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珠传》青山诺

125、释放 “三个多月

　　赵刃儿见她情绪稳了一些，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把人抱稳了一点，侧过头，低声问谢知音：“怎么样了？”

　　谢知音又探了探脉，面色稍稍缓和：“比刚才好些。”

　　“娘子心脉本来就弱，现下又情志失调，气血逆乱，”谢知音压低了声音，对赵刃儿说，“她太虚弱了，收不住情绪，你得帮着她稳住。”

　　赵刃儿点点头：“我明白。”

　　这时，杨静煦又在赵刃儿怀里缩了缩，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阿刃”，下意识伸手去拨手腕上扎的针。

　　赵刃儿立刻按住她的手：“不许动。”

　　杨静煦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好凶。”

　　赵刃儿没有松手，声音却放软了些：“我既然是你的良人，就要管着你。以前我什么事都要先问你，等你同意了再做，以后不会了。”她拢着杨静煦微凉的指尖，看着那些薄薄的纱布，“你的身体总是跑在你前面，等你自己明白过来，能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晚了。你自己感觉不到，以后我帮你盯着，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杨静煦撇了撇嘴，却没反驳，只能靠着那点不情不愿的小表情表达态度，人却还是安心地缩在赵刃儿怀里没有动。

　　赵刃儿感觉到她的体温在慢慢回升，心跳也在一点一点稳下来。终于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是你选的良人，你甩不开我了。”

　　参汤送了进来，赵刃儿伸手接过，先抿了一口，才凑到杨静煦唇边：“明月儿，喝药。”

　　杨静煦迷迷糊糊地张嘴，第一口便呛了，闷闷地咳了两声。赵刃儿没有催，等她缓过来再喂第二口。喂了大半碗，杨静煦的嘴唇总算回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谢知音上前探了探脉，对赵刃儿点了点头，示意暂时无碍了，便收了银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赵刃儿把人小心放回枕上躺平，擦去她唇角残留的汤汁，一只手覆在她握着木哨的手上，一只手缓缓扶着她的额头。

　　“阿刃，你刚才说，会梦到我……梦里的我，是什么样子？”杨静煦闭着眼，声音软得像在说梦话。

　　“刚开始那几年，总是梦到你哭。三岁的你，在宫门口伸着手，喊我的名字……再后来，偶尔会梦见长大后的你，脸圆圆的，安安静静的，坐在一盏灯旁边看书。”

　　“那你再见到我的时候，失望吗？”

　　“不失望，但觉得很心疼。你那么瘦，脸那么白，明明害怕得要命，还要挺直了身子跟我说话，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杨静煦嘴角弯了弯：“原来你看出来了，我还以为装得很好……”

　　“你在我面前一直不怎么会装。”赵刃儿也笑了，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的眼角，“你累了会靠着我，怕了会躲在我身后，嘴上说要赶我走，但是看见我受伤，眼睛立刻就会变红。”

　　“你不知道，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有多吓人……”杨静煦咕哝着，声音越来越弱，“一身黑衣裳，带着刀，无声无息地蹲在青庐外面……可到了白天，你走进来，真的靠近了，我反而不怕你……好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是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知道……”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竹林的阵阵涛声中，伴随着平缓的呼吸和心跳声，一齐沉进隋珠笼罩的夜色里。

　　——

　　杨静煦再次醒来的时候，周身伴随着一片久违的舒缓。

　　呼吸变得尤为通畅，好像一夜之间，整个人回到了那段没有被伤病笼罩的日子里。

　　她偏过头，看见赵刃儿坐在榻边。手肘支在榻沿上，托着脸，眼睛闭着，呼吸轻缓，眉心却还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杨静煦看着那张脸，感受着自己脑海中严丝合缝的记忆，那些碎片终于完全归位，回到了应有的位置上。失忆期间的甜蜜和决裂时的冰冷，同时存在于她的脑海里，泾渭分明，互不相容。她记起了两个人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自己一次次累倒，一次次用承诺稳住赵刃儿，又转头继续透支自己，在重伤时欺骗她偷偷回司竹园，在兵谏时口不择言地把她逼到崩溃……

　　她记起了那些夜晚，赵刃儿坐在榻边，沉默地看着她，眼里全是压不下去的焦灼和恐惧。她当时明明看见了，但选择了忽略。她记起了赵刃儿说要交还身份的时候，自己心里那份天塌下来的震动……可那是她应得的。是她用一整年的漠视，一点点把赵刃儿推到了那个位置。

　　她抬起手，试图抚平赵刃儿眉间的刻痕，却不知道该怎么落下去。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手上一直缠着的纱布不见了。她把手凑近眼前，打量着那些伤疤，手指在疼痛中蜷缩又伸展，像在试着练习一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姿势。

　　赵刃儿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从浅睡中醒过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杨静煦脸上，只见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笼在一片迷蒙的晨光里，神色茫然而又沉重。

　　“什么时候醒的？还难受吗？”

　　“刚醒，不难受。”杨静煦依旧在看自己的手。

　　赵刃儿看着她，观察了片刻，没有追问，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颈侧的脉搏，确认一切平稳后才收回手。

　　“你睡了很久，”赵刃儿直起身，转头看了看半敞的窗户，天色已渐沉，“二娘早上过来了一趟，给你换了药，说肋下的夹板可以撤了。她说你总呼吸不畅，可能不全是心疾，也是夹板勒的……手上的布也一并去掉了。”

　　“嗯。”杨静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看自己的手，却还是呆呆地望着梁柱出神。

　　赵刃儿将她放下的手拢在掌心里，没有催，也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杨静煦终于从那片漫长的沉默中浮起来，转过头看着赵刃儿。

　　“阿刃，我在想一件事。”杨静煦开口，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干涩。

　　赵刃儿“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我小时候忘记你，是忘了你这个人。你是谁，你长什么样，你在我身边的所有痕迹……全部清空了。”杨静煦的语速很慢，像在整理思绪，“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怎么找到我的，记得我们一起从洛阳出来，记得刚来司竹园那段日子。我忘掉的只有中间那一整年，从在一起之后，到我失忆之前。”

　　赵刃儿没有动，听着她说。她能感觉到杨静煦不是在对她说话，更像是在把那些散落的念头拾起来，一件件摆在面前，想要看清它们的形状。

　　“我在想，我这次没有忘记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做过的事……也没有忘记我有多喜欢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赵刃儿包在掌心里的手。

　　“所以……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对吧？”

　　赵刃儿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其实知道她在怕什么，想听什么，也知道那句话对这个刚刚从记忆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意味着什么。

　　“不一样。”赵刃儿说，“三岁那次，你还太小，不知道该怎么承受离别，所以你把我整个人都藏起来了。可这一次不一样，你忘掉的不是你生命里有我这件事，你忘掉的是你自己怎么对待我的那些事。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杨静煦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之后，你做的那些事，累倒、硬撑、骗我……这些事你自己也不喜欢，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赵刃儿语调很平和，没有责备，也没有开脱，“所以你的身体帮你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不想面对，那就先不要面对。它把那一整年的记忆藏起来了，让你能在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下，重新靠近我。”

　　她看着杨静煦微微发红的眼眶，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记得我。你只是不记得你做过的事、你犯过的错、那些让你自己也觉得过不去的决定。你那时候太累了，太疼了，也不想承认自己做了那些事，所以你把那部分抹掉了。”

　　杨静煦怔怔地听着，好一会儿没有动。许久，才说：“……我这次忘掉的，其实是我自己？”

　　赵刃儿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杨静煦的手拢得更稳了一些。

　　杨静煦闭上眼，重新整理着那些混乱的思绪。许久，她睁开眼，看着赵刃儿，眼神里带着一份格外小心的试探：“失忆之后的那些天，我每天那么自然地盯着你、要你抱、让你哄我，我不知道在那之前，刚刚让你经历了什么……这些，都是我的身体在给我第二次机会，让我能没有负担的接近你？”

　　赵刃儿看着她，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所以你不用怕，”赵刃儿说，“你不会再把我整个人弄丢了。你一直记得我。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看看自己做过的事，然后慢慢接受。”

　　杨静煦看着那双沉静而透彻的眼睛，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流淌出来。

　　“阿刃，我害怕，我怕我以后还是会忘了你……”她抽了一下鼻子，努力平复呼吸，“你说……你说我这次没有忘记你，你说得对，可我，可我还是希望，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嗯，不会再有第三次了，”赵刃儿伸出手，帮她擦去眼角的泪，“因为我不走了。”

　　杨静煦盯着赵刃儿的眼睛看了许久，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而那双眼睛，始终温柔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哄慰或伪装的意味。

　　杨静煦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才重新注意到这过于顺畅的呼吸。她低下头，摸了摸肋下，平时总捆着坚硬夹板的地方，此刻被柔软的布巾包裹着，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辨。

　　“二娘说，伤处愈合得很好，如果没有磕碰，再有一个月，这条布巾也能撤掉了。”赵刃儿解释道。

　　“阿刃，抱抱我，好吗？”杨静煦低着头，小声说。

　　赵刃儿看着杨静煦的眼睛，那双明眸中，正漾着一片近乎脆弱的水光。

　　“三个多月了，”杨静煦微微仰起脸，眼中是真切的渴望，“中间永远隔着块硬邦邦的木头。被你真正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我都快忘了。”

　　赵刃儿喉间滚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脱了外袍，侧身躺在榻上。她先小心调整了自己的位置，确保不会影响到杨静煦肋间的伤处，这才缓缓伸出双臂，将她拢进了怀里。

　　没有了夹板的阻隔，没有坚硬的束缚。杨静煦清瘦的身体终于能完完全全贴合进她怀里，薄薄的春衫下是温热真实的触感，带着药膏淡淡的清苦，和她身上干净熟悉的味道。

　　杨静煦手臂环上赵刃儿的脖颈，将她拉得更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是阳光晒过的衣料味道，是赵刃儿身上让她安心的独特气息。

　　“阿刃。”她的声音闷在赵刃儿颈间，伴随着湿润而灼热的呼吸。

　　“嗯，我在。”赵刃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还愿意要我吗？”声音弱弱的，语气近乎卑微。

　　赵刃儿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昨晚那些安抚的话，杨静煦可能都已经不记得了。她低下头，双手捧住杨静煦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要。” 赵刃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从来都要。以前要，现在要，以后也要。”

　　“我是你的良人，你也是我的，这辈子，你想甩也甩不掉了。”

　　杨静煦看着她，眼中波光粼粼，却在泪水即将溢出的前一刻，仰起头，吻住了赵刃儿的唇。

　　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在方寸之间无声交融。

　　赵刃儿只停顿了一霎，便闭上眼，抬手托住杨静煦的脖颈，温柔而笃定地迎了上去。

　　那吻渐渐深了。轻触化作厮磨，厮磨化作更深的缠绕，潮湿的声响在唇齿间激荡，呼吸交织，渐渐急促起来。

　　杨静煦用力按住赵刃儿的后背，将她搂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像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分离、恐惧、隐忍与思念，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赵刃儿回应着她的力道，环在她身后的手臂却始终小心地避开伤处，只用手掌托着她的后背，给予她体贴的支撑。

　　力量传递间，两人的心跳猛烈地撞在一起。杨静煦肋间布带紧缚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几乎同时，赵刃儿胸前那道尚未长平的伤口也被这拥抱压到，生出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谁也没有松开。

　　疼痛在此刻不再是需要闪避的警告，反而成了确认彼此的凭证。在这份共有的痛感里，她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许久，杨静煦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偏开头，轻喘着靠回赵刃儿肩上。

　　赵刃儿也稍稍松了些力道，气息同样有些不稳：“疼吗？”

　　“疼。”杨静煦诚实地说，整个人明明还在虚弱的喘息着，眼睛却弯了起来，里面盛着亮晶晶的光，“但很好……特别好。”

　　赵刃儿看着她眼角眉梢的笑意，看着她苍白脸上氤氲的鲜活气色。心头的那根时刻绷紧的弦，像是被温柔地拨动了一下，漾开一片深沉到几乎将人溺毙的温柔。

　　她低下头，再次吻了吻杨静煦的唇，低声说：“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抱你了。”

　　这句话分明很轻，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安稳，落在这个春日下午安静的房间里，也落在杨静煦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