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渐樱

7、第 7 章

　　周一清晨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掠过校门口的香樟树，吹得许雨安额前的碎发乱飞。她攥着书包带，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冲进教室，刚在座位上坐稳，就听见前排女生压低了声音讨论周末的电影。

　　窗外的晨光斜斜地淌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雨安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指尖却有些发沉——昨晚在医院陪护到后半夜，此刻眼皮还在不住地打架。她撑着下巴，望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思绪却飘得老远。

　　直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漫过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驰煜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斜前方的位置，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肤。他正低头翻着物理书，阳光落在他挺直的侧脸上，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许雨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在课本上划着重点。

　　“喂，你昨晚没睡好？”

　　沈艺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她一跳。许雨安转头，看见沈艺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眼下的青黑都快掉到下巴了，是不是……”

　　“没事。”许雨安连忙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就是有点熬夜刷题。”

　　她没敢说医院的事，怕沈艺艺跟着担心。沈艺艺却明显不信，刚想追问，上课铃突然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雨安盯着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眉头越皱越紧。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解题步骤，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咬着笔杆，指尖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悄无声息地从桌角滑了过来。

　　许雨安的指尖顿在试卷上，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驰煜安。他依旧低着头，乌黑的碎发遮住额头，侧脸的线条冷硬又流畅，仿佛丝毫没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就在许雨安愣神的瞬间，驰煜安握着黑色水笔的右手轻轻抬了抬，笔尖朝着黑板的方向点了两下，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指引。

　　许雨安心头一震，瞬间回过神，连忙转头望向黑板。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前，用红粉笔圈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关键条件，嘴里还在重复着核心的解题定理，那些原本模糊的思路，像是被瞬间拨开了迷雾，变得清晰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握着笔的手还有些微颤，却顺着黑板上的提示，结合着草稿纸上的思路，一点点把步骤写了出来。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驰煜安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笔下的公式写得越来越顺，许雨安的思绪却飘开了——从驰煜安递来的草稿纸，想到他之前悄悄放在她桌角的物理习题册，又想起早读时他随口提点的英语词根技巧，心里默默念着：在学习上，他确实帮了我好多。

　　可这念头刚落，另一重焦虑就猛地压了上来。她握着笔的力道骤然收紧，笔尖在纸页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洞，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缴费单上刺眼的数字瞬间在脑海里炸开：奶奶的医疗费要怎么办？难道要去求她的妈妈吗？一想到那个丢下她和爸爸、跟着陌生男人走掉的女人，许雨安的胸口就堵得发慌。她咬了咬下唇，又飞快地转了念头：还是说，反正现在是不能住校了，能在外面找点工作就找一点吧。

　　窗外的风卷着香樟叶的影子晃过课桌，许雨安看着草稿纸上驰煜安利落的字迹，再低头望向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算式，只觉得心里一半是暖，一半是沉甸甸的凉。

　　中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晃眼的光斑。许雨安攥着衣角，脚步迟疑地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带着薄荷味的气息里，抬头就对上驰煜安深邃的眼眸，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细小灰尘。许雨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里慌忙念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驰煜安垂眸看着她，指尖还捏着刚从老师那里拿的试卷，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你要干嘛？”

　　许雨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想起住校的事不想被旁人知道，连忙摇摇头，扯了个慌：“没什么，找老师问个题。”

　　驰煜安闻言没再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位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许雨安松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室，直到关上身后的门，才感觉到自己的耳尖还在发烫。

　　办公室里，李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看到许雨安进来，推了推眼镜笑问：“雨安啊，找我有事？”

　　许雨安走到办公桌前，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深吸一口气说：“李老师，我想申请退宿，以后走读。”

　　李老师的笔尖顿在作业本上，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明显的诧异：“退宿？你之前不是一直住得好好的吗？是宿舍里有什么矛盾，还是不习惯？”

　　“都不是的。”许雨安摇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是家里的原因，我需要回家住，方便照顾家人。”

　　李老师放下笔，语气温和地劝道：“雨安，你现在高二，学习任务这么重，走读来回跑会浪费很多时间，而且晚上晚自习的学习氛围也很重要。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家里要是有困难，学校也能帮着协调的。”

　　许雨安咬了咬下唇，想起奶奶的医疗费，想起自己打算找兼职的想法，摇了摇头：“老师，我已经想好了，谢谢您的关心，退宿的手续我会尽快办好的。”

　　李老师看着她眼底的执拗，知道再劝也没用，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这边给你签字，你去政教处办后续手续就好。只是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学习都不能落下。”

　　“我知道的，谢谢老师。”许雨安接过李老师递来的申请表，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许雨安捏着签好字的申请表，推开门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香樟树影在地面晃悠，驰煜安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她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刚才的慌话没被戳穿，想来他应该是直接回教室了，根本没听见她和老师的对话。

　　夏末的热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她低头看着申请表上“退宿原因”那一栏空白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填，又想起奶奶的医疗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攥紧申请表转身往政教处走时，她没注意到，楼梯间的拐角处，驰煜安正靠着墙壁站着，指尖夹着的笔转了半圈，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眸色沉了沉。

　　许雨安在政教处办退宿手续出奇地顺利，老师只是简单核对了信息，就把回执单递给了她。她捏着薄薄的纸张走出办公室，刚拐过走廊的拐角，手腕就被人猛地抓住。

　　沈艺艺像只窜出来的小松鼠，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回执单，晃了晃脑袋笑嘻嘻地问：“这是什么呀？还神神秘秘的。”

　　许雨安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艺艺的目光落在回执单的字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收紧，愣了几秒才抬头看向许雨安，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你……要退宿？”

　　许雨安的心跳慢了半拍，伸手想去抢回执单，却被沈艺艺躲开了。她垂着眸，盯着地面上的瓷砖纹路，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家里有点事，走读方便些。”

　　“家里能有什么事？”沈艺艺皱着眉追问，把回执单塞回她手里，“你之前不是说宿舍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要退宿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许雨安摇摇头，把回执单叠好塞进书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真没事，就是想回家住，你别瞎想。”

　　可她眼底的闪躲，终究还是没逃过沈艺艺的眼睛。沈艺艺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又想起前几天医院的事，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只是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许雨安顺利开启走读生活。白天在学校上课，傍晚就扎进便利店兼职，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晚自习自然是顾不上了。

　　好在每天清晨，驰煜安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她落下的知识点、老师补充的重点，还有标好易错步骤的习题草稿，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桌角。等许雨安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他就会敲敲桌面，言简意赅地讲起关键题型，沈艺艺也会凑过来，把自己记的笔记塞给她。

　　许雨安总记着带些小零食分给他们——有时是便利店临期打折的饼干，有时是校门口买的橘子糖。沈艺艺每次都吃得眉开眼笑，驰煜安嘴上不说，却会把糖纸仔细收进笔袋里。

　　日子过得忙碌又紧凑，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竟在这清晨的细碎相处里，悄悄散了些。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雨安系着围裙，正低头擦拭着吧台，耳边是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和客人的低语。

　　门帘被风轻轻掀起，一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许雨安抬起头，目光撞进一双精致的高跟鞋里，顺着往上看，是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女人的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脖颈间戴着一条细巧的铂金项链，衬得皮肤白皙透亮。她的眉眼生得极美，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温婉，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对着许雨安的方向开口：“一杯拿铁，不加糖。”

　　许雨安垂着眼，接过菜单的手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好，请稍等。”

　　她转身走向吧台，指尖攥得发白，却没再多看一眼。磨豆、压粉、萃取，动作一气呵成，很快就端着一杯温热的拿铁走向那桌。

　　可就在她把咖啡放在桌面，指尖触到杯碟的瞬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女人握着咖啡勺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连呼吸都滞了半拍。许雨安也僵在原地，端着托盘的手指节泛白，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逃离，身后却传来女人带着几分复杂的声音：“等等，你坐下。”

　　许雨安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得像冰：“有事？”

　　女人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做兼职？”

　　许雨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一字一句都像裹着冰碴：“关你什么事。”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窗外的阳光明明暖得晃眼，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

　　“我是你妈！”叶挽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你现在住在哪？跟你奶奶……过得还好吗？”

　　许雨安梗着脖子，语气更冷：“不用你假好心，我们过得很好。”

　　叶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逞强，瞥见她指节上的薄茧，不动声色追问：“很好？那你奶奶的身体……还是老样子？上次打电话，她还说咳嗽总不见好。”

　　许雨安的脸色瞬间变了，咬紧下唇没再说话。

　　叶挽心里有了答案，从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数出五千块推到她面前：“拿着。我虽然现在离开了，但我不是不管你。这些钱，给你奶奶买点药，别太委屈自己。”

　　许雨安看着那沓红色钞票，指尖微微颤抖。尊严在叫嚣着拒绝，可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缴费单上的数字，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沉默几秒，她终究攥住了那沓钱，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烫得心口发疼：“算我借你的，以后会还你。”

　　叶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端起咖啡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终究一口没碰那杯拿铁，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包，脚步匆匆地走出咖啡店，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许雨安僵在原地，看着她坐进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里——车身锃亮，车牌的轮廓有些眼熟，像极了当年，在巷口接走妈妈的那一辆。

　　轿车缓缓驶离，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许雨安低头，看着掌心那沓沉甸甸的钞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币的纹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涩又憋闷。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她哼歌的样子，想起那声轻飘飘的“安安，妈妈没办法”，想起奶奶日渐佝偻的背影，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委屈和迷茫，此刻全涌了上来。

　　而街对面的车里，叶挽刚坐稳，眼眶就红了。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当年那些逼得她不得不走的难处，像潮水般漫过心头。谁愿意丢下自己的孩子呢？她从来都没有不管她啊。

　　驰煜安递过来一张纸巾，声音淡淡的：“妈，擦擦吧。”

　　叶挽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侧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没再说话。驰煜安的目光落回后视镜，最后望了一眼咖啡店门口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心里无声地叹了句：这家咖啡店，你到底在多少个地方打工啊。

　　他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之前翻妈妈手机时看到的旧照——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趴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写字，眉眼弯弯，笑得很甜。那是小时候的许雨安。

　　那张旧照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驰煜安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身影，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心底忽然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车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