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渐樱

15、第 15 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光线从昏沉的灰亮，渐渐透出一点破晓的微光。

　　驰煜安依旧站在病房门口，玻璃窗映出他紧绷的侧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里面躺着的人身上。许雨安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鼻尖上还贴着输氧管，胸口微微起伏着，安静得让人心慌。

　　身后靠墙的位置，谢路和沈艺艺早就没了力气。沈艺艺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头一点一点的，困得快要栽倒；谢路也好不到哪儿去，靠着墙壁仰头阖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却抿成一条疲惫的直线。

　　驰煜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你们先回去吧。”

　　沈艺艺猛地惊醒，揉着眼睛摇了摇头，嗓子又干又涩：“不行，我不走，我要等安安醒过来。”

　　谢路也睁开眼，撑着墙壁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晃了晃，却还是硬声道：“要走你走，我在这儿守着。”

　　驰煜安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眶和眼下浓重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他知道他们的倔脾气，却还是放轻了语气，重复道：“这里交给我。你们两个熬了一整夜，再撑下去身体要垮的。”

　　“那你呢？”沈艺艺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掉下来，“你不也一样没合眼吗？”

　　“我没事。”驰煜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疲惫，“我体质比你们好，撑得住。”

　　谢路还想说什么，却被驰煜安打断了。他抬眼看向两人，目光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听话。学校那边还要上课，总不能三个人都耗在这儿。你们先回去补觉，放学了再过来换我。”

　　这话堵得两人哑口无言。他们都知道，驰煜安一旦决定的事，没人能拗得过。

　　沈艺艺咬着唇，终究是点了点头，脚步沉重地站起身。谢路攥了攥拳，最后也只能妥协，走到驰煜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哑：“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驰煜安“嗯”了一声，看着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重新将目光落回玻璃窗上，指尖缓缓收紧，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恐慌与疼惜。

　　驰煜安轻轻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许雨安的轮廓。

　　她的脸比平时小了一圈，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蝶翼停驻在眼睑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输氧管贴着她的鼻尖，手腕上还扎着针，细白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驰煜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指尖发颤。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动作又放得更轻了些，仿佛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像易碎的琉璃般碎裂。

　　他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重的鼻音，又藏着翻涌的心疼：“终于近距离的观察你了，你跟你妈妈说的一样好看……”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透，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几缕柔和的光线，落在许雨安的脸上。驰煜安就那样站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连喉咙都堵得发紧。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同样冰凉，他用掌心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喉咙里涩得厉害，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醒过来，好不好？

　　驰煜安从墙角拉过一把椅子，放轻了动作，在病床边轻轻坐下。

　　他没有松开许雨安的手，掌心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裹着她微凉的指尖，目光依旧胶着在她的脸上。晨光慢慢爬过窗棂，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栖息的痕迹。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驰煜安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要把这漫长的时光，都熬成守着她醒来的执念。

　　他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姨说，你喜欢吃校门口那家的草莓大福，说你跑八百米的时候会偷偷偷懒，说你……”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眼底的心疼又浓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用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的拇指还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你妈妈真的很爱你，只是当初她被生活逼得选了一条身不由己的路……”

　　这句话落下去，病房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值班护士端着换药盘走了进来。她看到床边守着的驰煜安，脚步顿了顿，放轻了动作，一边检查输液管，一边低声开口：“同学，你是病人家属吗？”

　　驰煜安站起身，怕惊扰到床上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她同学，家属暂时还没到。”

　　护士点点头，目光落在许雨安苍白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孩子的病啊，其实是很早之前就有的征兆了。”

　　她抬手翻看了一下床头的病历夹，又看向驰煜安，眉头微蹙：“特发性肺纤维化早期症状很隐蔽，但也不是完全没痕迹，比如长期的干咳、容易疲惫、稍微活动就气短……你们平时相处，就没有发现吗？”

　　护士的话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驰煜安的心湖里。

　　他愣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片段——运动会上她站在看台上，总爱悄悄捂着胸口咳嗽；一起走回教室的路上，她脚步偶尔会放慢，脸色泛着浅白；小吃街聚餐时，她明明晕得厉害，却只说是跑太快了……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串联起来，变成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

　　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疲惫和咳嗽，全都是她在咬牙硬扛的信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五味杂陈的情绪瞬间涌上来，心疼、懊悔、自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护士看他脸色发白，也没再多说，只是叮嘱道：“病人现在还很虚弱，醒了之后别让她多说话，饮食也要清淡，等家属来了，记得让他们尽快去医生办公室一趟。”

　　驰煜安僵硬地点点头，目送护士离开，再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时，眼底的红血丝又重了几分。

　　驰煜安的目光落在许雨安苍白的脸上，指尖微微蜷缩，声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涩意，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早点说……”

　　这句话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没人回应。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掌心的温度再也捂不热她的指尖，才缓缓松开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最后看了一眼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将那片寂静与沉重，都关在了身后。

　　脚步下意识地朝着楼梯间走，上下楼的距离，竟短得让人心慌。

　　他站在许雨安奶奶病房的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老人靠在床头，脸色同样苍白，正望着窗外，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苹果，却没心思啃。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飘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驰煜安靠着墙壁，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人家的病本就需要静养，若是知道孙女如今躺在抢救室隔壁，怕是会急得当场犯病。这事儿，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可眼下，又能找谁呢？

　　他想起许雨安偶尔提起过，她的爸爸走得早，家里只有奶奶和妈妈。而她的妈妈，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那个在他父亲重组家庭后，从未苛待过他，会在冬天给他织围巾，会记得他不爱吃香菜，也会笑着跟他念叨自家女儿有多乖的女人。不是亲妈，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驰煜安想起上次见面，她还拉着他的手，眉眼弯弯地说：“雨安这孩子脸皮薄，你要是在学校看到她不舒服，多照顾着点。”

　　那时他只当是长辈的客套话，笑着应下，却从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的眼神里，藏着多少他没看懂的担忧和无奈。

　　驰煜安抬手捂住脸，指腹用力压着眼眶，试图压下那股汹涌的酸涩。

　　同一家医院，上下两层，躺着他最在意的两个人。

　　一个是瞒着病情强撑着的老人，一个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女孩。

　　而他，连一个可以分担的人都找不到。

　　告诉她吗？

　　驰煜安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告诉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一心扑在工作上，以为家里一切都好的女人？

　　告诉她，她的女儿病得这么重，她的母亲也在隔壁病房强撑着？

　　他不敢想，也不敢赌。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驰煜安缓缓放下手，眼底一片猩红。

　　驰煜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楼梯间，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下。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苍白的脸，通讯录里那个标注着“妈”的号码，被他摩挲得发烫。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嘟”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小安？”对面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语气里满是热络，“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呀？是不是又想吃我做的红烧肉了？等我出差回去就给你做……”

　　驰煜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妈。”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看着楼梯间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眼底的红血丝格外刺眼。

　　“怎么了？”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语气关切起来，“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驰煜安的声音低得像闷在喉咙里，他想告诉她许雨安的事，想告诉她奶奶也在医院，想问问她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染上哭腔，怕她急得立刻抛下工作往回赶，更怕她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

　　“那就好。”女人没听出他的隐忍，依旧笑着絮叨，“雨安最近怎么样？”

　　提到许雨安的名字，驰煜安的心脏猛地一抽，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

　　他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小安？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驰煜安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逼回去，扯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

　　“这孩子。”女人失笑，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宠溺，“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到时候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嗯。”驰煜安应着，指尖微微发颤，“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又敷衍地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便匆匆挂了电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驰煜安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驰煜安撑着冰冷的台阶站起身，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刚要抬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与疲惫：“你哭了吗......”

　　驰煜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就看见许雨安扶着楼梯间的扶手站在不远处，输氧管已经摘掉，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会摔倒。他连忙冲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一边抹掉脸上的泪，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你醒了！怎么下来了，应该好好休息的。”

　　许雨安轻轻摆摆手，指尖抵着扶手稳住身形，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我来看看奶奶，你......”

　　她的话没说完，驰煜安却先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开口：“你都知道了吗，你的妈妈......”

　　许雨安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没事。”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脱力的疲惫。驰煜安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攥紧了拳，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会恨我吗，恨我抢走你......”

　　后面的话像被堵住一样，终究没能说出口。

　　许雨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恨吗？当然恨过，恨过母亲的不告而别，恨过这份重组家庭里的疏离，可恨到最后，才明白当年的事，彼此都有各自的难处，谁也不是故意的。

　　她抬手，轻轻握住驰煜安攥紧的手，掌心的微凉触到他的温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

　　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脆弱。

　　驰煜安的心猛地一沉，他太清楚她在害怕什么——怕自己的病撑不下去，怕留奶奶一个人，怕这场年少的相遇，最终只能以离别收场。

　　果然，下一秒，许雨安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又藏着几分认命的黯淡：“如果我先死了，你能帮我照顾奶奶吗？”

　　驰煜安猛地摇头，用力反握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你不会死的。”

　　许雨安听完他的话，心头猛地一颤，指尖微微蜷缩，她望着驰煜安泛红的眼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的委屈：“其实我没有在隐瞒，我真的没想过我会生病。”

　　驰煜安看着她眼底的脆弱，心像被揉成了一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支撑。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嗽，我以为是换季感冒，吃点药就好了。”许雨安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后来跑两步就喘，我也只当是体质差，从没往别的地方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驰煜安，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哪会想到，是这种治不好的病呢。”

　　“医生说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驰煜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避开“治不好”这三个字，只想让她少点负担，“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

　　许雨安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看透的无奈：“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运动会的时候，站在看台上都觉得胸口闷，只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才硬撑着。”

　　她抽回手，扶着扶手慢慢站直了些，目光望向奶奶病房的方向，语气轻得像一缕烟：“我只是想，能多陪奶奶一阵子，就够了。至于其他的，想那么多，也没用。”

　　驰煜安看着她故作淡然的模样，心里的疼意更浓，他知道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多少对生的渴望和对离的恐惧，却只能站在一旁，连一句笃定的承诺，都不敢轻易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