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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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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的运动会过得很快,快到许雨安还没来得及细品看台上的风、树荫下的糖,周五的颁奖仪式就顺势而至。
主席台上,校长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言辞恳切地夸赞着每一位奋力拼搏的运动员,“无论名次,你们都是赛场上最耀眼的光。”
台下掌声雷动,驰煜安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手里捧着3000米和跳高的双料冠军奖杯,阳光落在奖杯的金色铭牌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微微低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看台前排的许雨安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许雨安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脸,假装去看身旁捧着季军奖状的谢路。谢路正美滋滋地跟沈艺艺炫耀:“看见没,我就说我能拿名次吧,驰煜安那小子还敢调侃我!”
沈艺艺白他一眼,嘴上嫌弃,眼里却满是笑意:“也就比倒数第一好点,得意什么。”
嬉笑声里,颁奖仪式落下帷幕。广播里响起《运动员进行曲》的尾声,校长宣布运动会正式闭幕,人群便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各班的班主任扯着嗓子招呼学生集合,搬桌椅的声响、收拾杂物的喧哗、还有少年们意犹未尽的笑闹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散场图景。
许雨安跟着班级队伍慢慢往外走,脚步却下意识地放慢。她回头望了一眼,驰煜安已经从领奖台上下来,正被一群同学围着,手里的奖杯被传来传去地看。他偶尔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许雨安连忙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大部队。
“雨安,等我一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驰煜安。
许雨安的脚步顿住,几乎是僵硬地转过身。
驰煜安逆着光朝她走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还攥着那两个奖杯,步伐迈得又快又稳。他身后,谢路和沈艺艺正挤眉弄眼地朝她挥手,然后默契地加快脚步,拐进了教学楼的方向。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操场的喧嚣一点点被风吹远。
驰煜安在她面前站定,停下脚步时带起的风里,还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阳光的味道,一如那天树荫下的气息。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晃了晃手里的奖杯,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跑什么?”
许雨安的脸颊又泛起一层薄红,像被阳光晒透的晚霞,她垂着眸,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很厉害。”
驰煜安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的光比奖杯上的鎏金更亮,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缓缓应道:“谢谢。”
许雨安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她把水递过去,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小声问:“要不要一起回教室?”
驰煜安低头看了眼那瓶水,又抬眼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接过水,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的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风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轻轻拂过许雨安的脸颊,带着几分惬意的痒。
她偷偷侧过头,余光扫过身旁的驰煜安。他一手拎着奖杯,一手捏着那瓶没开封的水,步伐不疾不徐,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柔和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总是绷着,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许雨安的心跳慢了半拍,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嘀咕:他好像……没那么高冷了。
从前在教室里,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么戴着耳机刷题,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很少和旁人说话,连眼神都带着疏离。运动会这几天,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会冲看台扬下巴,会和谢路打闹,会凑近她耳边说话,连笑起来的时候,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
风又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许雨安慌忙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梧桐树,耳尖却悄悄爬上了红。
身旁的驰煜安像是察觉到什么,侧头看她:“怎么了?”
许雨安连忙摇摇头,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声音轻软得像棉花:“没……没什么。”
两人踩着走廊的光影往教室走,刚到门口,谢路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胳膊熟练地搭在驰煜安的肩上,笑得一脸得意:“怎么样啊兄弟,我1000米是不是超给力?好歹也是拿了名次的人,没给你丢脸吧!”
驰煜安瞥他一眼,无奈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嗯,没跑倒数第一,值得表扬。”
“嘿你小子!”谢路伸手就要去挠他的痒,被驰煜安笑着躲开。
许雨安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这时沈艺艺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吃完的糖纸,拍着巴掌笑道:“必须都厉害啊!驰哥双冠王,谢路也拿了名次,连我们雨安都跟着陪跑了几天,超棒的!”
谢路一听,立刻来了劲,手一挥,嗓门都拔高了几分,完全没顾及几人不同班的事:“那必须的!为了庆祝咱们这好成绩,今天放学别走,咱去校外那条小吃街逛逛,整点烤串炸年糕,好好聚聚!”
“必须去啊!”沈艺艺第一个举双手赞成,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早就馋小吃街那家烤冷面了,天天路过都咽口水!”
许雨安站在旁边,指尖轻轻勾着书包带,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我……我也去。不过我得先回趟家换衣服,顺便去医院看看我奶奶。”
驰煜安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要不要顺路送你?”
许雨安连忙摆手,脸颊微微发烫:“不用不用,我家离医院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谢路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那正好!晚上七点,小吃街入口的烤串店见!谁迟到谁请客啊!”
约定好的几人各自回了班级。颁奖仪式结束后,教室里早已没了上课的规整模样,大家拎着扫帚抹布,七手八脚地清理着运动会带回的彩旗和矿泉水瓶,还有人在叽叽喳喳地复盘赛场上的精彩瞬间。许雨安擦着窗台,耳边是同学的笑闹声,心里却悄悄盘算起待会儿去医院要给奶奶带点什么。
不过半小时,各班的卫生就打扫完毕,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便宣布放学。许雨安拎着书包快步走出校门,没做停留,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驰煜安和谢路回班收拾好东西,也各自回了家。沈艺艺蹦蹦跳跳地跑回宿舍,翻箱倒柜地挑着晚上要穿的衣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夕阳渐渐沉落,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条街道,为这场少年人的聚会,晕染出几分温柔的前奏。
许雨安先回了家换好衣服,又拎着水果往医院赶。
病房里,奶奶正靠在床头听收音机,见她进来,眉眼瞬间弯了:“小雨安来啦。”
“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许雨安放下水果,挨着床边坐下。
“好得很,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奶奶拉着她的手,“运动会玩得开心吗?”
“开心,我们班拿了团体第二呢。”许雨安笑着点头,又把驰煜安拿双冠的事简单说了两句。
奶奶听得直笑,忽然戳了戳她的额头:“看你这眉飞色舞的样子,晚上是不是约了同学?”
许雨安脸一红,刚想辩解,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沈艺艺催她的消息。她抬眼一看时间,六点四十五了。
“呀,要迟到了!”许雨安慌忙站起身,“奶奶我先走了,你记得按时吃药!”
“慢点跑,别摔着!”奶奶笑着朝她摆手。
许雨安应了一声,拎着书包就往医院外冲,脚步轻快得像揣了颗跳跳糖,心里既着急又隐隐带着点雀跃。
许雨安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的笑声就淡了下去。
奶奶靠在床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她抬手捂着胸口,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尖锐的痒意,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佝偻着身子,咳得浑身发颤,手边的水杯被碰倒,温水洒了一床。
剧烈的咳嗽声惊动了路过的护士,护士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奶奶憋得通红的脸,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又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的止咳药递过去:“奶奶,您慢点咳,先把药吃了。”
奶奶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把药咽下去。缓了好一会儿,咳嗽声才渐渐平息,她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护士收拾着洒湿的床单,轻声叹气:“您这病,还是得好好静养,别总强撑着跟孩子说笑。”
奶奶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浑浊的眼睛里漫上一层水汽,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知道……就是想让她高兴高兴。”
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衬得病房里的寂静,格外让人揪心。
许雨安跑到医院门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刚坐进后座,脑袋突然一阵发晕,眼前的街景都晃了晃。她皱着眉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跑太急的缘故,没太在意,报了小吃街的地址便靠在椅背上歇着。
车子很快停在小吃街入口,许雨安付了钱推门下车,一眼就看到站在路灯下的三人。沈艺艺率先朝她挥着手跑过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嗔怪:“安安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啦!”
许雨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颊微微发烫:“抱歉抱歉,来晚了。”
“没事没事!”谢路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一把揽住旁边驰煜安的肩膀,冲她扬了扬下巴,“时间刚刚好,走吧,今天咱必须把这条街的好吃的,从头吃到尾!”
驰煜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跟着谢路的脚步,往小吃街里走。
他们往里面走,两侧全是热气腾腾的小吃摊,烤串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酸辣粉的鲜爽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舌尖发馋。
才刚进去没几步,沈艺艺就攥着一串糖油果子,谢路手里举着两根烤肠,两人边走边啃,嘴里还叽叽喳喳地争论哪家的臭豆腐更正宗。
驰煜安看着他们俩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许雨安。她正踮着脚,目光在各个摊位间来回打转,显然是犯了选择困难症。
“想吃点什么?”驰煜安的声音比平时放柔了几分。
许雨安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小声嘟囔:“都……都挺好吃的样子。”
驰煜安一眼扫过街边的摊位,目光定格在不远处冒着热气的章鱼小丸子摊上,金黄的丸子裹着海苔碎和木鱼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他看出了她的窘迫,缓缓开口:“就那个吧,看着还行。”
许雨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摊前,驰煜安要了一份原味的,刚出锅的小丸子烫得很,摊主贴心地递来两根竹签。他接过,先插起一颗,递到许雨安面前:“先尝一个。”
许雨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竹签,小心翼翼地把小丸子放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软糯,还带着淡淡的章鱼鲜味,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点点头:“嗯,好吃。”
逛到月上中天,小吃街的人潮渐渐散去,沈艺艺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提议道:“光吃小吃不过瘾,要不咱去前面那家火锅店搓一顿?”
谢路举双手赞成,驰煜安没意见,只转头问许雨安:“能吃辣吗?”
许雨安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不太能,吃清汤的吧。”
四人一拍即合,沈艺艺和谢路早就馋坏了,勾肩搭背地跑在最前头,吵着要抢靠窗的卡座。许雨安和驰煜安落在后面,晚风卷着街边的烟火气吹过来,她只觉得脑袋隐隐发晕,脚步慢了半拍。
驰煜安察觉到她的停顿,侧目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晕,跑太快了。”许雨安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火锅店暖黄的灯光裹着牛油香气扑面而来,沈艺艺和谢路已经占好了位置,正对着菜单指指点点。没一会儿,服务员端着锅底过来,掀开盖子的瞬间,红亮的辣椒油咕嘟咕嘟翻着泡,呛人的辣味直冲鼻腔。
“哎,上错了吧!”沈艺艺连忙摆手,“我们点的是清汤锅!”
服务员面露难色,解释说后厨今晚清汤锅底备料不足,要换的话得等半个多小时。谢路皱着眉刚想说算了换家店,许雨安却轻轻扯了扯驰煜安的袖子,小声道:“没事没事,就一点辣,我将就吃点青菜就行,别折腾了。”
驰煜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拧得更紧,想说什么,却被她摇摇头打断了。
没办法,几人只能作罢。沈艺艺和谢路已经迫不及待地涮起了毛肚和肥牛,辣得嘶哈作响,满桌都是热闹的烟火气。许雨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锅里轻轻涮了涮,想着过一遍水就能冲淡辣味,没成想菜叶子吸足了红油,刚放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就直冲喉咙,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捂着嘴弯下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紧接着,一滩暗红的血就猝不及防地喷溅在洁白的桌布上,触目惊心。
“安安!”
“许雨安!”
沈艺艺和谢路瞬间慌了神,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驰煜安脸色骤变,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他抱起许雨安就往外冲,谢路和沈艺艺紧随其后,火锅店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一层玻璃外,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
医院的急诊灯亮得刺眼,许雨安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一刻,驰煜安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慌乱。沈艺艺蹲在走廊里,捂着嘴小声啜泣,谢路靠在墙上,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紧绷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地开口:“你们是病人家属吗?她患的是特发性肺纤维化,这种病早期症状隐匿,可能只是偶尔头晕、干咳,很容易被忽略;一旦出现明显的咯血、呼吸困难,就已经是中晚期了,肺部功能会逐渐衰竭,目前的医疗手段只能延缓病情进展,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医生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三人瞬间懵了。
特发性肺纤维化——一个陌生又残酷的名字,轻飘飘地砸下来,压得他们连呼吸都觉得疼。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愈发浓重,窗外的天不知何时泛起了鱼肚白,少年人的这场聚会,终究是被猝不及防的离别预告,碾得支离破碎。
沈艺艺听完医生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愣愣地重复着那几个字,像是没听懂一样:“特发性肺纤维化……是什么病啊?”
等反应过来医生话里的意思,她的眼泪瞬间决堤,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又绝望:“都怪我……早知道就不提议来吃火锅了,要是不来,她就不会呛到……”
她哭着哭着,又猛地停住,眼泪糊了一脸,眼底满是后怕的茫然:“可是……要是今天没呛到,是不是……是不是我们一辈子都不知道她生病了啊?”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路和驰煜安的心里。谢路别过脸,用力咬着牙,眼圈泛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驰煜安的目光死死锁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指节攥得发白。他想起许雨安打车来时,坐在后座上几次捂着嘴,脸色苍白得吓人,当时只以为她是跑急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那时隐忍的模样,根本不是喘不过气——是在忍着咳血。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走廊里的灯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三人就那样沉默地站着,蹲的蹲,站的站,少年人的天不怕地不怕,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们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原来生命这么脆弱,原来那些习以为常的笑闹,可能在下一秒,就会被猝不及防的离别,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