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33、自由是什么.P 不受约束，

　　《井底之蛙》这个故事是叶无逍在捐赠来的课本里读到的。那年叶无逍七岁。
　　井底的青蛙以为天空只有井口那么大，鸟儿却说天空无边无际。
　　叶无逍转头看着窗，木制边框，有虫子啃噬的凹陷。
　　这样的窗框出孤儿院绿色的草地，孤儿院的大榕树，孤儿院的围墙。
　　我现在是不是那只青蛙呢？
　　院长奶奶也说，要努力读书增长知识，去更广阔的世界，不要做一只井底之蛙。
　　同年，叶无逍开始上小学，他在那里遇到了很多和他一样，又不一样的小孩。
　　一样在他们都是身体完整，孤儿院很多小孩都有身体上的缺陷。
　　不一样在他们都有父母，而叶无逍放学只有自己一个人。
　　叶无逍望着那些牵在一起的手，想，那又怎么样呢？
　　他可以交朋友啊，交好多好多朋友，这样他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叶无逍性格好，他很容易能交到朋友。体育课的时候他融进人群里，有人牵他的手，他们一起唱歌、蹦跳，欢快地做游戏。
　　他成绩好，也听话，老师也很喜欢他，总是笑着小叶同学或者小叶小叶的叫他。
　　在学校操场上仰望的天空比孤儿院仰望的天空更广，叶无逍的世界开始有这所小学那么大。
　　不过，班上总有个小胖子，大声嚷着叶无逍是没爸没妈的小孩，和他们这些有爸有妈的正常小孩是不一样的，是个异类。
　　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多，和叶无逍玩的人也越来越少。
　　他们都怕叶无逍是个异类，都怕自己也成为异类。
　　叶无逍没有阻止。
　　小胖子嚷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六岁那年，那时他和孤儿院里的其他小朋友关系也很融洽，后来不知道是谁说只要和他挨在一起，就不会有人领养他们回家，叶无逍会夺走本该属于他们的爱。
　　渐渐的，也没什么人和叶无逍玩了，甚至有人欺负他，无论叶无逍怎么解释。
　　院长叔叔和老师都在和叶无逍道歉。
　　院长叔叔说，那些残疾的孩子需要叶无逍包容。
　　老师说，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说出口的话都是无心的，希望叶无逍可以包容。
　　叶无逍站在年长者面前，低头沉默无声，直到他们推推他催促着让他回话，叶无逍才小幅度地抖了下肩膀，轻轻道。
　　“好。”
　　他想靠在墙上，但他的背后空无一物。
　　叶无逍对自己的名字很感兴趣，因为老师说爸爸妈妈会将自己的对孩子的爱与期待注入其中。
　　院长说叶无逍是老院长在门口捡到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塞在襁褓中。
　　他无法询问他的父母，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借了同桌的字典，当时的同桌还和自己玩的很不错。
　　他查了“无”，又查了“逍”，最后在空白的纸上写下“没有自由”。
　　叶无逍抿唇，直觉这不是什么寓意。
　　铅笔尖抵在自由两个字中间，叶无逍思考。
　　自由，是什么意思？
　　他跑去问老师，老师琢磨了言辞，告诉他自由是不受拘束不受限制。
　　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不能违法。
　　那没有自由就是要受到拘束与限制，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吗？
　　叶无逍不愿相信这是他名字的寓意，他有些生气，自那之后视线都自动掠过每一本字典。
　　实在无法掠过，比如老师要求在上面找字的时候，他也会先瞪字典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翻找。
　　后来他发现字典是没有错的，于是他又找到了哄慰自己的方法。
　　他的爸爸妈妈都把他抛弃了，取名字肯定也不是出于对他的爱——叶无逍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想到这一点。
　　那时有周记作业，叶无逍在周记里这样写——
　　我想把名字里的“无”去掉。
　　然后被他的同桌看见了，同桌笑话他，如果把“无”字去掉拿你的名字不就变成吃的了吗？
　　叶逍叶逍，夜宵夜宵。
　　好像还真是。
　　于是叶无逍纠结了好久，眉毛都能挤死好几只蚊子了，他终于用橡皮擦擦去这一行字。
　　往后，他投入到别的事情里，名字这件事一下子抛诸脑后，似乎也死心了。
　　但也不能说他不介怀，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叶无逍报完全名，紧接着就和对方说叫自己小叶就好啦。
　　直到孟成尧的出现，他以为对方见过更大的世界，所以也期盼这两个字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解释，结果也还是一样。
　　墙洞是叶无逍九岁那年误打误撞发现的。
　　说实话，他的生活是两点一线，学校与孤儿院来回，这两者之外的地方他还没有去过。
　　这个墙洞破坏了孤儿院与外界的阻隔，叶无逍趴下身眼睛往洞外的那个世界探去，但视线受拦看不完全，他干脆从这个墙洞爬了出去，怀着好奇心。
　　叶无逍沿着上学的路走。
　　那时是秋天，道路两边的树叶子枯黄，长风一吹叶子纷纷下落，从前上学时哪怕时间充裕也有一种被焦急的感觉，叶无逍无心去关顾周边的环境。
　　现在不用管迟到，不用在意很多东西，叶无逍才注意到树叶转黄了，冬天又要来了。
　　叶无逍捡走一片树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他继续走，继续走，来到一处分叉路口，直走就是学校了。
　　他在路口驻足了会儿，转脚往一个未知的方向走。
　　这条路比去学校那条路要热闹些，各种小摊贩叫卖着，摆卖的东西有叶无逍认识的，也有叶无逍不认识。
　　孤儿院里他们看的是一台年纪大的电视机，天气不好屏幕就会滋滋飘雪花。
　　但叶无逍还是很喜欢，动画片呈现了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广告上的每一样都令他向往。
　　无论怎么样，他对它们充满了新奇，在未知的路上左看看右看看，留心了很多事物。
　　可他毕竟是偷溜出来的，时间晚了院长会不高兴，一定会封住那个墙洞。
　　为了留住墙洞，他也没能玩多久便赶了回去，然后找来一些东西挡住。
　　墙洞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叶无逍靠着它，见识了更多的东西，他的世界不再只有学校那么大了。
　　我不是井底的小青蛙了。叶无逍沾沾自喜。
　　他现在是那只鸟。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漂亮，他把路上捡的叶子、别人不要的随手扔的一角钱和一些漂亮的传单藏进他的书包里，夹进本子里。
　　十岁的暑假遇到孟成尧，他觉得他们是好朋友，那么好东西也要分享，于是这个墙洞成了两个人的秘密。
　　孟成尧来自更广阔的世界，叶无逍喜欢听他说他的故事，听他说他的所见所闻。
　　孤儿院里的小朋友都不喜欢他。
　　孟成尧虽然总是臭脸，但他知道孟成尧和他们不一样，他把他当作是很好的朋友。
　　既然是好朋友，那就应该为孟成尧找到家人而感到高兴。
　　叶无逍也想高兴。
　　他站在远远的地方，躲在墙后，望着孟成尧和他的家人们抱在一起，她的妈妈在哭，眼泪好像没有办法停止。
　　叶无逍也想高兴，可他的喉咙了堵了什么东西令他笑不出来。
　　望了好一会儿，叶无逍转过身，背靠着墙，低下头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勉强牵出一抹笑。
　　你很高兴，你要高兴，你的朋友终于找到他的家人了，他们团聚了，孟成尧能拥有更多的爱了。
　　你不能嫉妒，但可以难过，因为自己的朋友要和自己分别了，可能都见不到了。
　　也没关系，留个联系方式好了，电话啊，信啊，都可以的。
　　孟成尧离开的一个月，他们保持联系，不是特别频繁，但能听到好朋友的声音还是令人开心。
　　但也就维持了几个月，叶无逍打了好几次孟成尧的电话都打不通，每次院长都在旁边催促他，说打不通就别打了，浪费话费。
　　听着电话里想了好几次的忙音，叶无逍魂不守舍的放了电话。
　　他想了很多个理由，然后完善那些理由的合理性，把自己哄好了。
　　他相信孟成尧不会不理他，即使他们才相处几个月，但不能否认他们的要好。
　　只是他的世界好像又缩小了一点。
　　……
　　他还是想再打电话。
　　那年秋天，他穿上长袖遮掩身上的伤口，钻出孤儿院，来到了一座公园。
　　枫树火红得像一把火，燃烧得那么明亮，火光闪耀的世界是那么美。
　　叶无逍认为世界是多彩的，无论好与坏，那都是它的颜色，而他最喜欢的，是这个世界里鲜艳、隐秘的张扬的生命力。
　　他对这个世界始终有一种期待，期待这个世界能下一秒给他许多不同的体验。
　　只要他愿意走，总会遇到新的事物，就像那个分叉路口。
　　也因为如此，他将世界与人分割。他感受世界之大，所以期待无穷。
　　在那以前他幻想着以后要当一个飞行员，飞到世界各地。
　　也许正是因为有期待支撑，所以在那之后，他被领养了。
　　吴昊宸来到孤儿院，一眼挑中他，他忽略其他人羡慕的、嫉妒的、怨恨的目光，跟着吴昊宸上了车。
　　坐在车上，吴昊宸笑着对他说希望他以后能适应。
　　叶无逍看着眼前的男人。
　　眉目慈祥，气质温和，像电视里的那些父亲。
　　又微小的不一样。
　　难道我真的要迎来自己的家人了吗？
　　窗外的世界不再是叶无逍熟悉的一切，他去到了另一座城市，住进了大房子，穿上了精致的衣服，拥有了很多以前可望不可及的玩具。
　　吴昊宸很温柔，肩膀上常常有一只漂亮小鸟。对方会给他带礼物，可他很少到大房子来。他不和叶无逍住在一起，隔好久才来看一次他。
　　房子是很大，可只有他一个人住，便显得空阔。
　　他也鼓起勇气问吴昊宸为什么不留下来，但吴昊宸只是回很忙，叶无逍又害怕他生气抛弃他，有了那一次之后没再问过。
　　每每望着离去的背影，嘴里的那个称呼滚了好几圈，终究没能出口。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叶无逍不想被抛弃，他乖乖呆在那栋大房子里，因为无聊动了房子里的钢琴，凑巧被吴昊宸撞见，吴昊宸以为他对此感兴趣，便给他安排了课程。
　　其实那时的叶无逍并没有多喜欢，他搞不明白钢琴为什么有那么多键，那么多键十根手指又该怎么弹。
　　转念一想，是不是吴昊宸喜欢，那他学好了吴昊宸是不是就会更喜欢他，多回来陪陪他？
　　叶无逍很认真的学，很努力的学，巧合的是他在这方面有点天赋，老师们经常夸奖他。
　　吴昊宸见了他的学习成果，也会夸奖他，只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时间长了，叶无逍不再奢望，他想自己只要乖乖听话，老老实实的就好了。
　　钢琴也从一种工具变成了他自由遨游的世界。
　　从孤儿院，到学校，再是那个墙洞，最后来到这里。
　　叶无逍趴着窗边，窗外的鸟在枝头跳跃，然后展翅飞向远方的天空。
　　天空没有一朵白云，蔚蓝得看不到边际。
　　儿时的问题在空荡的脑海里冒出。
　　自由，究竟是什么？
　　不受拘束，不受限制，做自己想做的事。
　　叶无逍以为自己见识到更大的世界就不用拘束在小小的一口井，以为看的世界越多自由越多。
　　可他恍然间明白。
　　自由，是被欺负却要包容时的反驳，告诉他们自己的伤痛；自由，是想给朋友打电话就打电话；自由，是想叫那声父亲便能叫出口；自由，是想留便能留住想离开便能离开。
　　自由，是能够说爱。
　　可以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