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12、我爱你 很爱你

　　消息太突然了，孟成尧在原地丢了几秒的魂，给关霁衍打了电话。
　　一到了医院，孟成尧才相信叶无逍出事是事实。
　　门猛地被推开，孟成尧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叶无逍，而是一个宽阔的黑色背影，佝偻着。
　　孟成尧在原地眨了眨眼，房间太静了，他的呼吸不受控地放轻。
　　关霁衍回头看了一眼，简单确认来人后回头。
　　迈步过去，关霁衍没理他，孟成尧拉了张凳子坐到床的另一边。
　　“他怎么回事？”
　　关霁衍没有立即回复。
　　孟成尧冷哼一声：“是不是因为你？”
　　关霁衍抬眸。
　　“我都叫他别冲动别冲动！”孟成尧佯装不争气的模样瞪着昏迷的叶无逍，“你看看现在，好了吧！”
　　他嘴上在骂，眼眶也在红。
　　“你们关系很好。”关霁衍声音低哑。
　　孟成尧心里正难受着，斜了一眼关霁衍：“叶无逍摊上你就是倒霉。”
　　关霁衍没有反驳，照单全收。
　　看着这人一声不吭，孟成尧气打不了一出。
　　他开口呛到：“我和他关系好怎么了？”
　　“叶无逍和你说的，请你都告诉我吧。”
　　关霁衍低下头，好像终于明白自己犯了错，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不断地懊悔。孟成尧的位置与叶无逍处于同一方向，他还是知道关霁衍在向谁低头。
　　孟成尧嘴唇轻启，最后又合上，那些责备尽数吞回肚子里，喉咙里全是苦味。
　　十一月末，病房窗外的树叶枯黄，风一来叶子一上一下地点头，叹息。
　　孟成尧将叶无逍说过的，统统转述给关霁衍。
　　“他和我说的就这么多。”
　　他再度看向对面的人——床面作为支点，关霁衍生锈般操控着自己，缓慢地将额头抵住支起的双手。
　　病房的墙壁是苍白的，有那么一瞬间，孟成尧觉得眼前的人快无力地融进这里。
　　机器的运作的声音很大，很响，仿佛就在耳边敲打。
　　“谢谢你告诉我。”
　　关霁衍抬头。
　　因为眼镜的遮挡，眼尾的一抹红转瞬即逝，他冷着一张脸，刚才的那些话似乎对他没造成什么影响。
　　根据孟成尧说的，关霁衍去查了叶无逍亲生父母的事。
　　得知叶无逍的父母将襁褓的他抛弃在孤儿院门边后，很快就因疾病去世了。
　　吴昊宸口中还活着的父母根本不存在，他只是找了几个和叶无逍很想的人进行绑架。
　　而叶无逍还未来得及侦探口中的答案就遇上了事。
　　“吴昊宸说他们还活着，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能轻易相信。”
　　叶无逍在日记本写道。
　　日记本里有好多好多话，时间跨度很长，几年前的内容都有。
　　他并不是每天都记，在来到关霁衍家之前，上下篇的时间间隔很久。
　　来到关霁衍家之后，记的东西开始多了起来。
　　长长短短，有一行就结束的，也有好几页才结束的。
　　而这本日记本，是关霁衍在叶无逍房间里找到的——
　　20××年7月7日
　　关霁衍好像不喜欢别人叫他衍哥，可是我能叫他什么呢，叫大名不合适吧？
　　关霁衍，关霁衍。
　　哈哈我好幼稚。
　　不过这是我的日记本，幼稚就幼稚。
　　20××年7月20日
　　今天想去孤儿院看看的，结果孤儿院已经不在了，孤儿院附近的东西都没了。
　　没关系，今天天气凉快，无人约束适合大玩特玩，结果一玩就到了晚上，忘了时间。
　　本来想着要回去，结果下大暴雨！倒霉！
　　找个地方躲雨还能碰见人渣虐猫，可不得给他们几个来几下狠狠制裁，看到他们几个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就大快人心！
　　但是，物理老师说得对，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也悲哀地战损了，唉，想找小猫小猫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希望它能好好的（双手合十）
　　因为腿受伤，只好打电话给关霁衍，打电话之前做了好多心理建设，怕死他不来了我就只能一高一矮地回去了。
　　好在他人很好，没不理我，有点开心。
　　自己脏兮兮的坐上了他干净的车，可紧张死我了。
　　但经过了这一晚，我发现关霁衍冷是冷了点，人还是很不错的，点赞！
　　20××年7月25日
　　为什么关霁衍总是在家？
　　20××年7月27日
　　原来关霁衍也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啊，不喜欢也不说，以后都帮他记着和张姨说不加香菜。
　　……
　　20××年7月30日
　　我好像得病了，一见到关霁衍心脏就扑通扑通地跳，好恐怖好恐怖，不能再看关霁衍了。
　　20××年8月10日
　　为什么关霁衍要偷亲我啊，救命SOS！
　　我靠！他怎么回事啊，怎么能搞这种东西……（崩溃叫喊，瘫）
　　两次了，每一次都好紧张！！！
　　你是喜欢我吗？不会吧不会吧，要不重新帮你配一副眼镜吧，不然看上我做什么，可不可以是不小心碰到的，求求你了！（双手合十）
　　20××年8月11日
　　（晕开一颗很大的黑点）关霁衍不是很聪明吗？
　　笨死了！不知道吴昊宸让我来这里的原因吗？（原因两个字的墨水散开，有些模糊）
　　我喜欢关霁衍。
　　我喜欢，关霁衍。
　　我不喜欢关霁衍
　　我不喜欢关霁衍
　　（此面有太多泪水砸出的坑坑洼洼）
　　20××年8月12日
　　如果我不是人就好了。
　　是一株小草，一朵花，一棵树，或者是一只鸟。没有生命也可以，做一阵风吧。
　　这样就不用担心太多，这样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
　　可我是一个人。
　　我只能让很多很多的话挤在喉咙里。
　　我只能说一句话——
　　关霁衍。
　　20××年8月18日
　　我们好像在一起了，这没什么问题，两情相悦嘛。
　　我会瞒好这件事。
　　20××年9月3日
　　为什么我不能在仔细，我明知道吴昊宸不安好心不怀好意，我为什么不检查他送来的衣服，不仔仔细细看遍每一个地方。
　　那枚袖扣，怎么可以是窃听器，怎么能是窃听器……
　　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
　　对不起，关霁衍。
　　吴昊宸还是知道了，我没有藏好。
　　以前把我从孤儿院接走，虽然只留我一个人在那个大房子里，可偶尔还是带上好吃的来看我，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是有点感情。
　　八年。
　　我竟然真的信过他说的话，想为他开脱，想接近你只是为了搞好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是蠢货吗。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可以有人不计后果地致人于死地，不顾所有。
　　我该怎么办啊关霁衍。
　　20××年9月11日
　　我在网上查了好多东西，都没有我想要的信息。
　　互联网不是什么都能查吗。
　　好吧，我又在生窝囊气了。
　　吴昊宸的事情我知道的太少，我没有办法找到突破口。
　　20××年9月27日
　　今天我在学校厚着脸皮认识了一个法学生，叫孟成尧，他看起来成绩很好的样子，如果我们关系好一点，问法律上的问题会不会更容易些？
　　真是自私。
　　可是对不起。
　　我只能说对不起。
　　一无是处，一事无成。
　　20××年10月7日
　　关霁衍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都不主动找我了，是太忙了吗？
　　如果他知道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我的眼眶还是发酸，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我可以狡辩一下吗？这是为你高兴的眼泪。
　　知道了，就远离我吧。
　　不然吴昊宸就找上你了，知不知道？
　　你的男朋友很窝囊的。
　　帮不了你，什么都帮不了你……
　　对不起
　　20××年10月12日
　　关霁衍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我牵他的手他偷偷抽走了，还是我的错觉？
　　不要是错觉。
　　……
　　房间的灯亮了很久，亮到黑夜远去，亮到白天灯光作用变得微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日记不是很厚，可关霁衍翻了很久，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字不再清晰，直到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填补纸面上的坑坑洼洼。
　　关霁衍想抚平那些坑坑洼洼带来的坎坷，但过了最佳时间，叶无逍的人生已经定形，无力回天。
　　重生回来的那天关霁衍在国外，他从臂弯里抬头，思绪清醒后他看见面前亮着的电脑，手边的手机很突兀地震了一下。
　　关霁衍回过神，看见了叶无逍给他发的消息。
　　那时他并不知道叶无逍对他真正的情感。
　　他回想死前吴昊宸狰狞的双眼，皮肤漫上海水的寒意。
　　他应该恨叶无逍。
　　可究竟要恨什么，答案显而易见，关霁衍却说不出口。
　　思绪万千，被围在一起，关霁衍只能看清围着它们的栅栏，却无法看清里面的思绪。
　　他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恨叶无逍的。
　　所以不想立刻回复叶无逍的消息。
　　所以冷落他。
　　年少时，吴玉诗和关决也说爱自己，一遍一遍的说爱自己，然后嘴上一边说着爱，一边让催促他学习各种而样的才艺，学习理财，学习如何管理公司；手上推着他，让自己亲近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争权夺利。
　　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明白这些并不是爱，而是借着爱的名义利用自己获得更多的利益。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只是利用与被利用。
　　关霁衍本身对这个世界的感情就很稀薄，父母对自己的爱并不纯粹，里面掺杂了太多太多名利，生活在表里难一的人情往来中，关霁衍逐渐明白了人情冷暖，始终都在为了同一条利益往前走。
　　他想要挣脱，想要掌控，于是去了国外，与父母安排的人生背道而驰，拼命开辟、朝前走。
　　可父母身亡的那场车祸告诉他，他无法逃离利益争斗。
　　无论是死去的父母，还是其他的关家人，无外乎都在喧嚣。
　　既然如此，关霁衍便加入，与那些觊觎自己的人明争暗斗。
　　这似乎也是为了挣开世界对自己的束缚。
　　人不一定有情情爱爱才能过活，可以为自己有过，在发现有的那些都是假的，心也残缺了，不完整了，穿在身上的棉袄漏着风，寒冷渗进来。
　　遇到叶无逍之后意义转变，自己努力的工作，活着是为了叶无逍。
　　叶无逍使关霁衍变得完整，坎坷的一生也柳暗花明。
　　他知道叶无逍是出于某种目的接近自己，清清楚楚的明白。
　　可在一起之后，现实的关霁衍情难自已。
　　爱人望过来的每一份目光，每一声呼唤，向自己表露的爱意——关霁衍想，都不是假吧，总会有真，哪怕只有一分。
　　重生后他规划着吴昊宸怎么样去死，规划那些对他动手的人都去死。
　　规划了一切，独独落下了叶无逍。
　　叶无逍成了计划之外。
　　关霁衍欺骗自己，说叶无逍不应该那么轻易的得到报应。
　　后来，他终于看清栅栏里的思绪。
　　是不甘。
　　他还是觉得叶无逍爱着他。
　　所谓的“不该轻易得到报应”，只是因为舍不得。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像一枚枚针，刺进关霁衍的心脏，溢出酸水。
　　你问我怎么看待你——
　　“我爱你。”
　　我爱你啊，叶无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