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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步 一步。她终 ...

  •   晌午时分,赵刃儿换好药回来。杨静煦正靠着隐枕,目光追着窗外飘过的一朵柳絮出神。

      杨静煦收回目光,如往常一样,专注而安静地看着她。

      赵刃儿感受到了那道轻柔的视线,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上扬了几分。她批了一会儿,翻到一份粮草清单时,笔尖顿了一下,突然问:“你想不想看看?”

      杨静煦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小声问:“可以吗?”

      赵刃儿拿起那份文书,起身走到榻边坐下,将纸页摊在她面前,顺便补充道:“司竹园上下,现有人口两千三百六十一口。昨天又有两百多流民来投,被我暂时安置在园外,还没放进来。存粮一万六千石,分储在两座粮仓里,足够耗用一年。”

      杨静煦低头看着那份文书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缓缓划过纸面,沿着粮食、兵甲、工具、布料、盐铁……一列列划过去,像是要亲手触摸它们的存在。那些数字每一个都太大了,远远超出了她记忆里对司竹园的全部认知和期许。

      “我明明记得……”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恍惚,“原来这一年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抬眼,有些心疼地看向赵刃儿,“阿刃,你一定很辛苦吧?”

      “这些事大部分都是你做的,我平日里主要负责练兵,”赵刃儿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语声和缓,“我们把女兵训练成军队,明面上登记在册的兵力是八百,实际约有一千四百多,人人配了刀。你给她们取了名字,叫司竹军。”

      “司竹军?”

      “你说要有名字,大家才觉得自己是一支正经的队伍,才能记住自己的来处。”

      杨静煦沉默片刻,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那三个字,才点了点头:“这名字挺好的。”

      “你还根据《周礼》给我们定了职衔。我是冢宰,你是司徒,一娘是司马,二娘是司命……”

      “司命?”杨静煦忍不住插话,“为什么是司命?”

      赵刃儿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因为你嫌宗伯不好听。”

      杨静煦眨了眨眼,自己也笑了:“宗伯……确实不太好听。”

      赵刃儿接着补充道:“三郎是司空,四娘是司寇。她们现在都不住在院子里了,一娘住在账房,三郎住在匠营,四娘住在校场边。二娘从前住在药庐,最近为了方便照看你,还住在她原本的屋子里。偶尔也会去大兴,在裴雁那里住几天。”

      杨静煦笑容顿了一下:“裴雁?”

      赵刃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洛阳裴雁,现在是咱们的盟友。她和二娘,应该是在一起了。”

      “……在一起?”

      “就是你想到的那种在一起。”

      杨静煦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消化这个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实在想不出她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样子。”

      赵刃儿看着她的反应,声音放轻了些:“那你猜猜,你和李三娘子现在是什么关系?”

      “李三娘子?鄠县的李景和?”杨静煦立刻反应过来,“我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在大兴……”

      赵刃儿点点头:“你们结拜了,现在是姊妹相称。她待你极好,有一次,司竹园被围,物资短缺,你急得睡不着觉,她冒着雨,连夜把东西送来,才解了燃眉之急。你重伤那段日子,她在园里住了七天,帮你把积压的事务理顺,又把后面几个月的章程都替你拟好了才走。”

      杨静煦听完,安静了许久。在她的记忆里,裴雁还是洛阳城里心思缜密的对手,而李景和只是一个有过一面之缘,彼此投契的知己。可原来,她们早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

      杨静煦在心里慢慢地整理着那些信息,重新摆放到相应的位置。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看向赵刃儿:“还有什么吗?”

      “剩下的,你自己慢慢看。”赵刃儿站起身,从案头拿了一摞已经批阅好的文书,放在杨静煦手边。

      杨静煦的目光立刻便被黏在了那些文书上,顷刻间便看完了第一页。她伸出尚不算灵巧的手,笨拙地翻动着。

      赵刃儿见她这副瞬间投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遮住了她的视线:“不许多看。每次一刻钟,每天最多一个时辰。这是三娘子定的规矩,我会管着你。”

      杨静煦抬头看她,略显心虚地笑了笑:“你既然这么不放心,怎么突然许我看这些了?”

      赵刃儿看着她,眼神有些无奈,却也有几分坦然:“不然怎么办,让你每天盯着我胡思乱想?还不如看看这些,反正你早晚是要回去管事的。”

      杨静煦听出她语气不对,小声嘟囔着反驳:“想你的事怎么会算是胡思乱想……”

      赵刃儿没再多说什么,收回了阻拦的手,将她背后的隐枕重新调整了一下,确认她坐得稳当,叮嘱道:“慢点看,不要心急,觉得不舒服了就立刻停下。”

      杨静煦看着她,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在文书了,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像在拆解一盘复杂的棋局。

      赵刃儿坐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急着阻拦。心头浮起的,竟是一阵奇异的平静。像在看一个忽然长大了的孩子,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本身,分明已是莫大的幸运。

      “阿刃,”杨静煦的声音把她从走神中拉了回来,“这笔支出是什么意思?”

      赵刃儿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过去,是关于新收流民安置的预算,写着【暂支布匹百端、粗粮三百石】,解释道:“昨天来的那批流民,安置在园外的哨舍里,每日放两次粥,每人先做一身衣裳。这是预备的物资,等观察几日确认没有问题,再放进来安置。”

      杨静煦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纸页:“那这批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成人按照各自擅长,编入作坊或者匠营。什么都不会的,就跟着教习学手艺。孩子们进学堂,读书、识字。”赵刃儿答道,“从前你定的规矩。”

      杨静煦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我定的?”

      “你说流民最怕的不是饿,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要告诉她们,这里能住下、能有活干、能有饭吃,他们就不会乱。”赵刃儿说,“所以司竹园有这么多人,但从来没乱过。”

      “我想的还挺多。”杨静煦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得意。她继续翻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赵刃儿便耐心地讲给她听。杨静煦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碰到什么不解的地方,便停下来想一想,想通了就抬头看她一眼,想不通就继续问。

      过了大约一刻钟,赵刃儿伸手覆在她正要翻页的手背上:“时辰到了。”

      “这么快?”杨静煦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书,“这才看了几张……”

      “你累了,”赵刃儿看着她,“你呼吸比刚才乱了,只是你看文书太专注,自己不觉得。”

      杨静煦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心跳,似乎想争辩,但看着她脸上那副认真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放下手里的文书,将手指搭在赵刃儿的手背上,像舍不得放开。

      “每天都要做这么多事情,我从前一定很忙吧?”

      “何止是忙……”赵刃儿叹了口气,“司竹园现在的章程,大部分是你定的。核算粮草、收拢流民、规划土地,林林总总都是你在做,就连学堂里孩子们的教本,也是你一个人编的。现在这些事分给五六个人做,还没有你之前一个人做得好。整个关中都知道,司竹园里有个明月娘子,能掐会算,过目不忘。”

      杨静煦听着这番话,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显然被夸得十分受用。她垂下眼,看着文书上那些凌厉的批注,目光却又慢慢沉了下来,摇了摇头:“只靠文字和想法是做不成事的,我能走这么远,一定是因为有人在一步一步帮我铺好路。我只是在纸上写几个字,而真正做成这些事的,是你。”

      “赵坊主,你不要总把自己说得那么轻。”她抬起眼,望进赵刃儿的眼睛:“这一年里,你的辛苦一定不比我少。”

      她弯起嘴角,目光里染上了一抹明亮的光彩:“或者,我该叫你赵将军?大冢宰?”

      赵刃儿听着那声再熟悉不过的“赵将军”,被用这样轻快的腔调念出来,心头猛然一颤。但她没让那丝异样浮到脸上,站起身,替杨静煦理了理隐枕,又拉好被衾,轻声说:“你歇一歇。等醒了,再给你看一刻钟。”

      杨静煦侧过头,看着窗外飘动的柳絮:“等我好些了,能走动了,想去看看那些学堂、粮仓、校场。看看我忘记的那些事,现在是什么样子。”

      “好。”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到时候我陪你去。”

      “那我得快点好起来。”杨静煦满意地笑了,安心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到时候你带着我慢慢走,走累了就在路边歇一歇。你要是走累了,我也陪你歇一歇。”

      ——

      有了文书相伴,日子便过得轻快起来。

      柳絮越飘越多,细小的白絮从窗户飞进来,在阳光下打着旋儿,像一场温柔的雪。

      杨静煦每天都小憩,再也不需要赵刃儿哄着,自己就会乖乖闭上眼,带着对下一个“一刻钟”的期待入眠。赵刃儿虽然仍严格执行一刻钟的时限,次数却逐渐放宽,只要看她精神好,脉象稳,便会如约将文书递给她,陪坐在一旁细心地讲解。

      谢知音前来诊脉,再也不是那副心事重重、眉头紧锁的样子了,几乎每日都带着欣慰的笑容离开。

      这天,杨静煦坐在榻边,看着自己虚软无力的双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站起来。

      赵刃儿端着药碗进来,正看到她试图撑起身体的样子,肋下夹板发出阵阵艰涩的摩擦声。

      “别乱动。”赵刃儿快步上前,扶着她坐稳,“喝药。”

      杨静煦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苦味让她皱了皱眉,但很快就仰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刃儿:“阿刃,二娘说我可以试着站一站了。”

      赵刃儿接过碗的手停在半空,耳边瞬间响起谢知音说的那些话:

      “伤处愈合的很好,该慢慢活动了,久卧反而不利气血运行。”

      “但只能慢慢走,不可久站,更不可劳累。若觉疼痛或气短,必须立刻停下。”

      疼痛。气短。只要想到这个可能,赵刃儿胸口便已堵住一口闷气。

      “今天风大。”赵刃儿找了个借口,转身去关窗。

      “风大你可以帮我挡着,”杨静煦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刃,我想试试。”

      赵刃儿背对着她,手指在窗棂上收紧。许久,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杨静煦仍缠着夹板的伤处:“可以,但你得听我的。”

      “好。”杨静煦立刻应下,眼中浮起笑意。

      赵刃儿走到榻边,仔细检查了她肋间的夹板,重新打结固定。杉树皮夹板用布带缠紧,固定在胸廓下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她又探了探脉搏,凝神听了一会儿呼吸的节奏。许久,才伸手,扶住杨静煦的手臂:“慢一点,先坐稳。”

      杨静煦双手撑着榻沿,在赵刃儿的搀扶下缓缓挪动身体,让双腿自然垂落下来。她安静地坐在榻边,目光低垂,看向双腿,似在凝神。

      窗外有鸟雀掠过,柳絮从半开的窗隙飘入,在两人之间浮动着。

      赵刃儿单膝点地,为她换上柔软的鞋袜,又将衣裳每一处都整理妥帖。而后一手托着她的手臂,另一手虚扶在她腰侧,沉默,等待,没有催促。

      良久,杨静煦抬起眼,对她点了点头。

      赵刃儿这才缓缓站直身体,双手改为更稳固的托扶,声音沉静而郑重:“那好,我们起来。”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与信任交付于那双手臂,借着那股坚定而温存的力道,一寸、一寸,离开躺了数月的床榻。

      起身的一瞬间,天旋地转。

      由于太久没有站立,全身血液猛然涌向双脚,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杨静煦晃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倒去。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

      “慢慢呼吸。”赵刃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急,我在。”

      杨静煦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眩晕感渐渐退去,眼前黑暗缓缓散开,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站着。

      双腿虚软,却真真切切地踩在地上,透过柔软的鞋袜,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凉和坚实。

      “疼吗?”赵刃儿问,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

      “不疼,就是有点用不上力。”

      赵刃儿没有松开手,但也没有继续抱着,反将杨静煦推开了些许,让她凭借自己双腿的力量站稳。

      许久,杨静煦轻声说:“我想,试着走一步。”

      赵刃儿手臂紧了紧,沉默片刻,缓缓调整姿势,转到杨静煦右侧,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穿过腋下扶稳。这样便可以在不影响骨伤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给她依靠。

      “扶稳我,”赵刃儿的声音低沉而紧绷,“来,慢慢抬脚。”

      杨静煦咬紧牙关,将全身重量都交给赵刃儿支撑,极其缓慢地,抬起左脚。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两条腿虚软无比,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点移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左脚向前缓缓挪动,脚底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赵刃儿手臂立刻收紧,撑住她因为重心转移而晃动的身体:“很好,来,再迈右脚。”

      右脚更难。

      杨静煦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整个人都在摇晃,抓着赵刃儿手臂的指节下意识地越收越紧。

      “别心急,慢慢来。”赵刃儿柔声说。

      杨静煦重新调整重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用力地伸出去。这一脚仍是擦着地面挪过去的,却是实打实的前进了。

      一步。

      她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汗水已经浸湿了鬓发,肋下的夹板因为呼吸急促而摩擦着皮肤,传来隐隐的刺痛,双腿酸软得几乎要跪倒。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转过头,看向赵刃儿,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阿刃,你看……”

      话音未落,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向下坠去。

      赵刃儿手臂一揽,将她抱了起来。

      “够了,够了。今天够好了。”她抱着杨静煦小心地放在榻上,让她靠着凭几坐好。单膝跪地,帮她脱掉鞋袜,又托起那双虚软无力的腿,按摩小腿和脚踝,帮助放松痉挛的肌肉。

      尽管动作依旧轻柔,但杨静煦看得分明,赵刃儿按摩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阿刃。”杨静煦轻声唤她。

      赵刃儿专注于手中的动作,没有抬头,额前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杨静煦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摔倒的。”

      赵刃儿眼眶是红的,虽然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尚未散尽的恐惧。

      “因为你在,”杨静煦继续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会护好我,我知道你会撑住我。”

      赵刃儿抿紧唇,没有说话。一片白色的绒毛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她的发梢。

      杨静煦伸手将那片柳絮拂去,放软了声音说:“阿刃,我知道你担心,但我早晚要迈出这一步。有你在,我这一步才能走得这么稳,我才会不害怕。而且你会看好我的,对不对?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我都听你的。”

      许久,赵刃儿才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她:“明天……”

      “明天还要走。”杨静煦抢先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今天只走一步就耗尽了力气,明天应当休息。”

      “可二娘说,要循序渐进,日日坚持。若隔一日,筋肉又僵了,岂不是白费今天的努力?”

      “那便索性多歇几日,养足力气再试。”

      “阿刃……”杨静煦握住她的手,“我想快些好起来,快些能自己走路,不再让你每天为我担心。”

      赵刃儿的手指在她掌心蜷缩了一下,终于妥协:“好。但若觉得累了,疼了,随时要停。”

      “嗯。”杨静煦立刻点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而且,”赵刃儿继续加条件,“得等我检查过夹板,确认没有松动。得睡足了觉,缓过劲来。得……”

      “都得听你的。”杨静煦笑着接话,“我知道。”

      赵刃儿看着她满足的笑容,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看着她整个人都因“迈出了一步”,这个小小的胜利而明亮起来。心底那点担忧和紧绷,终于松动了些许。

      她抬起手,拂去杨静煦额角残留的汗珠:“累了吗?”

      “有一点。”杨静煦诚实地说,“但心里高兴。”

      赵刃儿扶着她慢慢躺下,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又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隙通风。

      “阿刃。”杨静煦在身后轻声唤她。

      赵刃儿回过头看着她。

      “有你在,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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