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31、生死间 逍声思霁衍

　　黑色河面平静，游轮的霓虹交融水中。
　　商人政客觥筹交错，大提琴音环绕。
　　“好久不见了，Yan。”
　　“好久不见。”
　　关霁衍微微笑着，高大挺拔的身形撑起西装。他从容不迫地举起酒杯与曾经的同学碰杯，会场的灯光晃过他的镜框。
　　“三年了吧，你还是这么帅气。听说你放弃了医学，真是令我感到惊讶。”
　　“对于你突然放弃这件事教授可是念叨了好久。”
　　老同学见面，彼此聊聊这几年的近况。
　　同时也对关霁衍选择资本道路而稀奇。
　　过去，关霁衍一心埋头于医学研究，晚宴聚会，无论何种性质谁邀请就拒绝谁。
　　如今走上这条路，似乎与当年的他背道而驰。
　　老同学好奇，关霁衍没有过多解释，他也不便就这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简单叙旧过，关霁衍慢步走到甲板，风迎水面而来，裹挟一丝丝潮湿。
　　关霁衍额前掉下几缕头发，他没有理会，倚着围栏吹风。
　　双眼眺望，面前的这座城市和三年前没什么不同。
　　巴黎，人们誉为浪漫之都。
　　从十八岁那年踏足这里，关霁衍未曾贴近过他的浪漫。
　　来得匆忙，生活得匆忙，离开同样仓促。
　　不会在餐厅里为朋友大声庆祝，整夜狂欢；不会在一望无垠的草坪上晒太阳；不会为拐角的咖啡吧与街头的艺人留步。
　　快步乱人眼，于是浪漫就像河面上融化的霓虹，成了记忆里朦胧的一瞬间。
　　今天关霁衍高强度结束了繁忙的工作，争取到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去的机会。
　　想打个电话，又想到国内的时间，只好作罢。
　　安排在叶逍身边的人将情况汇报给自己。
　　原先他是不会那么做的，家里的原先配备的监控已经让他控制不准，担心叶逍发现，而叶逍最不喜监视。
　　可关旋的到来令他不得不防备。
　　知道对方淋了一场雨，没多久就重新回到屋里。
　　透过监控，叶逍即时洗了澡，可关霁衍还是担心，在阿姨晚上回来做饭时让她捎上感冒药，与此同时还要找一个感冒药出现的合理原因。
　　不能被叶逍知道监控的存在。
　　黑夜中，一簇火苗生起，在袭来的晚风中摇晃。
　　一只修长的大手遮挡晚风，火苗稳定，点燃烟头。
　　猩红的一点宛若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关霁衍很久没有吸烟了。
　　以前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身心难免疲惫，一根香烟吸入再呼出，疲惫似乎真的能够得到缓解。
　　不过他抽的不勤，偶尔才会来一根。上瘾的东西令人厌恶。
　　再后来，叶逍闻到他身上的烟味，皱眉离他远了几分，下一秒发现自己的疏远太过明显，于是又不安地挪向自己，用行动告诉他自己没有嫌弃的意思。
　　“是不是很累啊？”
　　叶逍对于人的情绪总是很敏感，尽管那个人是薄情的关霁衍。
　　关霁衍不说话。
　　然后面前的人眼神飘忽不定，再次靠近自己。
　　一步、两步。
　　他仰起头，偏偏不敢看关霁衍的眼睛，乌黑的头发下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
　　“给你一个依靠。”
　　“来吧。”
　　经意的直白表达叶逍常常做的磕磕绊绊。
　　关霁衍睫毛一闪，开口：“有烟味。”
　　“我知道。”
　　关霁衍在心里叹气。
　　无奈自己总是败下阵。
　　呼出的烟雾袅袅，升上巴黎的夜空，散成丝丝缕缕交缠、稀疏。
　　又飘来几缕，在微风里晃晃荡荡，好似一个初学走路的孩童。
　　叶无逍摘下嘴边的烟，夜风拂动他的黑发，一双眼睛微眯。
　　白皙的皮肤在黑暗里发着弱弱的光。
　　不喜欢烟味的人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偷了烟，独自一人上三楼的天台。
　　大概是第一次，很不熟练，抽了几口又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飙了几滴泪。
　　关霁衍蹙眉快步走过去，夺过他手中的烟。
　　被抓包的人双眼迷离地望着他，最后一滴泪脱离眼眶。
　　叶无逍大梦初醒，赶忙用手背擦拭那滴眼泪，把它甩进空中。
　　他讪讪的笑，表示自己只是想尝尝看，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为此着迷，并双手合十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碰。
　　保证完，他也告诫关霁衍不可以抽烟，对身体不好。
　　关霁衍静静凝视眼尾那抹红色，千言万语，无力诉说。
　　烟还剩半截，关霁衍的手微微发着抖捻灭，拨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甜的东西能够产生多巴胺，可以代替烟。”
　　“小小一只，方便携带。”
　　薄荷糖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苦的。
　　河水粼粼，生出它是海的错觉。
　　但没有海的汹涌，没有海的不尽。
　　海水会有声音，卷起波涛，狂啸着要吃人，狰狞的无眼怪物一般。
　　“想不到你还真的喜欢上了叶无逍，真叫我另眼相待。”
　　“可惜啊，这种情感最没用。”
　　刀锋对准自己的脖子，关霁衍感受到细微的疼痛。
　　他冷眼对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吴昊宸，看着那张往日慈祥的脸如何疯癫。
　　阻拦吴昊宸的手青筋紧绷。
　　“我真的感谢叶无逍透露给我的消息。”
　　关霁衍面目凝滞一瞬，拼尽全力挣脱。
　　可那天的海没有给他生还的机会。
　　与其说是失足坠海，更像是迫不得在死前找寻一条渺茫的生路。
　　浪涛冲击他，海水争先恐后涌进他的身体，哪怕只是一点点空隙。
　　撕裂般的痛苦由这些空隙不断扩散。
　　一开始关霁衍还想着挣扎，他不想死，心里还想着有人在等他回家。
　　可吴昊宸的话在脑海里响彻，比侵蚀他的海水更令人绝望痛苦。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叶无逍别有所图。
　　只是叶无逍给予的一个又一个拥抱，清晨的陪伴与夜晚的等待，细心的留意……关霁衍以为自己可以解决所有横在他们面前的阻碍。
　　也许对方也会爱自己一些。
　　不甘有，遗憾又怎么没有。
　　“衍哥，我好累啊，当人怎么那么累呢？”
　　叶无逍的口吻传达一个轻飘飘的抱怨。
　　这一声抱怨，跋山涉水，徘徊生与死之间，和眼尾的伤痕一同刺进他的血肉，刻骨铭心。
　　“我不是叶无逍。”
　　“你认错了。”
　　怎么会认错。
　　薄荷糖融化了。
　　关霁衍低眼。
　　今晚的晚宴是特地陪一个心理医生来的，关霁衍需要他的帮助。
　　“结合你说的，我猜想他那个梦或许是他理想自我的投射，一个人无法承受现实中的压力，会下意识选择逃避，逃避的形式有很多，梦就是其中一种。”
　　“像叶无逍这样的，应该能够称为‘解离’，不过情况特殊一些。”
　　“我想，你要找出对方逃避的是什么，揪出根源才能解决问题。”
　　当时的关霁衍沉吟许久。
　　“接纳的过程……什么样？”
　　朋友偏头，叹气。
　　“痛苦吧。”
　　关霁衍重生后经常梦见上辈子的事，因此往事他没忘记多少。
　　今晚的梦却特别。
　　叶无逍曾带着关霁衍去到一座墓园，墓园里种满了枫树。
　　那时是初秋，少数枫树染上了红叶，色彩斑斓好像人生的数个镜头。叶无逍微凉的手牵着关霁衍温暖的手，抬头仰望很多东西。
　　“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在这里。”叶无逍突然对关霁衍说道，语气坚定。
　　关霁衍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笑道:“为什么？”
　　叶无逍没在心里憋出个“因为”来，只是佯装傲娇:“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想。”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关霁衍摩挲叶无逍的手背，问。
　　叶无逍是模糊不清的。
　　“会。”叶无逍这次的语气更加坚定。
　　那双眼睛好像在说——如果你死了，我会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难过。
　　“万一我是和你一起死，你又让谁来埋我们？”关霁衍说不出叶无逍比自己先死的话，如果有一天叶无逍真的是在自己之前死去，那自己会和他一起死，然后埋在一起。
　　叶无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关霁衍，几秒后，他才答道:“如果我和你死在一起…”
　　“我会叫一个熟人啊，让他把我们埋在一起，这个答案很明显。”
　　“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秋风不知从何处携来一片枫叶，掠过两人之间，笨重地落在地面。
　　后来关霁衍去查过这座墓园，叶无逍儿时呆过的孤儿院前院长长眠于此。
　　一个人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心声，可今晚的梦赋予了关霁衍听到叶无逍心声的能力。
　　叶无逍再次来到这里时，是在关霁衍死后。
　　枫林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可长风一吹，又变了味道。
　　曾经一点的火红弥漫，烧出漫山的炽热。
　　关霁衍凝望炽热，直到烈火快灼伤自己的眼睛，身后叶子破碎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回过头，叶无逍已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枫树，透过树丛的间隙，双眼空洞。
　　比死前更瘦了，皮肤惨白，和周边的环境格格不入。
　　关霁衍发现，他看不见自己。
　　于是自己安静地来到叶无逍身边，去触碰瘦削的脸。
　　许久后，叶无逍动起身，漫无目的的行走在林间，迎面而来的风卷落树上的枫叶，那枚枫叶在空中荡了一会，他闭眼又睁开，眼眶泛红，里面的东西岌岌可危。风酸涩了关霁衍的眼睛。
　　心跳得好快，像剧烈的挣扎，害怕自己再面临一次死亡。
　　枫叶在阳光下左右晃动。
　　叶无逍抬手想抓住它却落了空，下一瞬枫叶和关霁衍的指腹轻轻擦过叶无逍的眼角，带走了即将夺眶的泪。
　　叶无逍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了，枫叶与皮肤相触，轻柔朦胧，像一个遥远的吻。
　　风钻进他的喉咙，刺痛不止。
　　关霁衍呼吸不稳，仓惶着想拥抱他。
　　前方的路一眼望不到尽头，而昔日的人恍若间近在眼前，让叶无逍有了前行的动力。
　　身体穿过身体，关霁衍只拥抱到了虚无。
　　走了不知道多久，叶无逍最后还是停下了，前方不远处，有一块似石碑状的石头。
　　叶无逍走到那块石碑前停下，俯身盯了那块石碑好久后，他的嘴角撑起一抹淡淡的笑，眼里却不见开心的意味，而是一层不易觉察的哀伤。
　　他的手轻抚在石面上，，话里含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我说过，你死后我就把你埋在这里，但没能如愿”接着他又笑了一下“我们所想的…都没能如愿。”
　　叶无逍吸了口气，眼前的石头仿佛真成了石碑，只是没有墓志铭。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说你会比我先死吗，你应该知道吧，毕竟你在死前的那一刻那个人也一定告诉你了。”
　　“你一定很恨我吧，你明明那么爱我，可我却做出了这样的事。”
　　“关霁衍，我对你什么都不是真的。”
　　“但想和你一起死…是真的。”
　　“我爱你…也是真的。”
　　风穿过漫山的枫林，卷起那些落下的和没落下的枫叶，它们飞扬在世俗的空中，凌乱飞舞，炽烈动人。
　　没有人知道，漫山的一切是叶无逍对关霁衍炽烈而独特的爱。
　　泪，在这一刻模糊了自己的双眼，心头的肉被秋风搅得生疼，树丛间叶与叶的交织声，成为无望的终曲，哀伤的回荡整座枫林。
　　“关霁衍…”叶无逍无声的念着已逝的人的名字，轻缓的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叶无逍倚在石碑上，想靠得再近些。
　　风停了，山也静了，空中的最后一枚枫叶也缓缓的落下，落入了红尘。
　　寂静里，叶无逍的声音是唯一清晰的。
　　“下辈子…别遇到我了。”
　　“你一定要过得很好，然后…找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说着，他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随后又睁开，像是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叶无逍曾经去找过关霁衍的尸体，可找了很久，依旧一无所获。
　　他是阴谋的开端，却也注定沦陷于这场阴谋里，无法脱身。
　　叶无逍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在石碑上一笔一划的刻着什么，一会后他才停下动作。
　　石碑上不是什么类似墓志铭的话，而是一行很短的诗，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另一个人的思念。
　　“叶落关山静，逍声思霁衍。”
　　惆怅的枫叶是我对你最无望的思念。
　　如果可以，请允许我再努力爱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