　这次他撕扯得太用力，见血了。
　　血越冒越多，顺着指甲缝慢慢地流。
　　“小叶，你有在听吗？”吴昊宸的语气染上几分担忧。
　　叶无逍回过神来。
　　“我和衍哥的关系……一般。”
　　大脑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说真话。
　　对面沉默了会儿，他的沉默使叶无逍煎熬，难以呼吸。
　　吴昊宸突然笑了一下，叶无逍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那他还好吧？”
　　“他很好。”叶无逍回。
　　“下周六，有一场晚宴，到时你和关霁衍一起过来，我带你多认识些人。”
　　叶无逍并不想认识，但他还是乖顺的应好。
　　“我会找人给人做几身衣服送到你那，你穿上来参加。”
　　电话挂断。
　　目光停滞在熄灭的屏幕上，再度转向窗外。
　　乌云厚重阴沉，不断地往下挤压这个世界，叶无逍有些喘不过气，收回目光。
　　衣服很快就送到了，叶无逍坐在床边，手抚过丝滑的面料，瞥见盒子里还装了一对袖口。
　　叶无逍想，估计是用来装饰。
　　他站在关霁衍的卧室里——这几天他搬来这，两人睡在一起——照着镜子，打量穿上西装的自己。
　　松松垮垮很不合适，吴昊宸并不知道他的尺码。
　　正准备脱下，关霁衍进来了。
　　“试衣服？”
　　“嗯。”叶无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穿着这身衣服在关霁衍面前转了一圈，笑着问他，“好看吗？”
　　不合身的衣服穿起来怎么会好看，一个装样子的小丑。
　　关霁衍走过来，把他圈在怀里，说：“好看。”
　　叶无逍不笑了，眯起眼睛看着关霁衍，很无赖地说：“你骗人。”
　　关霁衍亲亲他的额头，低头鼻尖抵着叶无逍的鼻尖，眼睛一错不错迎着叶无逍的目光，无比真诚：“你最好看。”
　　叶无逍很突然地想哭。
　　“这身衣服对你来说太大，我们重新选。”
　　落在耳朵里的话太温柔，叶无逍把脸藏进关霁衍的胸膛。
　　他怕眼泪流出来，他拼尽全力逼退所有的眼泪。
　　关霁衍和他一起选了新的衣服，吴昊宸送来的衣服退回，但那对袖扣叶无逍留了下来。
　　将袖扣别上去的那一刻，叶无逍注视着，觉得自己真是可悲。
　　吴昊宸为他提供吃的、住的，比别人好几倍的生活条件，可他从来都没有把叶无逍当成自己的孩子。
　　回到淮城，只是因为想让他接近关霁衍，达到目的。
　　叶无逍什么都清楚，可他收到吴昊宸的电话，听他的慰问，他送来的衣服，还是可怜的想吴昊宸万一对他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情呢？
　　叶无逍早该明白，他早就明白，他应该果断一点，彻彻底底地将吴昊宸是否对自己有感情这一点割舍，而不是一旦吴昊宸做了点什么就又忍不住想其他结果。
　　优柔寡断。
　　留下这对袖扣——叶无逍眸光一凛——便干脆地舍弃。
　　镜子里，他穿着和关霁衍一起选的衣服。
　　白色的丝绸柔顺地贴在自己，很合身很漂亮，只是看了会儿，叶无逍还是偏开眼。
　　他下楼，关霁衍在下面等他。
　　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一身西装添了几分严肃。
　　见他下来，关霁衍望过来，严肃瞬间消失，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伸出一只手来牵他。
　　叶无逍清楚地看见关霁衍。
　　看见他的鼻，他的眉，他的眼。
　　那双眼睛像平静的湖泊，容纳叶无逍这只漂泊的船。
　　叶无逍心下一动，牵上关霁衍的手，靠近，踮脚，去吻关霁衍。
　　他舍不得关霁衍，并不只是舍不得关霁衍对他的好，他更舍不得的是关霁衍这个人本身。
　　他喜欢关霁衍。
　　没有办法否认，没有办法欺骗。
　　“我好喜欢你啊，关霁衍。”
　　叶无逍退开了些，像每次关霁衍用鼻尖去蹭自己的鼻尖，水亮的眼睛深深的凝望着他的恋人。
　　关霁衍死死地盯着他，加深了这个吻。
　　他吻得很重，很深，好像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拆吃入腹，叶无逍承受不住，手撑在对方的胸前，又没有推开。
　　结识孟成尧是脑子一热的行为。
　　想找法律上的咨询，以这种方式着实幼稚。
　　叶无逍想着，却还是抱有可怜的期待。
　　万一真的有用呢？
　　叶无逍是个很自私的人。
　　大概是天意弄人，孟成尧竟然是九岁那年自己最好的玩伴。
　　可叶无逍竟然没有认出他。
　　孟成尧虽然长大了，但再次去看还是能从脸上找到以前的模样。
　　那时他还为了孟成尧的失联而难过，为什么却没有想起来。
　　八年的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一切都平平淡淡，不会冲击这叶无逍是他忘记什么。
　　也许因为太过于平淡如死水，叶无逍的大脑没能去留下什么，一个事件发生的时间段过去，那么这件事也就随着时间一起流逝，关于过往叶无逍的脑子里一片浑浊，越想就被搅得模糊不清。
　　再去回忆，叶无逍是那么无力，好像记忆因为主人的漠不关心全部悄声封锁。
　　叶无逍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了。
　　记忆力越来越差，心里迸发出浓浓的愧疚，冲击他的五脏六腑。
　　“抱歉啊……”
　　其实这没什么好抱歉的，时境变迁，来来往往的人与事就像洪流。
　　“没什么好抱歉的，”孟成尧摸摸鼻子，“我不也没及时认出你吗？”
　　“幸运的是我们重逢了。”
　　叶无逍浅淡笑了笑。
　　“是啊。”
　　叶无逍认为自己过的并不算艰苦。
　　他看过书，看过电视，见识到在自己的生活之外有人活得比他更加艰难。
　　十八年，他只认为自己偶尔是孤独的。
　　如果他不是人就好了，人太复杂，他做不好。
　　花花草草，风风雨雨，随便什么都可以，简简单单地活着。
　　没有太多羁绊牵挂，来去自在，逍遥快活。
　　只是每当对上关霁衍那双满是爱意的眼睛，他又不这么想了。
　　他想，他还能再当一下人。
　　如果他是一束花，一棵草，那他就不能长久地陪伴关霁衍，自由地呆在他身边。
　　自由，自由……
　　自由，到底是什么。
　　叶无逍闭上眼，呼吸，急促的呼吸，突然猛地睁开眼，拽下袖扣狠狠往吴昊宸身上砸。
　　那一瞬间，他多么希望袖扣是一把尖刀，他第一次想吴昊宸，这个领养自己、带自己离开的孤儿院的人去死。
　　袖扣砸在吴昊宸身上，朝叶无逍的方向反弹。
　　如果它真的是一把尖刀，那自己也该去死。
　　“你为什么要在里面装监听？”
　　叶无逍浑身颤抖着质问吴昊宸。
　　“你很不听话，小叶。”吴昊宸捡起袖扣，冷冷地注视叶无逍，笑了。
　　“原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叶无逍瞳孔骤缩，失魂般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做什么？”
　　吴昊宸眉目慈祥笑得温和，背靠软椅。
　　两人相对，吴昊宸邀他谈话的房间空荡，房间外晚宴优雅的大提琴音飘浮，人们的交谈声凌乱，没能潜入这里。
　　他应该在那里，可他还没来得及去那里。
　　四面墙圈起空间，头顶落下的黄色光拥堵在这里，打在墙面像金碧辉煌的铁笼。叶无逍在笼子里。
　　“放心，我不会害他，也不会害你。”
　　吴昊宸的眼睛像毒蛇的信子，说出的话勒紧叶无逍。
　　“你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告诉我关霁衍的动向。”
　　叶无逍第一次觉得吴昊宸是如此陌生。
　　或者，他根本没有了解过吴昊宸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有了亲情，傻乎乎地为这个人辩解了好几次。
　　对不起。
　　对不起……
　　关霁衍，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