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渐樱

9、第 9 章

　　许雨安攥着那瓶抹茶奶绿，脚步虚浮地走进离医院不远的出租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墙皮有些斑驳，家具也都是老旧的款式，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径直走到窄小的餐桌旁，把奶茶轻轻放在桌角，又将怀里的三明治和酸奶搁在一旁，这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瘫坐在旁边的布艺沙发上。

　　沙发的布料有些磨毛，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许雨安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像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驰煜安低头写解题步骤时的侧脸，一幕幕在脑海里晃过，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搁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短促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许雨安皱了皱眉，慢吞吞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几条未读消息赫然跳在锁屏界面上，全是来自高二（A24）班的班级群。

　　她划开屏幕，点开群聊。最新的几条消息是班长发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各位同学！下周三学校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幕啦！有意愿报名项目的同学，明天晚自习前把名单报给我哈！】

　　【这次运动会还有趣味项目，比如两人三足、拔河，欢迎大家组队参加！】

　　【另外，开幕式需要各班出一个方阵，有才艺的同学也可以主动报名，咱们争取拿个最佳方阵奖！】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着屏，讨论着要报什么项目，要穿什么衣服。许雨安看着那些热闹的文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心里却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运动会啊。

　　记忆里，去年的运动会还没这么多项目，不过是跑跑步、跳跳远的常规赛程，今年换了个校长，倒是折腾出不少新花样，瞧这架势，比往年热闹多了。

　　许雨安指尖划过屏幕上“两人三足”“拔河”的字样，恍惚间想起去年运动会，自己和同学挤在看台上，看着跑道上的人冲线时扯着嗓子喊加油的模样，那时的风都是轻快的。可现在，这些热闹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她低头瞥了眼桌角那瓶抹茶奶绿，又想起便利店门口驰煜安的身影，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她抬手按灭手机屏幕，玻璃上瞬间映出自己眼下浓重的青黑。对这场闹哄哄的运动会，她是真的毫无兴趣。

　　况且她本就不擅长运动，从高一到现在升了高二，学校办的几次运动会，她要么是坐在看台上当观众，要么是干脆请假去医院照顾奶奶，从没正儿八经报名参加过任何一个项目。

　　如今身上扛着奶奶的医疗费，还要挤时间打工、补功课，就更没心思凑这份热闹了。

　　许雨安随手把手机丢在沙发的一角，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有些发麻，她扶着墙缓了缓，才朝着狭小的卫生间走去，打算简单洗漱后就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可刚走两步，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跳着沈艺艺三个字。

　　她折返回去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沈艺艺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出来：“安安！你看班级群了没？运动会要开始了！”

　　许雨安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剥落的边缘，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看了一眼，刚划过去。”

　　“那你看到两人三足的项目没？”沈艺艺的语气里满是兴奋，“我跟你说，这次奖品是超大的网红零食大礼包，咱俩初中就组队玩这个，默契超足的，肯定能拿奖！”

　　许雨安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艺艺，我最近真的忙，要照顾奶奶还要打工，怕是没时间练。”

　　“练什么呀，咱俩的默契还用练？”沈艺艺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就玩一次嘛，这可是高二最后一次运动会了，以后想一起参加都没机会了。而且我都跟班长说好了，就等你点头呢！”

　　许雨安听着闺蜜软磨硬泡的语气，想起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心不由得软了下来。她捏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无奈地笑了笑：“你啊，总是这样，拿你没办法。”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沈艺艺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雀跃，“太好了！那咱们就报两人三足，我这就去跟班长说！”

　　“慢点慢点，”许雨安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也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我状态不好，拖你后腿可别怪我。”

　　“怎么会！咱俩可是黄金搭档！”沈艺艺拍着胸脯保证，“对了，驰煜安也报了项目，他选了3000米和跳高，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加油呢！”

　　听到驰煜安的名字，许雨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连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赶紧去跟班长说吧，我还要洗漱呢。”

　　“好嘞！那明天学校见，咱们再细聊！”沈艺艺欢快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许雨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沈艺艺的声音，心里那股沉闷的情绪，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散了些许。

　　她把手机随手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转身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挤了点廉价的洁面乳，快速搓出泡沫洗了脸，又用毛巾擦干净，对着斑驳的镜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眼下的青黑依旧明显，却比刚才多了点活气。

　　简单洗漱完，许雨安走回客厅，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角那瓶抹茶奶绿上。瓶身是清新的浅绿色，贴着简约的标签，在昏黄的路灯余光里，看着格外温柔。

　　她走过去拿起瓶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轻轻拧开瓶盖，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清甜的奶香混着淡雅的抹茶味在口腔里散开，甜度刚好，一点都不腻，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底的疲惫都好像被抚平了几分。她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慢慢喝着奶茶，晚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起窗帘的一角，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轻轻的啜饮声。

　　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许雨安把空瓶仔细放进垃圾桶，又简单收拾了下乱糟糟的桌面，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里间的卧室。

　　硬板床的床垫有些发硬，却胜在干净。她躺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酸胀感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许雨安摸过放在枕边的手机，划开屏幕重新点开班级群。班长刚把更新后的运动会项目报名表发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名字占满了大半个屏幕。她指尖轻轻滑动，目光在列表里穿梭，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驰煜安。

　　后面跟着的项目，赫然是跳高和3000米。

　　许雨安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印象里，驰煜安一直是班里的清冷学霸，永远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时连眉眼都透着疏离，成绩单上的排名永远牢牢霸占着年级第一，倒很少有人刻意提起他的体育。

　　可偶尔的体育课上，他随手投个篮能精准命中，跑八百米时也总能轻松甩开班里所有人，只是他向来懒得参与这些集体活动，以至于许雨安差点忘了，他的体育其实一直都很好。

　　可今年，他不仅报了，还选了3000米这种耗体力的长跑，还有讲究爆发力和技巧的跳高，和他平日里冷淡的性子，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许雨安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心里的疑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为什么突然愿意参加了？难道是班长软磨硬泡的结果？还是……有别的原因？

　　许雨安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连日的奔波让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脑子也像蒙了一层雾，越想越混沌。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摸索着从床头柜拿出充电器，把手机连上电源放在枕边，屏幕的光亮随之暗下去，屋里只剩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微弱光晕。

　　重新躺回床上时，她连扯被子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随意地将薄被拉到胸口。眼皮像坠了铅块似的，重重地合了起来，那些关于驰煜安的疑惑，还有运动会的琐事，都被浓重的睡意裹挟着，渐渐沉到脑海深处。

　　窗外的风声渐渐变得模糊，出租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充电器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许雨安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悠长，眉头也轻轻舒展开，终于在疲惫中缓缓睡去。

　　天刚蒙蒙亮，手机闹铃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格外刺耳。

　　许雨安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伸手在枕边摸了半天，才摁灭了闹铃。她坐起身，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昨晚的睡意褪去后，浑身的酸痛又卷土重来，连带着鼻腔里还有点隐隐的干涩——又是流鼻血的前兆。

　　她没敢耽搁，匆匆下床洗漱，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往鼻子里塞了点脱脂棉，这才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校服换上。桌上还摆着昨晚没吃完的三明治，她随手拿起来塞进帆布包，目光扫过桌面时，想起昨晚喝空后随手放在桌沿的奶茶瓶，已经被她归置在垃圾桶旁的纸篓里，便也没再多看。

　　走出出租屋时，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街边的早餐店已经飘出豆浆和油条的香气，许雨安却只是加快脚步，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她得赶在早读前到学校，昨晚沈艺艺已经帮她把两人三足的报名表交给班长了，只是还想跟班长确认下信息。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进校园附近的站点，许雨安下车时，正撞见沈艺艺背着书包朝她挥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安安！这里！”

　　许雨安朝她走过去，刚想说话，沈艺艺就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兴冲冲地往教学楼走：“我跟你说，昨天我把咱俩的报名表交给班长后，他还说咱们这组是夺冠热门呢！对了，你看到驰煜安报的项目没？3000米和跳高，他居然会报这么多，太意外了！”

　　许雨安被她扯着走，脚步有些踉跄，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又想起昨晚看到的报名表，疑惑又冒了出来。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班长榭檬正站在走廊里整理运动会的报名资料，她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文件夹，见许雨安和沈艺艺过来，立刻笑着迎上来：“安安，艺艺，你们来啦！”

　　沈艺艺松开许雨安的胳膊，凑到榭檬身边，扒着文件夹看：“檬檬，咱们班报名的人多不多啊？我俩的两人三足是不是已经录进去了？”

　　“早录好了，”榭檬翻了翻文件夹，指了指其中一页，“你看，许雨安、沈艺艺，两人三足，清清楚楚。不过这次报名的人比去年多不少，尤其是长跑和跳高，竞争还挺激烈的。”

　　许雨安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扫过文件夹上的项目栏，驰煜安的名字依旧醒目地跟在3000米和跳高后面，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问：“驰煜安的项目，是他自己报的吗？”

　　榭檬愣了愣，抬头看她：“应该是吧？报名表上是他的名字，而且还是谢路帮着递过来的，说是他亲自选的项目。”

　　她的话音刚落，教室的后门就被人推开，驰煜安背着单肩包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清冷，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三人时，脚步顿了顿。

　　榭檬见状，立刻拿着文件夹走上前，笑着问：“驰煜安，跟你确认下，你报的3000米和跳高，信息没错吧？要是想改项目的话，今天中午前还能调整。”

　　驰煜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薄唇微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我没报这些项目。”

　　这话一出，榭檬、沈艺艺和许雨安都愣住了。就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煜安，你可算来啦！”

　　谢路晃悠着走到教室门口，胳膊搭在驰煜安的肩膀上，脸上挂着痞气的笑。他是隔壁实验班的，也是驰煜安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见众人都看着他，便摆了摆手：“别看我，就是我帮他报的。”

　　驰煜安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冷漠开口：“你又凑什么热闹？”

　　“唉！别这样嘛，”谢路揉了揉被推开的肩膀，一脸委屈，“天天待在教室刷题多无聊啊，运动会多有意思。我可是好不容易跟榭檬磨了半天，才拿到你们班的报名表，你就给点面子呗？”

　　驰煜安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指尖抵了抵眉心，没再说话，显然是被谢路的自作主张弄得有些无奈。

　　许雨安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疑惑瞬间解开了——果然，驰煜安根本不是自己报的项目，难怪和他清冷的性子格格不入。

　　谢路嬉皮笑脸地晃着驰煜安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怂恿：“你看你看，报名表都交了，总不能让我白忙活吧？3000米你耐力好，跳高你随便跳都能过杆，去玩玩呗！”

　　沈艺艺也跟着凑热闹，扒着榭檬手里的文件夹附和：“对啊驰煜安，你就参加吧！咱们班正缺你这种体育好的撑场面呢，到时候我和安安给你加油！”

　　许雨安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驰煜安皱着眉的侧脸，心里那点疑惑彻底消散，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驰煜安瞥了谢路一眼，又扫过一脸期待的沈艺艺和含笑的许雨安，最终无奈地松了口，声音依旧淡淡的：“知道了，别吵。”

　　谢路立刻欢呼一声，拍着胸脯保证：“就知道你够意思！到时候我去给你当后勤！”

　　榭檬见事情敲定，立刻合上文件夹，笑着挥挥手：“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去找老师看看我们班的集体项目是什么，拜拜！”

　　说完，她就抱着文件夹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风掠过走廊，卷起榭檬的衣角。许雨安望着驰煜安转身进教室的背影，心头那点疑惑彻底落了地。谢路还在嚷嚷着要给驰煜安特训，沈艺艺兴奋地盘算着加油口号，阳光漫过窗棂，落得满墙都是暖融融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