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渐樱

6、第 6 章

　　夏末的傍晚带着残留的暑气，可推开家门的瞬间，许雨安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客厅里没开一盏灯，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黑影，连空气都透着股凉意，和屋外的暖夜格格不入。

　　她反手带上房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轻声叹了口气：“奶奶没回来吗？”

　　目光下意识瞟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七点，分针稳稳停在“2”的位置——7:02。以往这个时候，厨房里该飘着饭菜香，奶奶总会一边择菜一边喊她洗手，可今天只有死寂的安静。许雨安没再多想，换了鞋就往楼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缓缓熄灭，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房间，她把书包随手扔在书桌旁，没开灯就扑到床上。柔软的床垫接住了她，疲惫感瞬间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巷口的老槐树还枝繁叶茂，爸爸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后座的小竹筐里放着刚买的糖葫芦，风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可突然，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际，自行车倒在地上，糖葫芦滚了一地，红色的糖衣沾了泥土，再也捡不起来。她哭着喊爸爸，却只看到刺眼的车灯和人群的议论声，妈妈蹲在路边，脸上满是泪痕，最后却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走之前只摸了摸她的头，说：“安安，妈妈没办法。”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直到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安安不怕，奶奶在。”可后来，奶奶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会对着爸爸的照片发呆，眼神浑浊，连做饭都会忘记放盐……

　　“唔——”

　　许雨安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抬手扶了一下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嘶~”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房间里依旧黑漆漆的，刚才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真实得让人心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奶奶温和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足够清晰：“安安啊~醒了嘛？下来吃饭。”

　　“好。”许雨安连忙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发颤。她缓了缓神，掀开被子晃晃悠悠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街灯亮得刺眼，可她心里的寒意，却好像被奶奶的声音驱散了些许。

　　下楼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奶奶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从厨房走出来，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走路时脚步比往常慢了些，身形也显得愈发单薄。

　　“快坐快坐，刚煮好的，你最爱的番茄鸡蛋面。”奶奶把碗放在餐桌中央，又转身去拿筷子，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许雨安连忙上前扶住奶奶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衣袖，心里一紧：“奶奶，您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回来这么晚？”

　　“老毛病了，不碍事。”奶奶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眼神里满是疼惜，“今天在菜市场碰到老邻居，聊了会儿天，让我们安安等急了吧？快吃，面要坨了。”

　　许雨安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只是看着碗里飘着的荷包蛋——奶奶总记得她不吃蛋黄，特意把蛋黄挑了出去，蛋白煎得金黄，浸在酸甜的汤汁里。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梦里奶奶搂着她的样子，眼眶有点发热：“奶奶，您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我吃过了，在厨房垫了点。”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指尖有些粗糙，却很温暖，“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今天在学校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听课？”

　　“不累，都挺好的。”许雨安低下头，扒了一口面，酸甜的汤汁滑进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没敢提驰煜安，也没说公交上的偶遇，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奶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那就好，能和同学好好相处，奶奶就放心了。”

　　正说着，奶奶忽然咳嗽起来，比刚才更剧烈，她连忙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许雨安心里一慌，放下筷子递过水杯：“奶奶，您喝点水！是不是又着凉了？”

　　“没事没事，”奶奶喝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脸色却比刚才苍白了些，“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争气，别担心。”

　　许雨安看着奶奶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奶奶一直在硬撑，自从去年体检出问题后，身体就大不如前，却总瞒着她，怕影响她学习。她放下碗，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明天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您最近咳嗽得越来越频繁了。”

　　“不用不用，”奶奶连忙摇头，抽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过几天就好了，你安心学习，期末考试快到了，可不能分心。”

　　许雨安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奶奶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奶奶的脾气，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周末一定要拉着她去医院。

　　吃完面，许雨安主动收拾碗筷，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厨房的灯光下，许雨安一边洗碗，一边想起白天的种种——清晨的牛奶，香樟树下的调侃，公交上的沉默，还有驰煜安那句漫不经心的“没意思”。

　　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星星一样，在她心里闪着微光，冲淡了梦里的阴霾和对奶奶身体的担忧。她擦干手，走到客厅时，发现奶奶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有些沉重。许雨安轻手轻脚地拿过毯子，盖在奶奶身上，又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许雨安回到房间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台灯的亮度调得柔和些，摊开数学练习册，笔尖划过纸张时，却忍不住想起奶奶咳嗽时颤抖的肩膀。

　　她写得很慢，每算完一道题，都会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像奶奶日渐佝偻的背影。写了不到半小时，作业本上的数字开始变得模糊，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索性合上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本子，在上面轻轻写下：“周末一定要带奶奶去医院，不能再拖了。”

　　字迹被灯光照得暖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才起身洗漱。躺在床上时，窗外的虫鸣轻轻钻进耳朵，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反复想着奶奶的身体，还有白天驰煜安递牛奶时耳尖的微红，两种情绪交织着，慢慢把她拖进了浅眠。

　　第二天清晨，许雨安是被厨房的咳嗽声惊醒的。她立刻坐起身，抓过校服套在身上，冲进厨房时，奶奶正扶着灶台喘气，脸色比昨晚更白。

　　“奶奶！”许雨安跑过去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不能再等了！”

　　奶奶还想推辞，可看着许雨安泛红的眼眶，终究是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听安安的。”

　　许雨安立刻去拿钱包和医保卡，又给沈艺艺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才扶着奶奶出了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让她清醒了许多——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不是好消息，但只要能陪在奶奶身边，她就有勇气扛过去。

　　许雨安扶着奶奶坐在诊室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刚拿到的检查单——单子上的字像小虫子一样爬在纸上，“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建议住院治疗”这行字刺得她眼睛发疼，而医生低声说的“后续治疗费用大概需要几万”，更是让她的指尖瞬间冰凉。

　　办好住院手续时，奶奶已经靠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依旧带着沉重的杂音。许雨安坐在床边，帮奶奶理了理被角，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肩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艺艺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安安，我刚看到你的消息，奶奶怎么样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凑到床边看了看奶奶，声音放得很轻：“奶奶之前总给我送糖糕，我还说要跟她学做呢……”

　　许雨安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医生说要住院，情况有点严重。”

　　就在这时，奶奶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沈艺艺时，浑浊的眼里泛起笑意：“是艺艺啊，怎么跑来了？安安没给你添麻烦吧？”

　　“奶奶说什么呢，”沈艺艺连忙握住奶奶的手，声音软下来，“我早就想来看看您了，这是我妈妈炖的银耳汤，您醒了喝点润润嗓子。”

　　两人小声聊着天，沈艺艺讲着学校里的趣事，逗得奶奶轻轻笑了起来，病房里的压抑终于散了些。许雨安靠在病房外的墙边，看着里面温馨的画面，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几万块的治疗费，对只靠奶奶微薄退休金生活的她们来说，像一座翻不过的山。

　　忽然，鼻腔里传来一阵温热的痒意，她还没反应过来，几滴鲜红的血就滴在了白瓷砖上。许雨安心里一慌，连忙用手背捂住鼻子，快步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冷水拍在脸上，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泛着青黑，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些。她把右手抬起来，放在洗手间的灯光下，手腕细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心里默默想：最近确实很瘦。

　　她用纸巾堵住鼻子，在洗手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鼻腔的温热感渐渐退去，才洗干净手上的血渍，推门走了出去。

　　刚拐过走廊的拐角，就撞进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里。许雨安抬头，撞进驰煜安深邃的眼眸里——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水果的袋子，额前的碎发被医院的空调风吹得微乱，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许雨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着点没散开的窘迫：“你怎么在这啊？”

　　驰煜安没立刻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她还泛红的鼻尖上，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又流血了？”

　　她瞬间躲开他的视线，耳尖悄悄发烫，轻轻“嗯”了一声：“用了之前你教我的方法，好多了。”

　　驰煜安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手里的水果袋，才缓缓开口：“来看一个人。”

　　许雨安没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疑惑——他在医院有什么认识的人？

　　两人是在电梯处分开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时，许雨安看着驰煜安的身影被金属门隔断，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空落。她攥紧手里的缴费单，转身往病房走，刚走到门口，却想起医生说要去取奶奶的检查报告，又匆匆折回了走廊尽头的护士站。

　　就在她低头翻找单据时，另一侧的电梯“叮”地响了——驰煜安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走出来，白色短袖沾了点医院的冷气，脚步放得极轻，径直走向奶奶的病房。

　　病房门没关严，沈艺艺正给奶奶剥橘子，抬头看见他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意外：“你怎么过来了？谢路不是说让你在楼下等他买水吗？”

　　驰煜安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袋里的青提和草莓滚出几颗，沾着新鲜的水珠，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清冷：“他去买水了，我顺道上来看看。这个水果记得煮一下再给老人吃，凉的对喉咙不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奶奶熟睡的侧脸，没再多说一个字。

　　奶奶刚好睁开眼，看到他时，浑浊的眼里带着疑惑：“这个小伙子是？”

　　“奶奶，是我们班的同学，和谢路一起的。”沈艺艺连忙笑着接话，没有多提其他，只是悄悄冲驰煜安递了个眼神。

　　驰煜安没多待，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沈艺艺说：“别跟她说我来过。”

　　沈艺艺抱着橘子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平时连话都懒得说的人，居然会特意跑上来送水果。

　　驰煜安走出病房没几分钟，许雨安就拿着检查报告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果，下意识问：“艺艺，你下去买水果了？”

　　沈艺艺晃了晃手里的橘子，语气带着点含糊：“不是我，是……有人顺路带过来的。”

　　许雨安愣了愣，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颗青提——这是奶奶最爱吃的品种，也是她上次在公交上随口提过的。她看着袋子上印着的超市logo，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果皮，耳尖悄悄泛起了红。

　　而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驰煜安正望着来往的人群，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微乱。谢路拎着两瓶冰水跑过来，把其中一瓶塞给他：“驰哥，你怎么跑上来了？我找了你半天。”

　　驰煜安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轻轻晃过一个念头：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仿佛见到的第一眼，好像就知道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