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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点到即止 一定要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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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旋讨厌关霁衍。
从小到大身边的每一个亲戚都会在耳边时不时提一下这个叫关霁衍的堂哥。
“你为什么能考出这样的烂成绩,啊?”
“你看看关霁衍。”
看他有什么用,看了成绩就能变好?
十岁的关旋挨着训,一身西装显出几分大人模样的关霁衍从他身边掠过。
关霁衍扫了他一眼,视线移向那张低分卷,轻嗤一声。
等身后传来关门声,关旋涨红脸,抢过自己的试卷狠狠揉成一团。
父母依旧在拿关霁衍说事。
家庭聚会,关霁衍是关家人嘴里的常客。
各种夸赞天花乱坠。
可一旦离了人前,人后又面目阴鸷,狰狞出一句接一句嫉妒,恨不得这人赶紧去死。
每当这种时候,关旋又是庆幸的。
没人会对一个蠢货下手。
不会有那么多的人都盼望自己去死。
而关霁衍,他非常清楚关家人的前一套背后一套。
毕竟说坏话总有一天会被抓包。
偏偏关霁衍倚在墙边,冷着一张脸,听过后满脸不在乎地走到咒他死的那群人面前,维持该有的尊敬问候。
关旋又是有些敬佩关霁衍的。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人生都是安排好的,无法自主选择。
当然,你拥有这么多,失去一点又算什么。
心里不满也只能憋着。
十八岁的关霁衍在所有人一致认为他即将前往美国时,他悄无声息地改了关家为他规划的人生。
关旋始终记得,叔叔关决的歇斯底里,当着全家人的面辱骂关霁衍,指责他选择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错误。
即便如此,关霁衍仍旧毅然决然飞往英国,学的东西也与家族事业毫不相关。
英国那几年关旋时常会从父母嘴里听到对方在英国的近况。
说他如何潦倒,说他如何颠沛,说来说去,还是希望关霁衍一家人都去死。
血缘关系并不能联系起一个家。
关旋倒不希望关霁衍去死。
毕竟没了关霁衍,父母便会一直在他耳边催促,赶他到老头子跟前像狗一样卖弄,只为求得一眼青睐,然后在关氏中获得一丝丝地位。
可笑。
一把老骨头,却心高气傲的很,鼻孔看人谁都不放在眼里。
能把关氏壮大到现在的地步也算他运气好吧。
六年过去了,就在关旋终于习惯没有人在他耳边念叨关霁衍如何如何时,关霁衍的父母——关决和吴玉诗,现任关氏掌权人,因为一起车祸身亡。
关旋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消失六年的人便从英国回来了。
秋天的淮城树叶枯黄,风一吹满目萧瑟。
那人模样成熟了很多,五官更加硬朗,少年人的心气经年流尽,冷漠更甚,凝成一双漆黑的眸子,在秋色中触目惊心。
他在萧瑟中为自己的父母处理后事,沉默无言,仿佛坦然接受了一切,仿佛他早已知晓一切不可避免。
关霁衍接手了关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尽管这个人出了国,可依旧无数双眼睛提防,他在国外的动向被有心人熟知。
关霁衍很聪明,走上一条截然相反的路也学有所成,甚至越走越高。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他彻底脱离关家。
他却放弃他曾经自由选择的路,主动走入污水的漩涡中。
陷害、阴谋、诡计,于关霁衍而言或许都成了家常便饭。
死亡永远在为关霁衍做准备。
而关霁衍一次又一次跨过横在他面前的死亡,一步步走上关家那帮人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将权势攥紧手里,隐隐成为他一个人的囊中之物,甚至向外延申,比从前的关氏更令人惊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比得过?
“他在你面前有讲过这些吗?”
“我记得有一次我另一个叔叔想害死他,找了好几个狠人去抓他,打算把他丢到一个荒芜人烟的地方解决掉的。”
“他用了一天还是两天来着,一脑门血地逃出来了!”
叶逍瞳孔皱缩。
“不过那叔叔后面也没得什么好果子吃,进神经病院了。”
“关家那帮人全都是疯子。”
“从小我就知道,可从知道关霁衍父母那场车祸是人为导致后我更是大为震惊。”
“你说,一个人经历过这些,内心得阴成什么样啊……”
关旋一个人可劲儿叭叭叭,讲述他眼中的关霁衍。
不知道其中掺杂了几分真几分假,叶逍还是动容了。
他颤抖着唇瓣,浑身发凉,明明是盛夏的天,叶逍却好像如坠冰窖。
“怎么,你是怕了?”
关旋凑近叶逍,欣赏叶逍的反应。
“堂哥果然没和你说过。”
“你现在想跑也还来得及,姓关的都没一个好东西。”关旋两手交叠枕在脑后。
叶逍看了他一眼。
关旋没注意到,再次扫视这栋他瞧不上眼的别墅。忽地,目光在某一处顿住,下一秒他敛好自己的戏谑,站起来。
此次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不会和关霁衍对着干,自己的父母已经吃过苦头,他不会那么蠢。
点到即止才是最好。
激烈的电话铃声跳出,穿过两人之间。
关旋笑了。
“那么,我们改天再见吧。”
他一字一顿念道。
“叶、无、逍。”
偌大的房子,只剩叶逍一人。
目光迟钝地落在来电人的名字上。
眼里的世界涣散一瞬,又重新清晰。
叶逍接起电话。
“来的人是关旋?”
他怎么知道的?
啊,应该是阿姨告诉他的吧。
“是。”
“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叶逍垂下眼睫:“没有。”
不想关霁衍担心,叶逍主动告诉关旋来这里的目的。
“这人应该只是随便过来看看。”叶逍翻开桌面上的文件,里面一片空白。
“然后和我说了点你的事情。”叶逍合上文件,语气轻松。
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人语声和播报声。
叶逍起身,问他:“你到法国了吗?”
手机另一边的人静了一秒,恢复平时和他说话的语气。
“刚落地。”
叶逍慢慢走上楼,他的力气每上一层台阶便流逝几分。
“他说了我什么?”
叶逍笑了笑:“说你很厉害,面对关家亲戚的两面三刀也能游刃有余,敢于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在恶毒亲戚手中依然能够很好的掌管关氏,比下所有人。”
“还记得我说的吗?”
“你是主角。”
“你怎么了?”
“什么?”
“叶逍,你听起来很累。”
“因为我在爬楼梯啊。”
叶逍上了最后一层台阶,回头往下望,微微一笑。
“关霁衍。”
“我在。”
“我讨厌麻烦。”
叶逍其实是个不喜欢和别人对干的人,毕竟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他讨厌去处理。
讨厌接二连三的麻烦。
妨碍自己的轻松。
心脏皮下,一团不明不白的东西闷在那,像怎么都理不清的黑色线团。
怎么乱成一团的叶逍不知道。
冥冥之中,叶逍发现,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搞清楚所有事,可到头来依旧一团糟。
他应该清楚线头在哪里才对。
“这次是我的失误。”
关霁衍没想过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关家人便找上了门。
他安排在叶逍身边的人,也不好直接出现在他面前,被他知晓。
叶逍推开琴房的门,摇摇头,然后想到关霁衍看不到:“没关系。”
“现在法国几点啦?”
两人好像在闲聊。
“七点多。”
“吃过饭了吗?”阿姨给关霁衍发了请假消息,在飞机手机信号不好,落地时才收到。
叶逍拉开窗帘,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密布,明明早上还是阳光明媚。
“早吃过了,现在都一点多了呢。”
其实没有。
叶逍根本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今天胃口不好,吃的很少。
也是难得。
如果关霁衍知道自己没吃,肯定又要安排了。
殊不知,叶逍回复得过于漫不经心,而关霁衍也太了解他。
“吃了什么?”
叶逍思绪飞快转了一圈,报了几个昨天的菜名。
“叶逍,昨天你说不喜欢苦瓜,今天还吃么?”
叶逍一哽,哑口无言。
关霁衍轻声道:“是不是没有胃口,不想吃?”
他的声音太轻,像一朵云。
喉咙忽地变得很难受,轻柔的云全堵在那,挤在那。
“我让人买些点心送过来,饿了要吃,不然胃会不舒服。”
“好不好?”
叶逍喉结滚了滚,试图将难受吞咽。
你就这么坚定地认为我是叶无逍吗……
叶逍深吸一口气,平稳声线,语速有些快:“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工作了?”
“做了那么久的飞机也累了吧,好好休息才会有精力工作呀。”
关霁衍很清楚对方要逃跑,转移话题。
“我不会认错你。”
“所以,不要害怕我的靠近。”
叶逍挂了电话。
那道温柔缠人的声音消失。他整个人凝滞在原地。
一秒。
叶逍回归现实。
抬起一个笑容,找了个很糟糕的理由,说自己要上厕所才挂的电话。
【逍逍:抱歉】
【关霁衍:做错事情才需要道歉。】
【关霁衍:点心一会到。】
独裁。
叶逍扔开手机。
指尖抚摸琴键,弹了好几个魔音,难以入耳。
叶逍胡思乱想,自己应该和关旋大吵一架,发泄一通。
手机又响了。
叶逍离开钢琴,接了电话。
他没想到关霁衍送来的点心这么快就到了。
“这里面是什么。”
“你是关霁衍的助理吗?”
上次去关霁衍公司的时候没见过这个人。
助理小张点点头,说是,随后告诉里面都是些什么点心。
名字听起来会产生食欲,有叶逍吃过的,有叶逍没吃过的。
“你放在这里就好。”
助理按照叶逍说的客厅的桌面上。
完成自己的工作,助理和叶逍道了别,开车扬长而去。
叶逍松了一口气。
还好关霁衍不会叫这个人留下,和不熟的人呆在一起很不自在,尽管对方是否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叶逍停在门口,盯着黑沉的乌云发呆。
等回过神来,叶逍已经只身站在花园中间。
一身单薄的睡衣随风而起。
此情此景,叶逍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无名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身体的能量死而复生,不断高涨
激烈。
要不要播放一首有些感伤的音乐。
叶逍笑了一下,看着落在手上细小的雨点,想那些古时的诗人,触景生情感慨万千。
手机的屏幕被雨淋得模糊,叶逍用手一擦,干净的界面跳出了一条消息。
关霁衍给他发了几张照片。
点开一看,分别是法国的街头,建筑。
叶逍想过,如果他们是朋友,他会让关霁衍给他发照片。
可他和关霁衍的关系难以界定,更何况他的想法还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
雨水还在下,法国的风光被淮城的雨淋湿。
叶逍熄了屏幕。
狂风骤起,叶逍感觉自己是如此轻盈。
他大张双手。
又因为自己的莫名其妙笑出声。
这场雨会越来越大,如果不快点离开,这场雨总会让他狼狈。
笑过了,叶逍双眼晶莹。
可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谁会注意他的狼狈呢?
毛毛细雨,滂沱大雨。
草地受大雨摧残。
叶逍第一次淋雨。
衣服黏住自己的皮肤,雨水无情地拍打自己的身体,水流从头顶流经额头,划过眼角,顺着脸颊一路向下。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非得是他呢……
怎么可以是叶逍,怎么能是叶无逍。
叶逍抹去眼里的雨水,雨水重新降临。
不得不承认,抹不去就是抹不去;无法改变的,就是无法改变。
叶逍觉得自己是莫名其妙的,是奇怪诡异的。
是疯疯癫癫的。
可,短暂做一个疯子又没什么不好。
无论做什么人们都会合理化你的一切行为。
因为他是一个疯子,这就是最合理的理由。
成为一个疯子,也终于愿意看清雨中模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