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归你管 “这里,以 ...

  •   三日后,赵刃儿终于再一次回到了书房。

      张出云、贺霖、柳缇、谢知音四人早已等候多时。她们看着赵刃儿推门进来,都有些紧张。这些日子,园中事务虽勉强运转,但所有人都知道,很多事还没有完全步入正轨。

      赵刃儿在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面前端坐的四人。

      “这段日子,辛苦各位了。”

      四人连忙躬身。

      “先前,是我失职。”赵刃儿继续说,语气诚恳,“因一己之私,置园中事务于不顾,让各位勉力支撑,让各位,也让司竹园上下担心了。”

      “今日请各位来,一是为道谢,二是为……致歉。”

      在四人惊诧的目光中,赵刃儿缓缓站起身,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又解开中衣的领口。

      她将衣襟向两侧拉开,露出锁骨处那道伤疤。缝合的针脚还清晰可见,暗红色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张出云和贺霖倒吸一口凉气,柳缇别过脸去,谢知音则紧紧抿住了唇。

      “这是我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的代价。”她重新拢好衣襟,系好衣带,“也是我给各位的承诺,类似的事情,日后绝不会再有。”

      她拱手行了一个长揖。许久,才直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四人。

      “从今日起,我会每日在此处理文书。娘子身体尚未痊愈,不宜劳神,园中重要事务,我会每日向她简要汇报。若有复杂难决之事,也会带回与她商议。”

      “但日常运转,仍需各位费心。耕作、建筑、防务、医药……各司其职,如有急事,随时可报。”

      她看向张出云:“春耕已毕,夏收的章程可以开始做了。”

      看向贺霖:“东坡那边的果树,树苗明日便可到位,你带人去种,若有阻滞,及时来报。”

      看向柳缇:“近来流寇猖獗,加派人手探查。新收流民的训练,也应抓紧。”

      看向谢知音:“娘子的伤病,仍要劳你费心。药材若缺,不论如何贵重珍奇,都务必想方设法备好。”

      四人齐齐躬身:“遵命。”

      赵刃儿点点头,重新坐下:“今日便到此,各位去忙吧。”

      四人退下,书房里只剩下赵刃儿一人。她看着案上堆积的文书,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窗扉大敞,阳光洒在纸面上,将那一道道新鲜的墨迹映得闪闪发光。

      ——

      那天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杨静煦在窗前坐得久了些,靠着窗棂不知不觉睡着了。赵刃儿从书房回来时,看到她歪着头,呼吸绵长,脸颊被晒出淡淡的红晕,手里还握着一卷厚厚的账册。

      赵刃儿轻手轻脚地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吵醒她。

      过了约莫一刻钟,杨静煦悠悠转醒,目光迷蒙地找到赵刃儿,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你回来了……”

      “嗯。”赵刃儿应了一声,“睡得好吗?”

      “好。”杨静煦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赵刃儿看着她,神色逐渐严肃起来,“明月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杨静煦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收起了慵懒的姿势,挺直了背脊,认真看向赵刃儿:“你说,我听着。”

      赵刃儿没有立刻开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强而有力。她缓缓握紧,又松开,像是在整理思绪。

      “这些天,你一直在道歉,在认错……”她抬起眼,看向杨静煦,“但我做错的那些事,一直没有好好跟你道过歉。”

      杨静煦想说什么,赵刃儿轻轻摇头,制止了她。

      “那天,你说要用自己的命来逼我的时候,我确实……疯了。”赵刃儿声音哑了一下,“我拿刀刺进自己胸口,是想让你也尝尝那种,眼睁睁看着最在乎的人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她看着杨静煦,目光坦然而沉静:“那是报复。哪怕我当时不承认,但那就是报复。我在用你最害怕的方式,惩罚你。”

      杨静煦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说过,你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把刀。”赵刃儿继续说着,“可我那时候,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刀,还是一把捅向你的刀。你用你的命威胁我,我就用我的命还给你,好像我的性命只是一件可以被随意使用,随意丢弃的东西。”

      杨静煦急着摇头:“阿刃,你不是……”

      “我知道。”赵刃儿打断她,目光柔和下来,“我现在知道了。”

      她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握住杨静煦冰凉颤抖的手指。

      “你为了救我,从悬崖下面爬上来。你付出这么多代价换来的这条命,我却不珍惜,反而拿去威胁你。这件事……我甚至想不出任何借口来原谅自己。”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说过,你要的是一个会哭会笑会害怕的赵刃儿,不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可我一直没有真正听懂。我总觉得,死士才是我的本分。保护你,听你的话,为你死……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太容易退回去了。一害怕,一慌张,我就又缩回那个壳里。”

      杨静煦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下沉的东西。

      “这些天,你失忆的时候,我其实想了很久。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最开始,我以为错的是对你的爱慕和纵容,所以我把身份还给你,把纵容收回去。但你没有因为这样而变好,反而一天比一天难过,甚至需要用失去记忆来抵挡这些难过。”

      赵刃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但这些天里,我重新听到你的告白,听到你在长秋监的事,听到你小时候的事。我才终于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杨静煦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再得出什么偏执的结论。

      “那就是……我始终没有把自己真正放在‘你的良人’这个位置上。”赵刃儿缓缓说,“我有心思,有烦恼,有伤病,都不会告诉你。我总是一个人忍着,藏着,觉得这些事不值得,也不配说出来。”

      她捏了捏杨静煦的手,缓缓摇了摇头:“我以前怪你不懂得自爱,不知道珍惜自己,可现在我才明白,我是把自己这套模子套在了你身上。”她苦笑一声,“你不了解你自己的身体,你做那些事根本不是故意的,而我,才是真真正正的不懂得自爱。”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一份庄重的宣誓,“从今天起,我会堂堂正正的做你的良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陪着你,保护你。除此之外,我的伤心,我的软弱,我对你的要求,也会一并告诉你。”

      她看着杨静煦,目光认真而温柔:“杨静煦,你想不想听?”

      杨静煦拼命点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楚赵刃儿的脸。

      赵刃儿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明月儿,以后,我们之间,不会有人再说要分开,我不会,也不许你说。”

      杨静煦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将脸埋进她身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刃儿任由她抱着,摸着她的后脑,无声安抚着。过了很久,等杨静煦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才低声开口,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好了,不哭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杨静煦哭够了,在赵刃儿衣襟上蹭掉了眼泪,红着眼眶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我没事了……你说。”

      “嗯。”赵刃儿应了一声,却没有退开。她的手从杨静煦脑后滑下来,扣住她的手腕。

      杨静煦感觉到那股不容挣脱的力道,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赵刃儿。

      赵刃儿的目光很平和,却和方才的温柔不同,写满了某种更加笃定的东西。

      “明月儿,我说完我的了。现在,我要说一件关于你的事。”

      杨静煦眨了眨眼:“……我?”

      “你身上的伤病,你自己其实心里没数。你说‘还好’的时候,情况可能已经很糟了。你说‘有一点’,可能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故意要糊弄我,只是你真的分不清那些细微的差别,对不对?”

      “就像刚才,你又在窗边睡着了。”赵刃儿看着她,“你连自己什么时候累了都不清楚。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杨静煦下意识想反驳:“我只是……”

      “你觉得不困,觉得还能多坐一会儿。”赵刃儿替她把话接上,“然后呢?坐久了,伤口又开始痛,气短,晚上睡不安稳。第二天精神不济,又要多喝一碗苦药。”

      杨静煦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眼底写着一点不太认同的倔强。

      赵刃儿看着那双眼睛,语气沉了下来:“所以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你身体的事,我说了算。

      “你累不累,困不困,能不能坐起来,能坐多久,今天要不要出门,走几步路,都由我来判断。我来帮你记着时辰,留意呼吸脉搏,出了问题,我陪你一起担着,一起改。”

      她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之前说,你是我的。我一直记得,只是以前,我不敢‘忤逆’你,也不愿意拗着你来,怕你会不高兴。”

      “现在我敢了。”

      杨静煦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赵刃儿这番话的语气,让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些她们还在织坊,自己还没有学会表达的心思,赵刃儿偶尔便会流露出这样带点生硬的强势态度。那时候的强势是因为自己太过封闭,必须有人主动做些什么。而现在的强势,则是因为她终于笃定地知道,自己有权这样做。

      “你以后累了困了,我抱你回去。不喝药不吃饭,我会管住你。你有意见,可以提,我们也可以商量。但最终怎么定,我说了算。”

      “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在其他事上,我仍然会尊重你的意见,你的决定,但不再是因为听命。是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我会用自己的判断,去决定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该拦的。如果你做的事不会伤到你自己,那我会帮你把那些事顺顺利利地做成,不让你忧心劳神。”

      赵刃儿抬起头,直视着杨静煦的眼睛:“听懂了吗?”

      杨静煦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一些习惯性的“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可话到嘴边,她看着赵刃儿的眼睛,却忽然说不出来了。

      最终只能小声说:“那你会不会很辛苦?”

      “不会。”赵刃儿笃定的摇摇头,“比起看着你生病,难受,这点事不算什么。当然,如果你愿意更听话一些,自己多注意一些,那是最好。”

      杨静煦沉默了片刻,终于认真地点点头:“好。以后关于我身体的事,都听你的。”

      她抬起手,反握住赵刃儿扣在她腕上的那只手:“你有权利为我担心,有权利为我害怕,也有权利用你的方式护着我,管着我。我说过,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什么,哪怕你用的是我不喜欢的方式,出发点也一定……都是为我好。”

      她牵引着赵刃儿的手,贴在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肋骨上,感受那道旧伤的存在。

      “这里,以后归你管。”

      她又将那只手移到自己心口,感受着那微弱而持续的跳动。

      “这里,也归你管。”

      赵刃儿的手僵了一瞬,她看着杨静煦眼里燃起的光亮,忽然意识到,这些自以为“强势”或者“僭越”的宣言,其实正是杨静煦一直在等的东西。只是她和自己一样,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怕那些托付,会在对方耳朵里变成索取。

      赵刃儿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里的沉静一点点融化,凝成一汪带着些许释然的水光。她将杨静煦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那微凉的指尖。

      “那说好了。”她抬起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后你任性之前,先想想我会不会生气。”

      “要是你生气了怎么办?”杨静煦小声问。

      赵刃儿想了想:“那就……让你多歇一天,不许看文书。还要罚你这天不能抱我。”

      “这也太狠了!”杨静煦立刻抗议,瞪圆了眼睛。

      赵刃儿终于笑了出来,像冰封已久的河面漾开的第一道涟漪。杨静煦看着她,也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所有的沉重,都仿佛在这片刻的轻笑里融尽了。

      笑够了,赵刃儿松开她的手,将她从窗边捞起来,放回榻上,故意板起脸说:“好了,你该躺下了,今天午睡时间到了。”

      “可我刚醒……”

      “你刚才是累到睡着的,不算。”赵刃儿不为所动,“躺下,闭眼。”

      杨静煦只好认命般地躺下去,嘴里还不忘嘀咕:“你变了,你现在好霸道……”

      “嗯。”赵刃儿坐在榻边,替她掖好被角,“你教得好。”

      杨静煦闭上眼,嘴角还翘着。过了片刻,又轻声唤道:“阿刃。”

      “我在呢。”

      “……你管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高兴。”

      赵刃儿弯了弯嘴角,伸手覆在她阖着的眼睛上:“知道了,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归你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