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14、家 真正属于我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笑容慈祥的中年男人将手指上的小鸟放进笼子里，对自己刚领养回来的小孩道。
　　小孩没有立马回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小鸟。
　　在他的印象里，小鸟都是生活在大自然的。
　　为什么这只小鸟不一样？
　　男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手指伸进鸟笼里逗了逗鸟，侧目问这个孩子：“好奇？”
　　小孩点点头。
　　“为什么它不在林子里呢？”
　　男人笑了下，关上笼子。
　　“因为笼子是它的家。”
　　他冲离自己几步远的孩子招手，让他过来。
　　小孩颤了颤睫毛，慢慢挪步过去。
　　等到距离只有一步，一只大手压上了自己脑袋，呼吸跟着停了一拍，随后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头。
　　平和的声音自上而下：“有些鸟是家鸟，和外面的鸟不一样。”
　　“好了，”揉自己头的那只手转而拍拍小孩的肩，力度小又不容置疑的将人往前一推，“去看看你的新家。”
　　明明是一个长相慈祥的，说话和善的人，可自己总是怕他。
　　小孩咽了咽口水，抬眼环顾未来的新家。
　　比孤儿院的房间干净，比孤儿院的房间要大，比孤儿院的房间敞亮。
　　像故事书里，动画片里公主王子住的地方。
　　自己应该为此感到幸运。
　　可心里总觉得这里太空了.
　　一个家都是这样的吗？也许他的家是的。
　　领养自己的人只有一个。
　　小孩转身，仰头朝男人真挚地道谢。
　　具体要谢谢什么他却说不出来，那么显而易见的答案。出口的话只有干瘪的一句“谢谢您”。
　　他的家啊……
　　是叶无逍的家啊。
　　家。
　　“关霁衍。”
　　走到医院门口，叶逍搅着手指，叫住身边的人。
　　昨晚到现在，他第一次开口叫人名。
　　“怎么了？”关霁衍垂眸低头去听他说话。
　　“我们去商场逛逛吧，好吗？”
　　没有原因，突然的要求好无厘头。
　　关霁衍没问为什么，直接应了声好。
　　他从来不问叶逍为什么。
　　似乎关霁衍总能读懂了自己的“突然”，所以可以接受任何。
　　上了车，叶逍脱力般上半身全倚靠在车窗边，两眼无神地注视窗外。
　　呼啸而过的车影，人流。
　　目光所及终于不再是医院附近。
　　呆了这么久，可算是把这副身体养好了。
　　坐在身边的关霁衍很安静，叶逍觉得一天才开始没多久自己的精力就不够用了，他没力气在去想太多东西，大脑放空了，思绪走了好远好远，不停息地走。
　　直到有熟悉的温度贴上自己的脸，叶逍思绪归位，转头对上关霁衍的视线。
　　黑沉锋利的一双眼睛，疤痕尖端直直刺向眼尾。
　　偏偏流露的目光悄悄相反，矛盾、相悖，又理所当然的融合。
　　像猴子想要捞起月亮的那片湖。
　　笨死了。
　　叶逍蹙起眉头，手推着人，抢在关霁衍前面说：“下车了。”
　　下了车，叶逍快步走到关霁衍前面，与他拉开距离不与人并肩同行。
　　夏天的太阳那么大，他当然要快点跑到有空调的商场。
　　想到这点，空气一下子都升温，熨在叶逍的皮肤上，逼迫他快点超前冲。
　　叶逍最怕汗水黏在身上的感觉，马上加快脚步。
　　阳光很晃眼。
　　面前人的背影渐渐在阳光里竟有些看不清，关霁衍心揪在一起。
　　或许是有些患得患失吧。
　　到了商场门口，关霁衍牵了下叶无逍的手，把人吓了一跳。
　　“嘿！这里好多人的！”
　　叶无逍仰起脸瞪关霁衍，压低声音提醒他。
　　关霁衍静静地看着叶无逍，然后牵着的手改为捏叶无逍的脸。
　　力道不小，叶逍吃痛，连忙捂住自己的脸。
　　“你忘记我说的话了。”
　　叶逍侧目，不解。
　　这回轮到关霁衍提醒他。
　　“不高兴要告诉我。”
　　叶逍一愣。
　　“刚刚为什么不高兴？”
　　叶逍下意识反驳：“我哪有。”
　　但底气不足，听起来更像是虚张声势。
　　关霁衍无奈一笑，不强求他立马说出，捋顺叶逍凌乱的头发。
　　“去逛逛吧。”
　　叶逍气不起来了。
　　关霁衍总是这样。
　　仅剩的一点脾气都发泄在自己用小白鞋超不经意地踩了一脚关霁衍的皮鞋，留了点灰扑扑的印子。
　　没用多少力，毕竟叶逍知道痛觉不好受。
　　关霁衍没戳穿他这点心思。
　　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叶逍都没出院看过。
　　逛商场也只是临时起意，因此提出的人漫无目的，一层接一层的逛，颇有几分皇帝微服私访的意思。
　　两人逛着，经过一家精品店时叶逍停了脚步，关霁衍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转眼探去。
　　是一个钢琴拼接玩具，原木色，很精致。
　　“想要？”
　　叶逍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要的。”叶逍喜欢拼图，DIY这类玩具，只是买下拼好后他能把玩具放到哪里呢？
　　他想到，自己并不是叶无逍，现在住的地方也不是他的家，留的东西越多离开时就越难带走。
　　可叶逍这样说：“但对我来说它们是一次性的，只会拼一次，不太值得。”
　　关霁衍却说：“拼完整了，就是值得的。”
　　叶逍看向他，平静地问归处：“买回去放在哪里好呢？”
　　好像在问，它属于哪里呢？
　　昨晚到现在，从关霁衍打来那通电话，冥冥之中，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可没人知道，现在和这个世界接触的人是叶逍，而不是叶无逍。
　　接下关霁衍从玉城批发商场带回来的礼物，以及其他更加昂贵的礼物。叶逍意识到他开解不了自己，钻进了一个特殊的牛角尖导致心情低落。
　　关霁衍还是笨。
　　叶逍完全在以叶逍的方式而活，不是在以叶无逍的方式活，关霁衍怎么就看不出呢？
　　故意的？
　　又来了。
　　那股闷闷不乐又露出来了。
　　叶逍的平静与沉默触动了关霁衍，心口发酸——
　　“我们家哪个地方都可以，只要你想。”
　　我们，家……
　　只要你想。
　　“走吧，我们带它回家。”关霁衍牵住叶无逍的手，买下了这架拼接钢琴。
　　这次叶逍没有提醒。
　　除此之外，关霁衍还问叶逍想要什么。
　　叶逍死死凝视关霁衍。
　　“关霁衍，你有时候很不聪明。”
　　“为什么这样说？”关霁衍对不聪明这个评价不甚在意。
　　玻璃橱窗倒映两个朦胧的身影。
　　“就是啊。”
　　叶逍偏过脸。
　　视线落到关霁衍提着刚买的钢琴上，自暴自弃的想法巨浪一样涌上来，冲垮了所有的纠结与难为情。
　　就着这股上头的情绪，叶逍可汗大点兵一样，又买了几个他一眼相中的盲盒。
　　关霁衍毫不犹豫，买下。
　　好像无论叶逍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他无一例外全部应允。
　　最后他们买了一堆没什么用的玩意儿。
　　路过炸串店，叶逍也说想要。
　　出乎意料的是关霁衍拒绝了他。
　　“为什么？”
　　叶逍不明白买吃的为什么不行。
　　他都没尝过这些呢。
　　“容易上火。”关霁衍给出理由。
　　叶逍极力争取，食指大拇指一捏：“一点点也不可以吗？”
　　“不行。”关霁衍态度坚决。
　　成吧。叶逍也懒得争取了，恋恋不舍地看了炸串店几眼，回味了一下香喷喷的气味，瘫着脸和关霁衍走了。
　　“下次。”
　　叶逍撩起眼皮。
　　关霁衍空出的手拍拍叶逍的腰。
　　“我不是医生，虽然你是确保身体康复才出院，但我还是想谨慎。”
　　“等过几天，好吗？”
　　叶逍的心里被什么踩了一脚。
　　他如梦初醒，关霁衍手上那些他叫买的东西，关霁衍的小心翼翼乍现……自暴自弃的上头情绪退离，留下潮湿的悔意。
　　再次涌上来的，是难过。
　　难以言喻的难过。
　　“抱歉。”
　　关霁衍抬起叶逍的下巴，摇摇头。
　　“你只是睡了太久而已。”
　　然后勾起一点嘴角：“太馋了。”
　　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逛商场活动结束了，车子驶进别墅区，在某栋别墅底下的车库停下。
　　关霁衍牵着叶逍走出去。
　　他们来到花园，这里的植物们长势良好，枝叶绿油油的舒展。
　　花园挺大，装修的充满生机，一点不像关霁衍会做的事。
　　这是叶逍对关霁衍这种高冷企业家的刻板印象。
　　气温过高，而且逛商场也有点累了，叶逍暂时不欣赏，他和关霁衍一起进屋。
　　里面也挺大，该有的家具都有，但叶逍的第一眼觉得这里空落落的。
　　昨天梦里的屋子也很空，却不是同一个房子。
　　那也不是家。
　　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个人住的话会很寂寞。
　　“关霁衍，有其他人住这里吗？”
　　关霁衍端来一杯水递给他，说没有。
　　会有阿姨过来打扫和准备三餐，但他们不住这里。
　　“就是，只有我和你吗？”
　　“嗯。”
　　“在你来之前，只有我一个人。”
　　叶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杯子里的水冒出水蒸气，扑到叶逍脸上，密密麻麻地钻入。
　　叶无逍没有父母，所谓的领养人并非如他憧憬的那般成为一个父亲给他一个家。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关霁衍应该是叶无逍活在世上唯一的牵挂。
　　刹那间，纠结，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还是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和关霁衍好好相处。
　　这个饱受颠沛的人，往后都不该孤单一人。
　　毫无预兆的穿越，冥冥之中也是一场命运的安排吧。
　　一个人活着，也不可能不与外界产生任何的联系，这是不可避免的，难以躲避的。
　　他应该接受。
　　而眼下，叶逍说服自己——这空荡荡的房子，会成为他短暂的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