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珠传》青山诺

121、疗伤 “你骗我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出云和柳缇并肩走了进来。

　　透过窗户，看见屋内两人隔着一方棋案，一个在收拾棋子，一个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片潮湿温热的氛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

　　柳缇小声说：“要不晚点再来？”

　　张出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屋内，赵刃儿已经收好了棋子，起身将棋具归拢到一旁。

　　杨静煦看着她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的身形，轻轻出声：“阿刃，你过来。”

　　赵刃儿走回榻边。杨静煦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杨静煦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看着她掌心磨得发亮的薄茧，低头下，吻了吻那片粗糙的皮肤。

　　赵刃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杨静煦抬起头，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和骤然失语的表情，笑了一下：“好了，你去忙吧，我看见一娘和四娘来了，想必找你有事。我刚好困了，想睡一会儿，你忙完了再回来陪我。”

　　语气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赵刃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我快去快回。”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静煦已经靠在隐枕上躺好，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着一张乖巧的小脸，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赵刃儿收回视线，快步走向书房。

　　张出云和柳缇候在门外，见她过来，两人迅速迎上去。

　　赵刃儿推开书房的门，低声道：“进来说。”

　　书房已经许久没被使用了，虽然时常有人打扫，不至于落灰，却处处透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湿霉味。

　　赵刃儿在案前坐下：“说吧，什么事？”

　　柳缇说：“官道上来了一批自称从陇西过来的流民，多是妇孺，说是那边闹了饥荒，吃不上饭，听说司竹园收留妇人，这才过来投奔。”

　　“多少人？”

　　“粗看有成人两百余，男子不多，不是老人就是残疾，还有几十个孩子。”

　　“一娘，你怎么看？”

　　“司竹园现在存量过万石，再添这两百余口人不成问题，屋舍也都有现成的。”

　　张出云把一张清单递过来。赵刃儿接过，低头扫了几行，又抬起头：“你们想收？”

　　“还是要等将军和娘子决定。”张出云犹豫了一下，又说，“就是看着那些人怪可怜的，穿得破破烂烂，饿得厉害，确实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赵刃儿想了想，说：“先不要放进来，安置在园外那几处哨舍里。柳缇，你每天带人过去，早晚各放一次粥，不要太稠，吃个五六分饱就行，观察一段日子再说。”

　　“是。”柳缇立刻领命。

　　“一娘，你找些素色的无忧布，做些衣裳送过去。特别是那些孩子，照着身量做，先别让他们冻着。”

　　张出云应下，又看了一眼赵刃儿的脸色：“将军，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

　　“没事。”赵刃儿打断她，“已经退烧了。”

　　张出云便不再多言，和柳缇一起退下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赵刃儿又坐了一会儿，环视着这间久违的书房，几支毛笔整齐地搁在桌旁，笔尖全干透了。敞开的柜子上还放着厚厚一摞染红的竹纸，提醒着她，上次在这里与杨静煦并头写字，还是腊月里一起写拜帖的那天。

　　她按住胸口，深深吸气，努力平复那再次翻涌的痛楚。

　　赵刃儿回来时，杨静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心舒展，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赵刃儿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杨静煦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赵刃儿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走到案边坐下。桌上是攒了两天的文书，赵刃儿拿起一页，开始批阅。

　　——

　　杨静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赵刃儿坐在案前，正低头批着文书。

　　暖黄的夕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浅浅的金色。

　　杨静煦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肩膀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写字的速度也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杨静煦刚想开口，就看见赵刃儿的肩背震了一下，用手肘挡着嘴，闷闷地咳了几声，几乎听不见声音。

　　“阿刃。”杨静煦立刻直起身子。

　　赵刃儿转过头：“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这一次没压住，断断续续地咳了好几声。她侧过身，用手挡着，咳完才转回来，脸上染了一层薄红。

　　杨静煦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你过来。”

　　赵刃儿听出她声音里的急切，放下笔，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榻边。她刚坐下，杨静煦就伸出手，贴上她的额头。

　　“你又在发烧，”杨静煦声音紧得发颤，“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有点头疼，不严重。我喝过姜汤了，二娘开的药我也吃了。”赵刃儿想把她的手拉下来，却反被握住了。

　　“那你还坐在这里批文书？”杨静煦眼圈已经红了，“你烧成这样，应该躺着休息。你不知道我会心疼吗？”

　　赵刃儿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口一紧，放柔了声音说：“我已经喝了药，以为能退下去，看你睡得熟，就没打扰你。”

　　“你每次都这样……”杨静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委屈，“什么也不说……你还说我不在意自己……”

　　“好了，好了，不哭了。”赵刃儿伸出手臂，将人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现在就躺下，陪你休息好不好？”

　　杨静煦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伸手扯了扯赵刃儿的衣襟：“你去二娘那里，让她帮你重新煎一份药，我要看着你喝。”

　　“好，我请她过来一趟……”

　　“你自己去，”杨静煦打断了她，执拗地说，“二娘每天那么辛苦，你也不知道体谅她……”她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赵刃儿衣襟处的手，“正好，生肌膏也快用完了，你顺便帮我带些过来。”

　　赵刃儿犹豫了一下，刚想说生肌膏还有不少，但看着她执拗的神情，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轻声道：“好，我这就去。”

　　赵刃儿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我不走远，就在隔壁。你不许哭，乖乖等我回来。”

　　杨静煦抿了抿嘴，冲她摆摆手。

　　不多时，赵刃儿端着一碗药回来，怀里鼓鼓的，显然揣着什么。她走到杨静煦面前，给她看了看那碗药，仰头一口气喝净，又从怀里掏出来一罐生肌膏，放在她手边：“好了，药喝了。你是不是手疼，要不要再给你换一次药？”

　　杨静煦看着她的脸，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拽着她坐了下来，然后凑近她的胸口，吸了几口气，眉头立刻又拧了起来。

　　“你……”

　　她犹豫了片刻，像是咽回了什么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伸手摸了摸赵刃儿的衣领：“你是不是又出汗了？要不再去洗漱一下，重新换件衣裳再睡？”

　　赵刃儿这回终于觉出了不对，没有起身，而是看着杨静煦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今天怎么总想支开我？”

　　杨静煦被她问得一噎，还没来得及想借口，赵刃儿又补了一句：“……烦我了吗？”

　　“不是！”杨静煦立刻否认，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些，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赵刃儿胸前，隔着衣料，看向那道她从未见过，但知道一定存在的伤口。

　　“我就是想让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赵刃儿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你身上有伤，这几日一直在疼。”杨静煦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怕我担心，所以我一直找理由让你出去，以为你会趁那些空档去处理一下，但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赵刃儿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眸，忽然意识到，她醒着的时候，即使抱得再紧，也从来没有压到过自己胸前那道长长的伤口。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发烧那天……或者更早。”杨静煦看着她僵硬的神情，放轻了声音，“你身上有止血药和生肌膏的气味，我原本以为是给我换药沾上的。但你发烧那天，你胸口没有药味，反而有伤口化脓的味道。”

　　“阿刃，我知道你瞒了我很多事……”

　　杨静煦停了一下，看向赵刃儿的衣襟，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把憋了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

　　“我虽然忘了很多事，但脑子没坏。我看得出来，我们之间发生过很不好的事，你一定在为什么事责怪自己。我刚醒来的那几天，你一直不肯抱我，甚至不愿意叫我的名字。我喊你一声，你整个人都会僵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其实你瞒得很不好，”杨静煦笑了笑，眼睛里有点湿，“你说我是元日给阿兄拜年受的伤，又说我是昏迷了半个月，发了一场烧，醒来就不记得那些事了。可现在已经是三月了，硬生生少了两个多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你一个字也没说过。”

　　赵刃儿看着她，眼角也开始红了起来。

　　“你骗我的时候，谎总是编不好。我明白，那是因为你不是真心想骗我，所以打心底里不愿意去扯那些谎。”杨静煦看着她，一滴泪终于滑了下来，“但身体是不会说谎的，我抱着你的时候，能摸到你背上多了不少伤疤。你说我救了你，你没有受伤，但那些疤明明很新，和我肋骨那里的伤差不多。”

　　赵刃儿怔怔地看着她，胸口那道伤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整个后背都开始僵硬起来。

　　“我不想问你这伤是怎么来的，但你现在必须去处理伤口。”杨静煦轻声说，“你已经疼了一整天了，我知道。”

　　赵刃儿没有再推拒，沉默着起身，走出房间，敲了敲谢知音的门。

　　谢知音见她去而复返，又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赵刃儿什么都没说，走进屋里，关上门，掀开衣领，给她看了看胸口的伤。

　　“怎么这么严重？”谢知音看着那道红肿化脓的伤口，深深抽了口气，“所以你这两天发热，不是受寒，是因为这道伤？”

　　赵刃儿点点头，没说话，任由她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好。

　　“伤口肿得厉害，这几日绝不能再碰水，每日至少换两次药……若是再放任下去，就只能重新切开排脓了。”

　　“我知道了，多谢二娘。”

　　赵刃儿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周身那层薄汗吹得凉透了，才推门进去。

　　杨静煦半靠在枕上，手里握着隋珠，温润的光晕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见赵刃儿进来，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确认她面色尚好，才微微弯了弯嘴角：“好了？”

　　“嗯。”

　　“还疼吗？”

　　“……有一点。”

　　赵刃儿没有再说别的，走到榻边坐下，开始帮杨静煦重新调整靠枕的位置。她先托着杨静煦的背，将那只略微歪斜的隐枕扶正，又将垫在腰后的软枕抽出来重新叠好，调整好厚度再放回去。每一个步骤都专注得近乎刻意，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动作，把心绪一点点压回去。

　　杨静煦任她摆弄，安静地配合着她的动作，抬起腰让她垫好靠枕，又将手臂展开，方便她检查夹板有没有移位。

　　赵刃儿整理完靠枕，又借着隋珠的光，俯身仔细看了看杨静煦的脸色。从眉眼看到唇色，又落到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上，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胸口会不会闷？有没有喘不上气的感觉？”

　　“不闷。”杨静煦摇摇头，“你刚走那会儿有一点，后来好了。”

　　赵刃儿点点头，又伸手探了探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确认温度正常，才收回手。

　　杨静煦拽了拽她的衣袖：“躺下。”

　　赵刃儿看了她一眼，脱下外衫，靠在隐枕上半躺着。刚调整好姿势，杨静煦便靠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颈，确认热度已经有所消退，微微松了口气，将脸贴在她肩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整个人缩进她怀里。赵刃儿收拢手臂，把她圈住，让她的头抵在自己下颌处，又将被子拉起来，将人裹好。

　　呼吸拂过发丝，彼此的气息逐渐交融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杨静煦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赵刃儿沉默了片刻，才说：“在想，原来你每天躺着，还在想这么多事。”

　　杨静煦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借着隋珠的光芒去看她的脸。她以为赵刃儿会想着她自己，想那些伤、那些谎、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沉重。可这个人的心思，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永远要藏着，堆着，直到承受不住才瞬间垮下来。

　　“没办法呀，”杨静煦轻声说，“现在又不能动，每天只能看着你。再说，你藏得那么差，想不发现都难。”

　　赵刃儿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偏过头，在杨静煦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睡吧，你该休息了。”

　　杨静煦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入睡。她听着赵刃儿胸腔里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感受着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心里藏着的事情，一定远比自己发现的更多，更沉。

　　“阿刃，我知道那些事，你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我，我不着急，真的。”

　　杨静煦慢慢抚着她的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摸着那些陌生的伤疤。

　　“我看得出来你很为难，你怕我知道了会难过，又怕我不知道就会永远缺着一块记忆。我现在把那些事忘了，不明白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瞒了我多少，但我相信你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保护我。”

　　“万一不是呢？”

　　“那也没关系，”杨静煦睁开眼，看着她，轻声说，“我看见的是此时此刻的你。不管你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只要你还在我身边，还好好地抱着我，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赵刃儿闭上眼，感觉胸口那道伤又跳了一下，带来一阵滞闷的钝痛，沉沉压在胸口，让她说不出话来。

　　“阿刃，你别怕。”杨静煦看着她的神情，便知道是伤口又疼了，“那些事既然不开心，那我永远忘了也没关系，我只是心疼你总一个人担着，不是真的好奇那些事，你懂吗？”

　　“……嗯。”

　　“但有一条，你如果伤了、病了，不许再一个人硬抗。”杨静煦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严肃起来，“别的我都可以不问，但这个我必须知道，永远不许瞒着我。”

　　赵刃儿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许久，才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