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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东宫遗梦 “阿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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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音推门进来,正看见赵刃儿在将杨静煦缓缓放平。
赵刃儿见她进来,直起身,将衣襟拢好,压低了声音说:“她记起来了。刚才头疼得厉害,现在好些了,略有些发热。”
谢知音点点头,指尖搭在杨静煦腕间,眉心顿时蹙起,立刻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和瞳孔。
杨静煦睁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记忆的碎片还在往她脑子里一块一块地扎。她努力转动眼珠看向谢知音,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谢知音收回手,对赵刃儿说:“情绪波动太大,有些虚脱。让她好好休息,尽量不要多想。”
赵刃儿点头应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赵刃儿将手掌覆在杨静煦眼睛上,温热的手掌挡住了所有光影。
“明月儿,睡一会儿吧。”
杨静煦睫毛在她掌心下颤动着,没有闭上。过了许久,才嘶哑着说了两个字:“……哨子。”
赵刃儿偏过头,在地面上扫视了一圈,起身把那枚黄杨木哨从角落里捡起来,擦了擦,放进杨静煦摊开的掌心里。
杨静煦缓缓收紧指节,终于合上了眼帘。
那些记忆在梦里也没有放过她。
血……匕首……良人……梅花……肩舆……悬崖……
那些画面像散开的竹简,细碎,凌乱,没头没尾。逃不开,也躲不掉,只能看着它们一根接着一根,从高处掉到地上。啪嗒、啪嗒,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细雨。
就在这场雨中,忽然出现了一些完全陌生的东西,白茫茫地,像一朵朵柳絮,轻飘飘地落在心头。
她好像睡了很久,睁开眼,正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床帐换成了素净的颜色,屋子里没了那些熟悉的摆设。母亲云昭训坐在榻边,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她四处看着,像是在找什么,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母亲握着她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明月儿,咱们之后不住在东宫了。”
小小的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视线还在不大的屋子里四处游移着,总觉得应该有一个什么人在的。可她张开了嘴,却喊不出那个名字。
她抬起手,掌心出现了一个雕刻简单的黄杨木哨。
她把嗓子抵在唇上,拼命地吹。凄厉的哨声在空旷的宫院里荡来荡去,整个东宫都能听见,可那个应该循着哨声赶来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哨子被她的眼泪浸透了,她一边吹一边哭,哭到嗓子哑了,吹出来的哨声断断续续,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在空荡荡的回廊地面上。
一颗珠子滚到了东宫的大门边。
那道红色的门好高好大,她仰着头都看不见顶。那道门正缓缓合拢,一个身影消失在逐渐缩窄的门缝里,她用力朝前面伸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宫门关上的声音和一声鞭响混在一起。
她跑进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人跪在地上,鞭子正一下一下抽在那个人的背上。她冲过去,小小的身体撞进那个满是鞭痕的背影里,有什么东西重重打在了自己后颈上,疼得她整个人一缩。
那个人猛地回过头来,眼里满是惊恐。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赵刃儿的脸。比现在要稚嫩很多,眉眼还没被岁月磨出锋利的棱角,那双眼睛逐渐湿润了,水光一圈圈荡开,映出了更多画面……
东宫的假山和水榭,夏日的朝阳和蝉鸣。她窝在赵刃儿怀里吃糕点,碎屑沾得满身都是……她缠着赵刃儿要抱,两条小小的胳膊高高举起……她指着池塘深处开得最好的那朵荷花,扯着赵刃儿的袖子催她去摘……
她掰着手指,认认真真地数着:“阿娘、阿耶、阿兄、阿姊……以后,我叫你阿刃好不好?”
最后,记忆的雨滴停了下来,落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
她面前悬着一盏漂亮的琉璃灯,内侍带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来,那人低着头跪在她面前。
内侍说:“小殿下,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后面的话完全模糊了,像被水洇开的墨迹,怎么都辨认不清。可她脑海中回荡着那几个字,像钟声一样反复震荡着:“她是你的,她是你的,她是你的。”
跪在面前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很好看很好看的脸。脸上洒满了琉璃灯投下细碎的光点,她的眼睛随着光点闪烁,带着一点紧张,一点认真,和一点不太敢表露出来的温柔。
小小的自己看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抓住了她垂在膝上的指尖。
杨静煦猛地握紧了手,掌心的伤处被黄杨木哨硌得生疼。
她终于睁开了眼。
屋子没开窗,辨不清日夜,隋珠幽幽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赵刃儿坐在身边,正微微俯身,指腹轻缓地揉着她的太阳穴,见她醒了,动作一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醒了?好些了吗?”
那声音很好听,清清泠泠的,把她从虚幻的梦里,一点一点捞起来。
“阿刃……”
那个梦里喊不出来的名字终于到了唇边。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忘记你了。”
——
赵刃儿揉按的手停住了。
她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来处。
“……什么时候?”
杨静煦虚弱地冲她弯了一下嘴角:“小时候,三岁。”
她看着赵刃儿的脸,像在透过她的轮廓看一个更稚嫩,也更模糊的影子。
“我记起来了,从你到我身边的那天,一直到你离开……我都记起来了。”
她努力抬起手臂,托着那枚木哨,举到赵刃儿眼前:“你当时……也给了我一个差不多的哨子,对不对?你也告诉我,要找你的时候就吹这个哨子。”
赵刃儿看着那枚哨子,没有说话。
“你走了以后,”杨静煦的声音低下去,微微有些哽咽,“我坐在回廊上,哭着吹了好久……你都没出现。后来我好像是发了烧,总之睡了好久,再醒来,我已经不在东宫了,也不记得你了……”她弯了一下手指,“那个哨子,也好像被我弄丢了。”
赵刃儿看着她哭湿的脸,恍然间,只觉得她此刻仍然坐在那条长长的回廊上,哭到嗓子沙哑,拼命吹着哨子,等着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杨静煦看着她失神的样子,轻轻喊了一声:“阿刃。”
赵刃儿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拢,涩声道:“所以……就跟这次一样?你把我出现的那段时间,都忘了?”
杨静煦认真想了想,过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好像不太一样,”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整理一边说出口,“那段时间的很多事,我还是记得的。我记得阿娘给我讲的故事,也记得阿耶教我识字……我好像,只是忘了你一个人。”
赵刃儿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胸口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她睁开眼,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说:“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说明那些事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杨静煦声音骤然拔高,急切到近乎愤怒。
她盯着赵刃儿,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七岁的时候,全家都不在了。我也哭了好久,但我什么都没忘。我记得阿耶和几个阿兄是怎么被押走的,也记得阿娘手里的白绫。”她越说越急,眼眶已经红了,“阿刃,你不明白吗?就是因为你太重要了,重要到我根本没办法接受你的离开,才会……才会把你忘了。”
赵刃儿看着她,整个人像被这句话从正中间击穿了,周身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杨静煦看着她这副样子,终于哭出了声:“你说自己不重要,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不是的,不是的……”她哭得喘不上气,声音开始变得破碎而混乱,“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你总说,你不会离开我,”她语无伦次起来,句子断在哽咽里,又挣扎着拼出来,“我每次,每次都信。可你每次都把我扔下……你要走……你又要走……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你凭什么……你明明答应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轻不可闻。脸上仅有的血色尽数褪尽,发白的嘴唇还在动着,像是还在说着什么,可发出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气流声。气息越来越浅,越来越乱,意识正在迅速涣散。
赵刃儿察觉到不对,立刻把她抱了起来,调整成最有利于呼吸的姿势,揉着胸口帮她顺气。杨静煦趴在她怀里浑浑噩噩地哭着,身体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浑身都在发抖,每一口气都带着破碎的呜咽。
“谢知音!”赵刃儿拔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又迅速压回杨静煦耳边,“明月儿,我在的,你看看我,我没走,一直在你身边。”
可杨静煦什么也听不见,整个人像是被委屈的情绪撕碎了,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满脸都是湿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半空中,瞳孔微微发颤,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地试图说话,可是连气音都没有传出来。
赵刃儿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凉下去,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低下头,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没有再犹豫,狠狠吻上了那还在翕动的嘴唇。
那个吻很深,很重。唇齿纠缠间,像要把她整个人从情绪深渊里硬生生拽上来。杨静煦的哭噎声停住了,眼睫颤了颤,涣散的眼睛里终于凝起一点微弱的光。直到赵刃儿感觉到她终于开始有意识地回应,又轻轻吮了一下,才缓缓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她。
“杨静煦,你看清楚。我是你的阿刃,我在这,我抱着你。我是你的良人,这一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不论生死。你如果有事,我绝对不会独活,你听见了吗?”
杨静煦浑浑噩噩地看着她,颤动的嘴唇依旧没能发出声音,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再散开。
谢知音冲进来时,只见杨静煦半阖着眼靠在赵刃儿怀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断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倚着,像是随时会昏死过去。谢知音快步上前,探上她的腕脉,脸色一沉:“脉象太浅了。”
她迅速取出银针,分别在杨静煦的虎口和内关处落针,又转头对赵刃儿说:“不能让她睡,先把呼吸稳住。”说完便推门出去,让人赶紧去熬参汤。
赵刃儿把杨静煦往怀里拢了拢,用体温裹住她发凉的身体,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轻柔而笃定:“明月儿,你听我说。小时候我离开你,是因为做错了事被赶出去的。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回到你身边。我几乎每天都会梦到你,梦到你还在东宫,穿着鹅黄色的衣裳,坐在门槛上等我。我总是幻想着回到你身边的场景,我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觉得,只要能再见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停了停,感觉到杨静煦的呼吸微微加重了几分。
“后来我找到你了。你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这么好、这么厉害的人。你说你喜欢我,我很高兴,可同时我又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值得让你喜欢?我总觉得我不配,觉得能在你身边,能看着你,保护你,已经是最大的荣幸了。”
杨静煦努力晃了一下头,像是准备反驳,可发出的声音却太轻太碎,只泄出几个短促的气音,抓不住形状。
赵刃儿低头看着她,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配得上你,你想说你只要我,对不对?”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这些我现在知道了,真的知道了。你选了我,我不应该每天去想自己哪里配不上你。我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好,更优秀,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杨静煦终于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你不用……”
“你不用急着反驳我。”赵刃儿打断她,“你只需要记着,我是你的良人,这辈子都会在你身边,再也不会再离开了。不管是我的人,我的心,这辈子都是你的。你听见了吗?”
杨静煦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眼神在泪光和昏沉中晃了晃,终于有了焦距,嘴角颤了颤,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用气音说了三个字:“……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