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渐樱

10、第 10 章

　　接下来的几天，秋老虎的余温还没散尽，阳光斜斜地洒在操场上，烫得塑胶跑道泛着淡淡的热气。

　　每天课间操和放学后，原本空旷的操场就变得热闹起来。有人穿着运动服在跑道上一圈圈慢跑，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有人聚在跳高场地边，试着助跑、起跳，横杆被一次次碰落又一次次架起。五颜六色的气球被堆在体育馆的角落，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提前在为运动会造势。

　　高二（A24）班的教室里，却总是弥漫着一股纠结的气息。毕竟运动会的入场仪式是各班门面，班长榭檬几乎每天都要拎着笔记本，在教室里征集大家的意见。

　　“要不咱们走古风路线？穿汉服，拿纸伞，多有氛围感！”文艺委员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不行不行，汉服穿着走路都费劲，入场要走正步的，到时候绊着了多丢人。”立刻有人反驳。

　　“那搞运动风？全班穿统一的卫衣，手里拿气球，喊口号的时候放飞，肯定超燃！”

　　“气球容易爆啊，而且学校买的气球颜色太杂了，搭配起来不好看。”

　　“要不……走简约路线？就穿校服，手里拿班旗，整齐划一也挺好的。”

　　“太普通了吧！隔壁班都准备搞啦啦操了，咱们这么素，肯定拿不到最佳方阵奖。”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方案提了一个又一个，却总因为各种细节达不成一致。许雨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练习册上写着题，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大家的对话。偶尔抬头，能看见驰煜安坐在斜前方，手里捧着一本竞赛书，指尖夹着一支笔，对身后的争论充耳不闻，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晕出一圈柔和的绒边。

　　沈艺艺凑过来，戳了戳许雨安的胳膊，压低声音：“安安，你觉得咱们班搞什么好啊？我觉得运动风就不错，到时候咱俩还能趁机练一练两人三足的步伐。”

　　许雨安笔尖一顿，侧过头看她：“我都行，听大家的吧。”她最近忙着放学后去医院陪奶奶，还要挤时间打工，实在没精力操心这些。

　　沈艺艺撇撇嘴，小声嘀咕：“大家的意见根本统一不了，榭檬都快愁白头发了。”

　　这时，谢路从后门探进头来，冲驰煜安扬了扬下巴：“走了，去操场练两圈，提前适应适应跑道。”

　　驰煜安合上书，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路过许雨安座位旁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又很快移开，跟着谢路走出了教室。

　　许雨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窗外的操场上，气球在风里轻轻摇晃，跑道上的人影来来往往，热闹的气息一点点漫进教室里，搅得人有些心神不宁。

　　许雨安笔尖在习题册上顿了许久，纸上的函数解析式渐渐变得模糊。她偏过头，戳了戳身旁正托着下巴听大家讨论的沈艺艺，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一起下去逛逛？教室里太吵了，我有点静不下心。”

　　沈艺艺闻言，飞快地扫了一眼讲台前还在争执的众人，又看了看手里捏着的几张方阵设计草图，无奈地冲她摆摆手：“我就不去了，咱们班这入场仪式的方案还没定下来呢，我得在这儿跟着出出主意，不然到时候咱们班肯定拿不到最佳方阵奖。”

　　许雨安了然地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理解：“那好，我就在楼下转一圈，等一下就回来。”

　　沈艺艺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又顺手把桌上的一瓶水递给她：“外面太阳有点晒，记得……”话没说完，就被文艺委员喊去讨论汉服的款式，只能冲她挥挥手示意快去快回。

　　许雨安把水揣进校服口袋，转身轻轻拉开教室门，踮着脚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喧嚣被关在门后，她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刚到一楼，就听见操场上传来的喧闹声。走出教学楼的瞬间，秋日的阳光晃了晃眼，她抬手遮了遮，目光扫过热闹的操场——跑道边的铁丝网旁，几个学生会的同学正踩着梯子，往墙上贴“第三十二届秋季田径运动会”的红色横幅，浆糊的味道混着秋风飘过来，还有人搬着一摞摞彩色气球往操场中央的主席台旁堆，气球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跑道上，男生们穿着短袖运动服在练长跑，脚步声哒哒地敲着塑胶地面；跳高场地边，有人正调整横杆的高度，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学，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许雨安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鞋底碾过落着桂花的水泥地，目光无意间瞥到跳高场地的角落，驰煜安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听谢路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往旁边的花坛边挪了挪，指尖攥着口袋里的水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轻轻落下来，飘在她的校服裤脚边，她抬手拂掉，目光又落回那片忙碌的操场，心里那点因教室喧闹而起的烦躁，竟被这鲜活的热闹冲淡了几分。

　　许雨安看了眼手表，想着该回教室了，刚转身要走，就听见谢路扯着嗓子喊：“加油啊！驰哥！看你的了！”

　　这声喊格外响亮，许雨安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立刻落在跳高场地的横杆上。那根横杆被几个同学又调高了一截，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银线，高度看着比刚才又高了不少，她心里不由得嘀咕：这么高，他能跳过去吗？

　　驰煜安站在助跑线外，先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轻轻压了压腿，动作舒展又利落。他目光平视着横杆，脚步慢慢往后退了几步，确定好助跑的距离后，便停下了动作。

　　下一秒，他猛地蹬地冲了出去。

　　步伐节奏把控得极好，一步比一步快，带起的风掀动了他校服的衣角。临近跳高架时，他的速度达到顶峰，右脚狠狠踩在地面，身体顺势向上腾起，背部弓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只振翅的鹰。他的腰腹用力，双腿轻轻向上收，整个身体擦着横杆上方掠了过去，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砰”的一声，他稳稳落在软垫上，横杆依旧纹丝不动地架在支架上。

　　“我靠！驰哥你也太牛了吧！”谢路瞬间冲了过去，拍着驰煜安的肩膀大喊，“这高度都快赶上校纪录了，你居然这么轻松就过了！”

　　“就是说啊，刚才那姿势也太帅了，背越式玩得也太溜了！”旁边围观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眼里满是佩服。

　　驰煜安抬手推开谢路的手，弯腰捡起掉在软垫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一般。”

　　“还一般？”谢路夸张地瞪大眼，“你这要是一般，那我们这些人就是凑数的了！再说了，这高度你要是再冲一冲，指不定能把去年的校纪录破了，到时候运动会直接拿第一！”

　　驰煜安没接话，只是拿着水瓶走到场地边的长椅旁，抬手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领，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的。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抬了抬头，目光正好撞上不远处花坛边的许雨安。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许雨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人抓了个正着，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一时竟没能挪开。而驰煜安的眼神依旧清冷，只是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眸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许雨安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视线，目光慌乱地落在脚边的月季花瓣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坛的边缘，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而驰煜安那边，像是突然被口中的矿泉水呛到，喉咙一紧，猛地咳嗽起来，手里的水瓶晃了晃，几滴水珠顺着瓶口洒出来，落在他的校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靠，驰哥你咋还呛着了？”谢路连忙拍着他的背，一脸莫名其妙，“不就喝口水吗，至于这么激动？”

　　驰煜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弯腰从长椅上抽了张纸巾，低头擦拭着领口和嘴角的水渍。没人注意到，他垂着的眼帘下，耳尖悄悄泛起了一层淡红，连指尖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边的许雨安听到他咳嗽的声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竟下意识地蹲下身，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一点声音。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尖烫得厉害，那点微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泛起了浅浅的粉色。

　　两人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一个蹲在花坛边捂着嘴，一个站在长椅旁擦着水渍，明明都没看对方，却像是有某种莫名的感应，动作都带着几分不自然，耳尖的红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在秋日的阳光下，悄悄晕开了相同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许雨安才慢慢缓过神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沾着的草屑，低着头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耳尖的红意还没完全褪去。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里面的喧闹声果然消失了，大家各自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做题，再也没有了刚才讨论方阵的热火朝天。

　　许雨安走到沈艺艺旁边坐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问：“选的怎么样？方案定下来了吗？”

　　沈艺艺转过头，无奈地摇摇头，又把手一摊，一副摆烂的样子：“大家提的方案没一个能达成一致的，最后榭檬直接带着几个班委去找班主任了，我算是懒得管了，无所谓了。”

　　许雨安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沈艺艺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沈艺艺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刚才跟着去办公室的时候，顺便跟老师申请了，让你举班牌，怎么样？”

　　许雨安猛地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都带上了点结巴：“什么？我，我吗？”

　　沈艺艺用力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肯定：“当然是你！你个子高，站在队伍最前面也显眼，再说了，咱们班就你最合适。”

　　许雨安看着闺蜜一脸笃定的样子，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应道：“好吧。”

　　沈艺艺垮下脸，瘫在桌子上，声音拖得长长的：“唉，我都不敢想象下个星期该有多有意思，这个星期我都没心思学了，满脑子都是运动会的气球和零食大礼包。”

　　许雨安看着她这副没精打采又满眼期待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还是得学呀，运动会结束就是月考了，到时候你要是考砸了，有你哭的。”

　　沈艺艺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闷气地嘟囔：“知道啦知道啦，你就是个学霸附体的小管家婆……”

　　两人正趴在桌上嬉闹，沈艺艺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抬手戳了戳许雨安的胳膊，挑眉问道：“对了，你刚刚到底去哪逛了？”

　　许雨安刚坐直身子，闻言随口回道：“就操场随便逛逛呗，没去哪。”

　　沈艺艺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尾音里满是意味深长，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她。

　　许雨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着眉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沈艺艺弯着嘴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坏笑道：“操场就这么大，刚刚我去楼下放东西，怎么没看见你啊？”

　　许雨安的脸颊瞬间泛起热意，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慌忙伸手捂住沈艺艺的嘴，急声道：“别说了！”

　　沈艺艺笑着掰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驰煜安刚才跳高超帅的吧？你喜欢他也很正常啊。”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猛地投进许雨安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怔怔地看着桌面，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里乱糟糟的。是啊，她到底对驰煜安是什么样的感情？是同班同学的几分熟悉，是被他帮助后的感激，还是……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自己也分不清。

　　沈艺艺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软下来：“好啦，我开玩笑的，不逗你了。”

　　许雨安这才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指尖却依旧攥着衣角没松开。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将教室的窗棂染成暖橙色，操场那边隐约传来最后一阵喧闹，像是在为这节夹杂着心动与慌乱的课间，画上一个轻轻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