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32、再生 揭开

　　即使吃了感冒药预防，但叶逍还是感冒了。
　　鼻子里堵着东西很难受，今天还在不停息地下雨，叶逍随意瞥了一眼阴沉的天，吸了吸鼻子，抓起外套拿了把伞出门了。
　　昨晚他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去见见吴昊宸，后来猛地想到这人已经死了，见不着。
　　于是他决定启程去墓园。
　　最开始孤儿院离墓园不远，捡他回来的老院长希望自己能继续看着孤儿院，便让现任院长把自己埋在那。
　　只是后来的政策问题，孤儿院搬离，到了离墓园很远的地方。
　　细细的雨，像毛线，钩织一层薄雾，笼着面前的墓园。
　　枫树的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叶逍和守墓的老爷爷打了声招呼，踩上石阶。
　　脚下的每一步坚实，并非浮云。
　　叶逍来到老院长的墓前，没有墓志铭，一张黑白微笑的照片便是这个老人的全部。
　　放下手中的花，叶逍冲照片里和蔼的老人弯起眉眼。
　　他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和老人同用一把伞，观赏了几分钟的雨。
　　良久，叶逍转头，通向枫林深处的入口在他眼中晃过。
　　和老人告了别，叶逍撑着伞迈向吸引他的入口。
　　遍地淋漓，枫树身姿肃穆笔挺，彷佛在岁月的奔流中立足许久，时间爬上他们的身体，走出斑驳的痕迹。
　　它们沉默不语，打量叶逍这个突然踏足的人。
　　越往前走，阳光慢慢现身，拨动薄薄的水雾，明晰古老的枫林。
　　一块石头矗立在不远处。
　　叶逍的双眼久久没有移开。
　　慢慢地，拖着脚步，拖着呼吸，身体逆流而上。
　　手触碰上石头，石头的尖锐与平滑擦过指腹，顺着边缘走，四指下压，掌心与石头面严丝合缝。空中微小的颗粒悬浮，粘合，连成细针一样扎在身上，刺穿肉壁，穿过心脏。
　　叶逍蹲下身。
　　枫林中，一把伞，一块碑，一个人。
　　阳光一来，细雨亮晶晶的。
　　山上的气温比山下的气温低，一呼一吸，冷气流进身体。
　　叶逍颤抖着手，一道裂纹开路，沿着裂纹走，他的手摸上正中间。
　　这离墓园有一段距离，谁会在这里立碑，何况这只是一块在普通不过的石头。
　　是啊。
　　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在这里死过一次。
　　回到家，叶逍在两人卧室的抽屉里取出那串的钥匙，没什么犹豫地走到那个锁起来的房间，钥匙悬在门孔许久，猛地插入，一转。
　　门开了。
　　不大不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没有更多了。
　　住在这里的人没有装饰，只有必要的东西在这里。
　　叶无逍知道自己只是借住，他总要离开。
　　拉开飘窗上的帘子，不甚明亮的光线扑进来。
　　叶逍的手划过书桌，没沾上一点灰，有人经常来打扫这里。
　　书桌正中间，放了一个蓝色的活页本。
　　影子比手先触及。
　　他不就是来接受叶无逍的一切的吗？
　　怕什么。
　　日记本被翻开。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半空漂浮无数快破碎的镜子，每一块都折射出一个画面。
　　日记本里的内容，对应了镜子所有的画面。
　　“这是你的任务，我希望你好好完成。”
　　“你好啊，我叫叶无逍，逍遥的逍。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啊。”
　　“我希望你好好完成这个任务。”
　　“对不起，关霁衍……”
　　叶逍翻阅着日记本，记忆全部回拢。
　　心脏的洞口试图被自己填满。
　　一片干枯的枫叶掉了出来，叶逍蹲下来，捡起握在手里，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力气流走，干脆坐下。
　　枫叶卡回原来的位置，另一纸面文字密密麻麻。
　　“日记本于我而言是真正自由的地方，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畅想一个完美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我有像课本里、动画片里那样的爸爸和妈妈，如河流的妈妈，像高山的爸爸，爱我，不抛弃我，支持我。”
　　“我不叫叶无逍，哪怕读起来像夜宵也没关系，我就叫叶逍。”
　　“逍遥自由。”
　　“我的胃，我的肺，都是那么难受。”
　　“人为什么要有五感，如果什么都感受不到会怎么样，是不是就能够减少痛苦。”
　　这一页和前面的日记隔了好几页，枫叶覆盖下，渴望与悲苦也随之隐藏。
　　藏进这个日记本里，沦落成一个奢求。
　　外面的光因窗户局限出一个小小的四方。
　　影子倒在上面，微弱，瘦小，仿佛下一秒消散。
　　空气闷热。叶逍大脑昏沉，他摇晃着起身，打开了紧闭的窗户，混着雨水的狂风跌进来，差点淋湿叶逍的眼睛。
　　叶逍回到原地坐下，深蓝色的字迹毫无预兆立体在他眼前。
　　“我走在大街上，时常会幻想有一辆车开过来，车上的司机喝醉了酒，或者是做了亏心事，肇事逃逸，把车开的很快很慌乱。”
　　“力道毫无保留地，我会死在一场车祸里。”
　　“冲击力震碎我的五脏六腑，碎片插穿我的胸膛。”
　　“我的头砸向坚硬的地板。”
　　“血液在我的身体溢出，横流，我就倒在血泊里。”
　　“那是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没有人看到，没有人救我，我死的是那么理所当然，谁都不用愧疚。”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阻止不了的。”
　　“唯一能说的，就是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倒霉。”
　　又一页。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因为一点小事就能生出这么多的想法，明明懂得很多很多的道理，却始终无法迈出第一步，苦苦徘徊。”
　　“勇敢者永远少数，胆小鬼数不胜数。”
　　“我想死，可我害怕自杀，我只想通过意外让自己快速死去，措不及防，不用感受痛苦折磨我，我真的怕痛，我真的很怕很怕痛，胆小鬼一个，连死都磨磨唧唧，苟活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不能一直顺风顺水，为什么不能从来都是痛苦，因为苦乐半掺才是人生吗？”
　　“让我感受到爱，让我拥有爱再失去爱。”
　　“一个巴掌给来一颗甜枣。像在正在煮着的温水，温度一点一点变烫、沸腾，我在里面煎熬难耐。”
　　“我可以出来啊，只要我努力一跨，便能脱离这煎熬，可我还在里面，等待升温退去，等待什么时候才会降临的幸运。”
　　“如此可笑。自卑、自私，没有能力却满是奢求，一无是处一事无成，只有空想才属于我。都是我自作自受，所以活该忍受孤苦”
　　“连哭都只能堵在喉咙里，感受它的碾压。”
　　“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为什么一定是苦乐半掺，为什么连生死都无法决定，苦苦等待好像生与死都成了一种施舍。”
　　日记本从手中脱离，摔在地上。
　　外界狂风大作，刮进屋内。叶逍跪坐在日记本面前。
　　铺天盖地的情绪像浪潮卷向他，不留余力撞击他的五脏六腑。心跳急促，肺部好像积满了水。
　　空气里忽然生出了许多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一会儿无味一会儿恶臭，叶逍想吐，他捂住胸口，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想哭，他的心脏想哭，他的情感想要得到发泄，可他眼睛哭不出眼泪，他的心脏干巴巴，他的情感告诉他无能为力。
　　日记本不断地翻飞，凌乱——
　　“我渴望痛苦彻底撕碎我，淹没我，让我死去。”
　　“永远，不见明天。”
　　“呵……”叶逍的喉咙好痛，堪堪挤出一声抽噎。
　　幻想中的车祸在身上幻痛。
　　叶逍突然无声地笑了。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是早就让自己接受了吗——
　　原来我以前过得这么不好，原来我真这么没用，关霁衍怎么不恨死我啊——你会难过吗——我怎么会难过呢，我只是……现在不是以前了不是吗，我不再受到吴昊宸的束缚，我现在有自己的人生，只是知道了自己以前过得并不好，我应该庆幸，以前的那些压抑统统都没了，我应该很开心，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摆脱了，可是，我还是好难过，为了叶无逍，为了自己，为了关霁衍。
　　关霁衍。
　　关霁衍
　　吱呀——
　　叶逍撑着身体，眼睛锈迹斑斑，转动卡顿。
　　他看到了一双湿润的眼睛抱住了他。
　　眼泪终于逃离平静的双眼。
　　跌入捧住自己的手，潮湿他的脸颊、身体。
　　他的心脏。
　　“衍哥……”
　　“我在。”
　　关霁衍的记忆里，叶无逍很少哭，他总是平静的一张脸，除此之外就是各种各样的笑。
　　太多平静与笑容，于是中间那点忧伤显得那么渺小，一个不经意就看不见了。
　　直到这个人昏迷醒来，说自己没了记忆，关霁衍才得以看到他的眼泪。
　　却也和性格一样，安安静静，闷着不出声。
　　病房里的那次，叶无逍掩面，压抑哭声，哭了很久，很久。
　　这一次，他的悲苦有了细碎的声音。
　　不响亮，但足够听得见。
　　也没有躲藏，任由他自己之外的人注视他的眼泪、他的痛苦，流淌过白色的河床。
　　关霁衍呼吸很轻，捧脸收着力，吻上叶无逍的痛苦。
　　小时候不懂父母为什么不爱自己，想不明白尝试挤出几滴泪，企图去感化不爱他的人。
　　拼命挤出来的泪水滑过他的脸颊，滑进他的唇角，由唇缝渗入他的滚烫的口腔。
　　咸涩的口感。
　　现在再一次尝到，里面不仅仅是咸涩。
　　是熬了很久的苦味，是挣扎后破开的血液。
　　关霁衍鲜少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唯一后悔的，只有质疑叶无逍，没有看清悲伤的背后是什么。
　　怨恨自己没有清理干净一切。
　　人的一生没有如果。
　　叶无逍昏迷的每一个夜晚，关霁衍怀疑自己，质问自己。
　　叶无逍看向他的眼睛，里面浅淡的情绪凌迟关霁衍。
　　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说着爱，却还是让自己的爱人憔悴，枯萎凋零。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应该早点觉察你的痛苦，我应该早点解决所有的问题。
　　上天总喜欢开玩笑，给了关霁衍死亡，再让他重生。
　　重生后他预知了一部分内容，报复吴昊宸，什么都是清楚的，可哪怕跨过生与死，他还是没能看清自己的爱人。
　　关霁衍抱紧叶无逍，捂上瘦削的后背。
　　黯淡的天光投射一对依偎的影子
　　“我来的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