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22、留下你带走我 我用什么才

　　“怎么突然请我吃饭，无事献殷勤？”
　　某个美食街的面馆里，孟成尧咽下一口面，抬眼懒洋洋地问对面的叶无逍。
　　“请吃饭应该是大餐才对吧？”
　　前几天，叶逍在手机里提出请孟成尧吃饭，心里是为了感谢孟成尧，原因与其说是这个人帮了叶无逍很多，更多的是出于叶逍一种纯粹的本意，单纯想请这个朋友吃饭而已。
　　孟成尧倒是没多客气，只不过来的地方是十分地道的餐馆，叶逍不由怀疑这人是不是要给自己省钱。
　　“我吃不惯那些，这个就很好。”
　　说完，孟成尧又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发出满意的叹慰。
　　“我们以前来过这家店，你不记得了，你第一次吃完后嘴里老是念叨下次还来。”
　　“现在我也觉得很好吃。”叶逍辣的又喝了一口水，嘴上不停的吸气吹气。
　　其实在医院，关霁衍买回来的食物每天都是不一样的，但口味大部分偏清淡，叶逍一直想找个机会吃辣的，今天可给他逮着机会了。
　　辣的东西果然好吃，怪不得以前他见一些人又菜又爱吃，现在自己也要加入这支“队伍”了。
　　“当然，”孟成尧靠上椅子随口道，“你只是失忆了，又不是换人。”
　　这话让喝水的叶逍一顿。
　　冰冷的水冲散嘴里的辣意，脑子被辣椒搞得嗡嗡闷叫，叶逍舔了舔唇。
　　对面的孟成尧紧接了下一个话题。
　　“说起来，九月份你打算回学校吗？”
　　“你大一都没读完，回学校估计要重读。”
　　“是吧。”
　　叶逍还没想过复学这个问题，如今由孟成尧这么一说，他想应该也是这样。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二日，大一上学期才进行到一半。
　　那之后吴昊宸进了监狱，帮自己办理休学的人也只有关霁衍了。
　　“一朝归来仍是新人啊。”叶逍故作惆怅感慨。
　　“以后我就是你学长了，懂吗？”
　　叶逍笑，“胡扯上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对了，什么时候开学啊？”
　　“九月三号，大一和大二一样。”
　　那还有一个月啊……
　　返程时叶逍去了几个来时看上的冰淇凌店。
　　早上出门时关霁衍特意叮嘱过自己少吃辛辣生冷的食物。
　　叶逍还以为他让自己别吃。
　　结果关霁衍挑眉，轻声反问那你会吗？
　　不会。叶逍吐舌，他确实是那种会在背地里偷偷吃的人。
　　此刻叶逍站在店前，眼睛掠过各种口味的冰淇凌，神情认真，疑似在挑选一款合适的零件。
　　以前夏天，他总能看见有人吃着冰棒雪糕和冰淇凌。
　　冬天路过冰淇淋店，也有人在那排队。
　　虽然他尝不出味道，但他还是好奇，母亲见了就会给他买。
　　叶逍一边吃，母亲就在一旁尽力地替他形容味道。
　　“你手上这个是香草味的，所以颜色黄白，吃起来的感觉就像——”母亲牵着他的手，看了眼天空灵光一闪，低下头，“就像混了雪的奶油。”
　　不过很快她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恰当的形容，在五感缺失的孩子面前，她总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而且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找到具体的词语形容出来
　　肉眼可见地，母亲变得沮丧。
　　她想再开口，想说这个形容也不对，可叶逍出声阻止了她的母亲。
　　“原来是这样的啊。”
　　接着，他转移了话题。
　　叶逍在关霁衍买来的小蛋糕上吃过了奶油，软绵绵，滑而粘稠，甜味恰到好处。
　　他很喜欢。
　　看着丰富的口味，叶逍有点纠结。
　　因为他每个都想吃。
　　最后他买了四个。
　　两个自己吃，两个关霁衍吃。
　　安排的明明白白。叶逍美滋滋地回到车里，美滋滋地回家。
　　把冰淇淋安置到冰箱后，叶逍有些无所事事，自从那天去了一次关霁衍的公司他就没再去过了，整日在这栋别墅里，想再次看看能不能在这栋别墅里找到些出发更多记忆的机关。
　　叶逍很遗憾。
　　他本以为离开医院自己便能够更好接触到更多有关叶无逍的东西。
　　偏偏事与愿违。
　　叶无逍并没有在这个别墅留下痕迹。
　　这个偌大的别墅，明明有两个人住，偏偏住在这里的两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了租客。
　　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
　　不过，围绕这栋别墅的花园另当别论。
　　出了别墅门，向左，草地中一条石子路蜿蜒爬行。
　　这条路的尽头，有一颗疑似年过半百的枫树。
　　正值盛夏，枫树的叶子绿意盎然。
　　大树撑起一片阴凉，阴凉中放置了一把双人吊椅。
　　叶逍坐上去，晃了几下，满足了玩心后跳下来，沿着围栏朝反方向走。
　　围栏上缠满藤蔓，叶逍认不出这些植物叫什么。
　　大铁门作为分界点，叶逍来到了花园的右边。
　　关霁衍在医院说的玫瑰也在这，就是现在的温度不适合玫瑰的盛开。
　　除了玫瑰，这里还有向日葵。
　　有瓜子吗？
　　叶逍趴拉了几下。
　　应该没有。
　　因为这些和网上那些结瓜子的大向日葵不一样。
　　顺着它们抬头的方向，太阳就在那。
　　隔壁，绣球花作为它们的邻居。
　　粉色、蓝色、白色，绿色的枝叶簇拥。
　　这个花园充满生机，叶逍不可思议。
　　这么多鲜活的植物，都打理得很好，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为这个别墅绽放生命力。
　　叶逍回到枫树下的吊椅那坐好。
　　夏天的风舒服得拂过身体，一颗心随风轻盈。
　　“不是，是你种的。”
　　关霁衍的话在耳边响起。
　　叶逍看着眼前的花园，他不经想，都是叶无逍一个人种的吗？
　　别墅里，这个人的痕迹少得可怜，没有留下一点让人们去追忆，却愿意在花园种下这些植物。
　　种下的，比留在别墅里的更能难带走。
　　叶无逍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可仔细回顾这个人的一生，叶逍又觉得自己或许是有那么点理解他的吧。
　　叶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共情能力还算不错。
　　叶逍看向铁门。
　　昨晚他睡得太沉，以至于一觉睡到十点，关霁衍起来了也不知道。
　　这几天太阳太大，气温高的吓人，这几天叶逍都呆在别墅里吹着空调弹琴看电影，哪也没去。
　　算下来自己也在家宅了好几天吧，也就今天孟成尧期末考结束才出的门。
　　叶逍是个有些神奇的人。
　　他的兴奋与活泼是间歇性的，连他自己都预料不到这些能给他带来高精力的情绪什么时候来。
　　没了这些，叶逍会表现得很安静，整个人懒懒的。
　　期间他也不是无所事事，拼好了出院那天买回来的玩具，将小钢琴安置在琴房。
　　摘了几只花园的花放进空花瓶里。
　　和到点做饭的阿姨聊会天。
　　阿姨每次都很热心地问叶逍有什么想吃的，叶逍总是说都可以。
　　因为真的都可以，他不挑，阿姨做的菜也很好吃。
　　只是自己第一次和阿姨接触时，他见到一旁的香菜，叮嘱阿姨不要加。
　　叶逍不是讨厌吃香菜，叶逍却不让家里人买这个做菜。
　　阿姨笑了，说我知道的，这些是我要带回家的。
　　你以前总是叮嘱我，说关先生不喜欢，我可记着呢。
　　关霁衍不喜欢啊……
　　现在临近黄昏，气温下降了些。
　　关霁衍什么时候下班呢？
　　叶逍打开手机，点进两人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关霁衍说他今晚会回来吃晚饭。
　　现在也快了吧。
　　那自己就在这等等他吧，反正也没事可做。
　　“谁知道他是不是闲着没事？”
　　关家老宅，关旋翘起二郎腿，顺带往嘴里塞了根棒棒糖，一头银发大吊灯一照像极了另一个发光体。
　　他说话的音量不小，旁边和他八卦的妹妹吓得赶紧肘击他。
　　“不小点声，他今天也在家。”
　　余光瞥见关霁衍从二楼下来，妹妹挤眉弄眼示意自己这个蠢货哥哥后，将自己的长发别过耳后，端坐好。
　　关旋轻嗤一声，但还是放下了翘起的腿。
　　今天老爷子找全家人回来，委婉的说法是家庭聚餐。
　　实则关家人一个比一个精，都知道实则主角是某个一年回老宅次数不过几次的人。
　　“爷爷。”
　　关霁衍走到关老爷子身边轻声打了招呼。
　　老人胡须华花白神情肃穆，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关霁衍不再多言，在老人身边坐下。
　　等老人表示能够动筷，午餐正式开始。
　　“阿衍，近来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一切顺利。”关霁衍淡声应答。
　　“工作上我是知道的，你总能让我满意。”
　　“不过家庭也要安排好。”
　　餐桌边上的关旋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碰巧被母亲瞧见，瞪了他一眼。
　　关旋的母亲陈宁勾起唇角扬声：“阿衍好久没回了，是不是有看上的小姑娘啦？”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不喜欢小姑娘——”
　　关霁衍抬眼，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关旋脸上，立刻让他失了声。
　　在场鸦雀无声。
　　家庭聚餐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其余人默不作声，看着这场百来不厌的闹剧。
　　和谐，闹剧，再到劝解。
　　坐在关旋对角的关满——关老爷子的次子，关霁衍的二叔——扶了扶眼镜，笑了笑。
　　“现在的人都喜欢流行的事物，过了这个劲终究还是回归正轨。”
　　“是不是阿衍？”
　　正欲有人要说，主座的老爷子一个眼神扫下来，所有的话统统吞回了肚子。
　　原本打算心平气和提起此时的老人也没了迂回的心情，开门见山。
　　“我听说吴昊宸领养的那个孩子醒了。”
　　关霁衍没有理会，好像刚才的招呼是他今天唯一需要展现的礼数。
　　其他的无可奉告。
　　老爷子对他这个态度很是不满。
　　“留着他不是你应该做的。”
　　“你要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回，关霁衍看向他，那双黑沉的眼睛和直逼眼尾的那道疤痕一样令人心惊。
　　“我说的才算。”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
　　早在几年前，关家的人就将这句甩到他的脸上。
　　可眼下他们也不得不再一次承认，关霁衍早已将他们踩在脚下。
　　于是那些阴阳怪气，暗流涌动，在关霁衍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关霁衍在众人的黑脸中向老爷子行了最后的礼数，离开了。
　　身后那句“这里才是你的家”离自己越来越远。
　　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
　　而下一次，这帮人也总会叫他回来。
　　关霁衍习以为常。
　　他踏上花园的鹅卵石路，一步步朝着路的方向走，两边只有平整的草地，没有鲜花。
　　拿出手机一看，和叶逍的聊天停在了那条今晚回来。
　　对面回了一个简短的好，没了下文。
　　叶逍回复的每一句都很简短，很官方，冷冷淡淡。
　　醒来的叶逍哪里都好，只是不记得他。
　　产生戒备，很正常，关霁衍可以带他慢慢熟悉。
　　而自己也做到了，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如最初那般冷淡。
　　但仅此而已，叶逍走出了陌生阶段，却隐隐约约能够觉察，他似乎不愿意再向前一步。
　　那次去了一趟公司后，叶逍突然对他立起了一种无形的戒备，亲近一点被退后一点，仿佛这是什么不对的事，不该继续。
　　工作上的事情关霁衍确实能出色完成，可在叶逍上的事情他时常笨拙。
　　情感上他并不聪明，犯下过许多错误。
　　关霁衍驶离老宅。
　　阳台上，关旋咬了几下唇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