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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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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雨安攥着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冲出咖啡店时,夏末的夕阳正把半边天烧得滚烫,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扑在脸上带着点刺人的热。她没回出租屋,脚步匆匆地拐进旁边那条通往医院的小巷,帆布鞋踩过青石板路,溅起零星的尘土。
医院门口的消毒水味混着晚风飘过来,许雨安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银行卡,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紧。她刚走进住院部的走廊,就看见护士站的阿姨朝她招手:“雨安来啦?你奶奶醒了好一会儿了,正念叨你呢。”
许雨安点点头,挤出一个浅淡的笑,脚步放轻了些,推开了病房的门。
靠窗的病床上,奶奶正半靠着枕头,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薄被,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苹果,眼神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来:“安安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耽搁了点。”许雨安走过去,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接过奶奶手里的苹果,“我来削,你别动手,医生说你得多歇着。”
她从包里摸出水果刀,刀尖划过苹果皮,发出沙沙的轻响。病房里很静,只有隔壁床传来的轻微鼾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奶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是不是……又去打工了?我都说了,我的病不急,你别总熬着。”
许雨安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刀刃差点蹭到指尖。她抬起头,脸上挂着笑,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哪有?就是放学晚了点。您放心,我学习没落下,驰煜安还天天帮我补笔记呢。”
奶奶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眼神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她抬手想摸摸许雨安的头发,手抬到半空中,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咳了两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都是我拖累你了……”
“奶奶!”许雨安打断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了根牙签递到她嘴边,“您别胡思乱想,好好治病才是正经事。医药费的事您不用担心,我……我找到兼职了,工资很高。”
她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床头柜上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红得刺眼。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腰侧,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奶奶小口咬着苹果,没说话,眼角却悄悄沁出了泪。
许雨安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去收拾床头柜上的药瓶,背对着奶奶时,眼眶却猛地红了。她抬手抹了把眼睛,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得发疼。
她想起咖啡店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想起叶挽递钱时的眼神,想起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医疗费、兼职排班表和落下的功课。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和迷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许雨安猛地回过神,擦干眼角的泪转过身,看见护士站的阿姨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放着刚煎好的中药:“雨安,该给你奶奶喝药了。”
许雨安连忙走过去,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褐色的药汁泛着苦涩的热气,熏得她鼻尖发酸。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奶奶嘴边:“奶奶,喝药了,喝完病就好了。”
奶奶抿了抿唇,皱着眉把药喝了下去。苦涩的药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许雨安看着奶奶皱成一团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只是,她在想:“不是害怕苦,只是害怕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都不在了,那自己要怎么活。”这个念头像根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疼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她低头看着药碗里晃荡的药汁,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短促的铃声划破了病房里的沉寂——是便利店夜班的打卡提醒铃声。许雨安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飞快地按灭屏幕关掉铃声,生怕吵到奶奶休息。
她把药碗放到床头柜上,替奶奶掖了掖被角,又把削好的苹果块摆到奶奶手边,轻声说:“奶奶,我先回学校啦,还得回去上晚自习。”
奶奶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轻轻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点,别跑太快。”
“知道啦。”许雨安挤出一个笑,拎起帆布包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反手带上了门。
走到医院大门口,傍晚的风更凉了些,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路边招了招手,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便利店的地址。
车子驶离医院,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许雨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自从为了奶奶的医疗费开始兼职,她好像什么都干过——咖啡店的调饮员、便利店的收银员、甚至周末去发过传单,那些原本该用来刷题、上晚自习的时间,都被这些零碎的工作填得满满当当。
她正对着窗外的霓虹怔怔出神,脑子里还乱哄哄地转着医疗费和兼职排班的事,前排的司机师傅突然递过来一叠纸巾,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哎呀,小姑娘,你鼻子流血了,没感觉到啊?快快快来擦擦。”
许雨安猛地回神,顺着司机师傅的目光低头,才发现校服前襟上已经沾了几点刺目的血渍,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鼻翼往下淌。她心里一惊,连忙接过纸巾,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指尖触到黏腻的血意,慌得连声音都带了点颤:“谢谢师傅,麻烦您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叹道:“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
许雨安胡乱擦着鼻血,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她知道这是熬夜加劳累闹的,只是眼下的境况,由不得她停下来歇一歇。等鼻血终于止住,她捏着染了血的纸巾,看着衣服上那几点洗不掉似的红,心里又添了几分烦躁。
等鼻血终于止住,车子也稳稳停在了便利店门口。付了车费下车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街边的路灯尽数亮起,把便利店的招牌照得格外醒目。
许雨安推开门走进便利店的员工休息室,反手锁上门,从储物柜里拿出备用的工作服,迅速把沾了血渍的校服换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背包最底层——她想着明天再找时间洗,眼下先把班值完再说。
整理好衣领走出休息室,便利店老板正趴在收银台算账,抬头看见她,立刻扬起笑脸,语气热络得很:“安安来啦?今天比平时晚了几分钟,是不是学校有事耽搁了?”
“嗯,有点事。”许雨安回了个浅淡的笑,熟门熟路地走到零食区,拿起货架上的扫码器,开始整理被顾客弄乱的商品。她的动作麻利又熟练,把薯片、饮料按品类归位,又补上货架上的空缺,不过十分钟就把凌乱的区域收拾得整整齐齐。
忙完这些,她走到收银台旁的椅子上坐下,撑着下巴看店外的车水马龙。便利店的晚间客流不算多,大多是买烟或饮料的路人,她只需要偶尔起身结个账,其余时间都能稍作歇缓。许雨安看着墙上的电子钟,心里默默数着:只要熬到十点下班就好,到时候还能回出租屋赶几道数学题。
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八点半,便利店的玻璃门就被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许雨安正低头整理收银台的零钱,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时,指尖的硬币“哐当”一声掉在台面上,滚出去老远。
是驰煜安。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随意挽着,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口,目光淡淡扫过店内,最后落在许雨安身上。便利店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让他眉眼间多了点柔和。
许雨安的心跳瞬间乱了,慌忙低下头去捡硬币,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发颤,好半天才把那枚硬币捏起来。她心里慌得厉害,脑子里全是疑问: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发现了自己兼职的事?
老板倒是没察觉两人间的异样,笑着朝驰煜安招呼:“小同学,买点什么?”
驰煜安没应声,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指了指冷藏柜里的牛奶:“拿一盒纯牛奶。”
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让许雨安的耳根瞬间发烫。她手忙脚乱地转身打开冷藏柜,拿出一盒牛奶放在台面上,扫码时手指都在抖,连扫了两次才成功。
“扫码枪没对准。”驰煜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扬。
许雨安的脸更红了,低头摁下收银键,不敢看他的眼睛:“三……三块钱。”
驰煜安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屏幕的光映在他冷白的手指上。付完款,他却没立刻拿走牛奶,而是拿起柜台上的一袋面包,也放在了扫码区:“这个也一起算。”
许雨安愣了愣,还是机械地扫了码,报出价格:“一共八块五。”
驰煜安付了钱,拿起牛奶和面包,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靠在收银台旁的货架上,目光落在许雨安面前的练习册上——那是她趁没顾客时摊开的数学题,上面画满了凌乱的草稿。
“最后一道函数题,你设的变量错了。”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许雨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果然在最基础的步骤上出了错,脸颊顿时烧得更厉害:“我……我没注意。”
驰煜安没再多说,只是伸手拿起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快速写下解题的关键步骤,字迹依旧利落好看。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纸面,带着微凉的温度,让许雨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
写完,他把笔放下,拿起牛奶和面包,转身走向门口:“早点下班,别熬太晚。”
话音落下时,他人已经走出了便利店,玻璃门关上的瞬间,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是敲在许雨安心尖上。
许雨安看着练习册上的字迹,又望向门口空荡荡的方向,指尖轻轻抚过那行解题步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
老板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安安,这小同学看着对你挺上心的嘛。”
许雨安的脸瞬间红透,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台,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电子钟的数字跳到十点整时,许雨安立刻起身脱下工作服,叠好放在收银台旁。便利店老板从后厨端出一袋装着三明治和酸奶的塑料袋,递到她手里,笑着说:“安安辛苦啦,拿着当宵夜,别饿着肚子回去。”
许雨安连忙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塑料袋,心里涌过一阵暖意:“谢谢老板!”
推开门走出便利店,夜晚的凉风瞬间裹了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大半的疲惫。许雨安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视线无意间扫过路边的电线杆,却看见底下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驰煜安。
他里面穿的那件白色短袖领口微敞,外面松松地套了件薄款的黑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胸口,被夜风一吹,衣摆轻轻晃着。一只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那盒没喝完的纯牛奶,嘴唇贴着包装盒的边缘,慢悠悠地喝着。他微微仰头靠在电线杆上,目光放空似的望着远处路灯晕开的暖光,下颌线在夜色里绷出流畅又干净的弧度。
许雨安心里打了个问号: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回去?
她放轻脚步,慢慢朝他走过去。离他还有几步远时,驰煜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放空的目光骤然收回,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眼底的散漫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许雨安放轻脚步走过去,轻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驰煜安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扯了个谎:“不想回去呗。”
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吹得那盒没喝完的牛奶晃了晃。他没说出口的是,从她走出医院上了出租车开始,他就跟在了后面,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站了快两个小时,就等着看她下班。
话音刚落,他不知从哪掏出一瓶奶茶。浅绿色的瓶身印着“抹茶奶绿”四个字,看着格外清爽。许雨安盯着那瓶奶茶,下意识地愣了神。
“拿着。”驰煜安把奶茶递过来,只丢下一句“走了”,便转身迈步离开。
许雨安连忙接住,指尖触到瓶身微凉的温度。她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鼻腔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许雨安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摸出纸巾捂住鼻子——鼻血又流了。她看着纸巾上晕开的红痕,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最近频繁流鼻血,看来是真的劳累过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