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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血色回声 头痛像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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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刃儿扶着杨静煦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春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了满地碎金。
杨静煦已经能独自走几步了,只是步伐还不太稳,每一步都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走到院子尽头的柳树下时,杨静煦忽然松开赵刃儿的手:“让我自己试试。”
赵刃儿没有阻止,跟在她侧后方,手臂虚虚地护着,没有碰到她,但随时可以接住。
杨静煦朝前迈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下一软,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够垂在头顶的柳条。指尖擦过柔韧的枝条,只抓住了一把带着凉意的柳叶,人却没能稳住。
赵刃儿的手臂从后面圈上来,将她整个人兜住。
“给我看看。”赵刃儿把人扶稳,低头去看她的手。
杨静煦把手摊开,柳叶在她掌心里被攥成一团,深绿色的汁液洇出来,染在缠着的纱布上。
赵刃儿眉心立刻拧起来,直接将她抱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杨静煦环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绷紧的下颌。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安静地让她把自己放在榻上,看着她转身去取药箱,看着她回到榻边坐下,捧起自己的手,一层层拆开纱布。
杨静煦的掌心里还残留着细碎的柳叶碎屑,指腹上有几道被枝条划出来的浅浅红痕,不算深,也没有流血。赵刃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到皮肉,才用干净的软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去那些汁液和碎屑。
杨静煦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眉心那道还没完全松开的皱痕。笑了笑,轻声说:“阿刃,我想要一个柳条花环。”
赵刃儿重新涂上药膏,缠好新的纱布,才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杨静煦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像春天的潭水,映着出赵刃儿紧张的面容:“刚才那棵柳树枝条很软,你给我编一个好不好?”
赵刃儿看了她片刻,站起身,走出屋去。
杨静煦坐在榻上,听见院子里传来柳条被折断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赵刃儿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把嫩绿色的柳条,还又几朵不知从哪里摘的细小野花。她在榻边坐下来,几根柳条在她手里盘绕起来,编成一个紧致的环,再把野花一枝一枝地嵌进去,别在枝叶交错的空隙里。
杨静煦歪着头,安静地看着她。
赵刃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那只柳条花环轻轻戴在她发顶上。柳条断口处渗出一丝青涩的气息,混着野花淡淡的草木香。花环不大不小,恰好卡在她发间,柳条的青绿和野花的鲜活衬着她的脸,像一幅春天的画。
杨静煦微微仰起脸,对着赵刃儿笑了一下:“好看吗?”
赵刃儿看着她的笑,看着她发顶那只带着她手指余温的柳条环,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在这一刻无声地落了下来。
“……好看。”
——
那批流民已经在园外等了半个月。
那些人每天眼巴巴地等着放粥,狼吞虎咽地喝着。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围着张出云,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分糖果,拿了糖果又不舍得吃,跑回各自的亲人身边,你咬一小口,我咬一小口。
张出云眼眶一酸,再也看不下去了,跑到院子里请示赵刃儿,是不是可以放进来了。
杨静煦正坐在窗口翻看一卷厚厚的账目,闻言立刻催赵刃儿去处理。
赵刃儿换上了那件久违的红色外袍,束好革带。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杨静煦眼底猝然亮起一抹惊艳的光,像被什么灼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
“你给我做的。”赵刃儿见她这样,无奈地笑了笑。
杨静煦又盯着看了许久,才懵懵地回了神:“这颜色衬你。”
赵刃儿反复叮嘱她累了记得休息,才不太放心地离开,临走前又把窗户阖上了一半。
杨静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低下头,继续看账册。四月的风已经开始暖了,柔柔地吹过来。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乏了,将账册放在一旁,目光无意识地在屋内游移,落在了她平时放隋珠的那只小木匣上。
杨静煦伸手将它够到面前,把装着隋珠的锦囊取出来,看着那个精致的小荷包,想起赵刃儿当时买下它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她将隋珠放在一旁,又翻了翻那只匣子,拿出一封赵刃儿当年从江南寄来的信,还有那个用杂线打成的络子,那些记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并不算久远,只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那时的每一寸相思,每一滴眼泪,都还历历在目。
她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布包,布包下的触感很熟悉,是那枚黄杨木哨。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再丢下你。”赵刃儿认真许下承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在秋日的午后跳进院子的样子,初到司竹园那晚从竹林里冲出来的样子……杨静煦整个人浸在一片回忆的温软里,忍不住打开了那个布包。
可它的颜色却与杨静煦记忆中截然不同。记忆里,这枚哨子是浅淡的黄杨本色,木纹细密,因为时常被拿在手里摩挲,泛着温润的油光。而现在,它通体呈现出暗沉的赭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浸染过,渗透进了木质的每一丝纹路里,再也洗不掉了。
那颜色……像凝固的血。
杨静煦指尖摩挲着哨身,触感是熟悉的,可那份色泽带来的陌生感却让她的心口抽紧了一下。她将哨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口的光线仔细端详,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愈发清晰,像是一个封存着岁月的印记,在静静诉说着一段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将哨子凑到了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声清亮的哨音,在安静的屋内响起,传向窗外,在整个司竹园上空回荡着。
哨音落下去不久,一个红色身影迅速冲进院子。
门被猛地推开——
赵刃儿撞进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落在杨静煦身上,仔细查看片刻,又落在她手中那枚黄杨木哨上。她的表情有片刻的凝固,眼底翻涌过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被她压下去,只剩下警惕和关切。
“怎么了?”她快步走到榻边,“出了什么事?”
四目相对。杨静煦看着她,手里还握着那枚哨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深水里浮动着,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一阵剧烈的锐痛,毫无预兆地从太阳穴深处炸开,瞬间贯穿整个头颅!
“唔!”她双手抱住头,身体向前栽倒,痛得蜷缩起来。哨子从手中滑落,滚到地上。
“明月儿……明月儿……”赵刃儿急促的呼喊声撞进她耳中,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杨静煦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疼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垮了她的意识边界。窗格、阳光、赵刃儿焦急的脸,都在眼前剧烈地旋转、模糊、碎裂,被无数蜂拥而来的画面替代。
她看见了悬崖边模糊的天光。
风声灌满耳廓,肋骨撞上岩壁那一声闷响从身体内部传出来……她奄奄一息地靠在崖壁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哨子凑到唇边,吹出那声求救的哨音。哨子在她掌心被血浸透,黏腻的触感渗进每一道木纹,她看着哨子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从浅黄变成暗红……
她将哨子再次凑到唇边,那声短促的哨音,是“兵谏”的信号。
门被推开,众人涌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不如直接杀了我”。赵刃儿拿着刀,脸色惨白,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刀锋闪过,鲜血涌出,在自己凄厉的呼喊声中,哨子上又染了一层更刺目的红色……
紧跟其后的是一些散碎的片段。
她骗赵刃儿去摘梅花,自己躺在颠簸的肩舆里,胸口闷得几乎炸裂。赵刃儿掀开布幔时,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那天夜里赵刃儿浑身冰凉,在自己耳边不住地哀求:“求求你。求求你。”……赵刃儿跪在地上,一边落泪,一边坚定地说:“良人这个身份,我交还给你了。”……李景和惊怒之下打出的那一巴掌,赵刃儿嘴角瞬间流出的鲜血……那些被低烧笼罩的漫长日子里,赵刃儿诵读文书压抑的声音……
以及那些更早,更模糊的东西。
烛火摇曳的书房,堆积如山的文书,胸腔里的憋闷和咳意,喉咙口的腥甜……赵刃儿眼中日复一日堆积的绝望和恐惧……
头痛像潮水般一浪一浪地涌来,每涌一次就带来一片新的记忆,她就因此抖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反复抽打。
失忆前最后的记忆和感知漫了上来。
胸口永远闷着,喘不上气。夜里睡不着,白天也醒不透,谢知音开的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苦味渗进骨头缝里,却苦不过赵刃儿看她时空空荡荡的眼神。
她在那间屋子里日复一日地煎着,熬着,直到某一刻,一切都停下了,消失了。再醒来时,赵刃儿坐在榻边,满眼血丝,而她满心都是早晨醒来看见心上人的欢喜,天真地把自己撞进那个伤痕累累的怀抱,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失去她了。
她靠在赵刃儿怀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冷汗浸透了鬓发和后背,脸色煞白如纸。
“明月儿!”赵刃儿心急如焚地唤着,探她的额头,查她的脉象。一只手将人牢牢抱住,一只手按摩着她的头皮和后颈,“头疼是不是……别怕,我在呢……别着急……”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烈的头痛终于开始消退。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减弱,最后只留下钝钝的余痛和一片空茫的疲惫。
但那些被重新塞回脑海的记忆却没有跟着退去,沉甸甸地留在沙滩上。当时的光线、温度、气味,以及每一种情绪的痛觉和重量。甜蜜的、惊惧的、痛彻心扉的、义无反顾的……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松开抱着头的手,呼吸仍然滞闷而破碎,但身体的颤抖终于减轻了些。
赵刃儿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问:“……好点了,是吗?”
杨静煦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来,看着赵刃儿,目光专注却透着几分迷茫,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某个记忆的碎片里没有出来。
许久,她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赵刃儿的衣领上,挣扎着说出了几个嘶哑至极的字:“你的伤……”
“你胸口的伤……”杨静煦抬起手,指尖颤得厉害,却准确无误地落在那道疤痕上方,“给我看看。”
赵刃儿看着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失忆时的清澈无忧已被记忆的洪流冲走。深沉、痛楚、愧疚,写满了穿越漫长记忆后的疲惫和惶恐的后怕。
赵刃儿没有阻止她。
杨静煦笨拙地解开赵刃儿的外袍系带,又扯开中衣的领口,露出那道长而狰狞的疤痕。暗红色的痕迹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疼吗?”她的手指悬在疤痕上方,不敢落下,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
赵刃儿看着她滚落的眼泪,握住她悬着的手指,带着它,缓缓落在自己的疤痕上。
“早就不疼了,你摸摸,都长好了。”
杨静煦指腹触到那道凸起的伤疤,眼泪顿时流得更凶了,嘴唇颤抖起来,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只能拼命摇头,拼命地用掌心贴着那道疤,仿佛想用自己此刻的体温,去熨平那道裂痕,去弥补所有那些因她而起,却被赵刃儿一个人默默咽下的疼痛。
赵刃儿的眼眶也早已湿透。她将那只颤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处,声音低哑而郑重:“全都过去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也照在那枚滚落在地的黄杨木哨上。暗红色的哨身沾了些许灰尘,安安静静地躺在光影交界之处,无声地见证了这一切的起点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