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15、琴房 分隔的世界

　　在医院能接触的人、事和物太少，叶无逍的信息只能从他人嘴里得知。
　　现在回到了叶无逍以前居住的地方，信息也就更多，关于叶无逍这个人也会在自己的脑海里更加清晰，说不定对方的记忆也能全部出现。然后帮助他答疑解惑。
　　“嗯……关霁衍。”
　　关霁衍接过他喝完的水杯，没应人。
　　叶逍疑惑，不懂为什么他们距离不远他音量也不小可关霁衍还是听不到。
　　“关霁衍？”
　　还是不理，直接带着水杯默不作声地转过身。
　　叶逍着急了，连忙起身拽住对方的衣摆。
　　等对方看过来歪头告诉他：“我叫你呢。”
　　谁料关霁衍了然的点头：“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应我？”
　　叶逍对于他不理人却理直气壮的态度并不生气，单纯想知道个答案。
　　关霁衍知道他在想什么，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想想。”
　　想想？想想……
　　叶逍微微张开嘴，眼里闪过错愕和不确定。
　　他抿抿唇，试探道：“衍、哥？”
　　关霁衍的指腹又抹了两下刚才点在额头的位置，顺势揉了揉叶逍的头发。
　　“对了。”
　　“很聪明。”
　　这夸奖落进耳朵里诡异得产生几分羞耻。
　　叶逍掩饰性地清了清嗓，想拍开，可悬在腿边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下来了。
　　“怎么了？”
　　关霁衍的声音似乎噙着几分笑意，叶逍希望这是他的错觉。
　　言归正传。
　　叶逍：“我想，逛逛这里。”
　　对，这里挺大的，逛这个词用的很合适。
　　说完，叶逍感受到头顶的手一顿，眼珠子下意识往上一飘，只是看到了一截冷白的手腕和银色的表带。
　　以及二者间青色的血管脉络。
　　“这里是你的家。”
　　叶逍视线下移，撞上关霁衍黑色的眼。
　　下一秒叶逍错开里面的目光，去看关霁衍完整的一张脸。
　　关霁衍很少展露表情，本就锋利的长相常常透出寒气。
　　像个经年不化的冰块人。
　　偏偏牵住自己的手总是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意。
　　叶逍笑了笑，摘下关霁衍揉自己头发的手，握住，引着那只手去碰关霁衍的脸。
　　关霁衍眼里掠过一瞬间的愕然。
　　叶逍没看见，松手的那瞬间弯起嘴角。
　　“知道了。”
　　叶逍动身开启了别墅“游”。
　　整个别墅一共有三层，二楼是居住和其他用途的房间。
　　叶逍对所有他没见过的东西抱有新奇与探索欲。
　　先是健身房，设备齐全。叶逍不知道叶无逍用不用，反正叶逍应该不会踏入这里一步的，他是个懒货。
　　接着是观影室，小沙发，投影仪，里面甚至还有小冰箱。叶逍喜欢这里。
　　再是书房。书房属于冷淡风，两面墙做成暗木色的书架，书本琳琅满目。沙发和椅子不是黑就是灰。
　　叶逍看到书桌上的电脑和文件，直觉这里是关霁衍工作的地方，风格也和本人很想，于是在门外看了几眼便不踏足。
　　下一个是卧室，里面的装修也比较空荡简单，叶逍猜这里应该是关霁衍的卧室，也只是看了眼便退出了。
　　令叶逍惊喜的是，别墅里有一间琴房。
　　看到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叶逍久违的兴奋。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第一扇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盛夏的黄昏争先恐后进入这间琴房。
　　接着叶逍将第二扇窗的帘子拉开，“唰”的一声。
　　昏暗驱逐。
　　阳光爬上钢琴，沿经琴房的绿植、柜子桌椅，闪烁光辉
　　琴房仿佛起死回生。
　　两扇落地窗之间的置物柜上，放有一个白色的花瓶，一朵花也没有。
　　花瓶边是一个倒下的相框。
　　叶逍扶起相框，令叶逍意外，相框里的人是自己。
　　不对，叶逍很快意识到不对，摇摇头。
　　不是自己，只是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叶无逍。
　　照片中，白衬衫的叶无逍正弹着钢琴，阳光在琴键上跳跃。这张照片是站在不远处拍的，可弹琴的人似乎不知道，模样专心。
　　书里提到过，叶无逍是学钢琴的，和自己一样。
　　叶逍现在才想起来。
　　这里应该是叶无逍的琴房。
　　想不到这里会有叶无逍的琴房
　　除了这些，这个琴房还有一张小圆桌，桌上还有两个盖上的马克杯和几张琴谱。
　　琴谱上的曲目是《梦中的婚礼》。
　　叶逍很喜欢这首琴曲。穿越之前他也是学钢琴的。
　　想了想，他还是没忍住手痒，迈向钢琴的方向。
　　三角钢琴离光源近，光线很好，墙角有一盆天堂鸟，叶片宽大浓绿，看得人心里很舒服。
　　坐好后，叶逍抬指碰了一个琴键，清亮的琴音传入耳朵。
　　正跃跃欲试时，打完电话的关霁衍敲响房门，叶逍回头看向他时才说下楼吃晚饭。
　　叶逍只好不舍地收回手，跟关霁衍下楼。
　　阿姨端出最后一道菜上桌，闻声转过头，面露惊讶，但很快收好。
　　好久不见的人突然出现，阿姨想了想以前的称呼。
　　她恭敬地弯了弯腰，打招呼：“先生，小叶先生。”
　　关霁衍点头回应后阿姨便离开了。
　　叶逍本人倒是有点懵，不过很快理清其中的逻辑，坐下来吃饭。
　　因为惦记着那架钢琴的手感，叶逍吃得比较急，忽视了往常对于美食的感慨。
　　关霁衍蹙眉，让他不急。
　　叶逍鼓着腮去看关霁衍，关霁衍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被这么一盯，叶逍吃饭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下来，老老实实恢复正常速度。
　　叶逍就这样被威慑到了。
　　关霁衍无声叹气，给他夹了叶逍平时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不着急，好好吃饭。”
　　叶逍的小心思他看的很明白。
　　叶逍忽地不好意思，讪讪笑了笑。
　　怎么有种家长叮嘱小孩的错觉。
　　慢下来，食物的美味回归，叶逍感慨家里的阿姨做饭好吃，吃得开心满足。
　　饭后，叶逍消了会儿食，和关霁衍知会了声，不等人回应便上了楼。
　　关霁衍看着那个迫不及待的背影，也跟着上楼。
　　打开房门，里面光线昏暗。
　　应该是刚才走在后面的关霁衍拉上了窗帘。
　　叶逍没有开灯。他慢慢走过去，拉走落地窗的窗帘。
　　黄昏已过，天色暗蓝，远边的树丛隐没为黑影，摇曳着。
　　摇曳着，云飘远，月光倾泻。
　　月光涨起，漫延至钢琴键面，叶逍伸手触及，置身于粼粼的月光中。
　　氛围很好。
　　琴音流出——《梦中的婚礼》
　　叶逍享受着。
　　这一刻，他忘记月光如何，忘记时间转逝，忘记周遭变化的一切。
　　他能够不顾所有，忘却所有，包括他自己。
　　音乐会将他抽离，他会融化，或者消散，成为一缕风，一颗尘埃。
　　然后，隔着层层叠叠的世间万物，参加一场梦中的婚礼。
　　结婚的人是谁，他没有看见；台下的观众，唯有他在专注。
　　以至于有新的人到来他也无从得知。
　　没关上的门风轻轻推开，外面的灯光斜射一道光束，将整个琴房分割两半。
　　叶逍在一端，关霁衍在另一端。
　　一个背对着对方，一个只能看见对方的背影。
　　几天前，他也来到了这里。
　　那时太阳坠入地平线，世界进入蓝调时刻。
　　关霁衍的手触及玻璃，望向下面那群玫瑰。
　　记忆里的叶无逍就站在玫瑰花丛里，仰着头，漂亮的眼睛洋溢笑，手里捧着几多新摘下来的红玫瑰，一时间不知道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新摘下来的玫瑰放在琴房的花瓶里，时间一到花瓣也就一片一片的脱落了。
　　叶无逍看着他们后悔，趴在玫瑰旁边，说也许留在原地才是最好的，因为一己私心而带到身边，换来的只有眼睁睁看着死去的结局。
　　关霁衍没安慰过别人，也不会安慰人，陪在叶无逍身边抚摸他的头发。
　　“它有自己的花期，这是不可避免的。”
　　叶无逍没有说话。
　　幽蓝的光铺在墙壁上，坐在高脚凳上的叶无逍取出一朵玫瑰，那朵玫瑰的花瓣已不再紧实，有一片将落未落。
　　抬起手，长袖滑落至小臂中间，腕骨凸出。
　　玫瑰穿在他指间。
　　目光幽远。
　　影子投在蓝色的幕布上，如同电影里的某一帧。
　　关霁衍心神一颤。
　　“我们给这些玫瑰拍个照吧。”叶无逍突然提议。
　　“衍哥你帮我拍。”
　　他的脸上重新绽放笑容，眼睛炯炯有神——好像刚才那个为了玫瑰黯然神伤的人不是他。
　　《梦中的婚礼》响起，他不明白叶无逍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曲子。
　　上辈子他没想明白。
　　这辈子也还没有想明白。
　　上辈子他看着叶无逍的背影，只会想上去抱住他；
　　这辈子他看着叶无逍的背影，觉得他是蓝调中的那一抹影子。
　　亦或是被握在手心里，那只走向衰败的玫瑰。
　　他本该处理掉。
　　一曲终了，月光中，坐在钢琴前的人和上辈子重叠。
　　往后的那些仿佛只是一场充满恶意的梦，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关霁衍下意识走向前，对面的叶无逍似乎是听见了，转过头。
　　“衍哥？”
　　关霁衍停下脚步。
　　你又要搞偷袭吗——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无声无息地，叶逍慢半拍地吓了一小跳。
　　关霁衍回神，昏暗的光线隐去他表情的变换。
　　“是你太专心。”
　　好像也是。
　　叶逍眼睛一抬，看不清关霁衍的表情，才想起自己进来时没开灯。
　　下一秒，关霁衍拉开了灯。
　　灯光乍现，一瞬间令人闭上眼，再睁开。
　　分隔的两个世界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