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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回溯 那一刻, ...

  •   赵刃儿的目光始终锁在杨静煦脸上,身形坐得笔直,不敢有一丝晃动。

      直到谢知音疾步赶到,她才略微让开位置,松开了一直捏在杨静煦腕脉处的手,方便谢知音诊治:“她从午后开始觉得憋闷,夜里突然发作,胸口疼痛,脉搏紊乱。”

      谢知音探了探脉,仔细观察杨静煦的面色和唇色,没有多问,立刻放下药箱,取出银针。

      几根细长的银针稳稳扎入杨静煦手腕、胸口、颈侧的穴位,又取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小心地塞进杨静煦口中:“娘子,含着,不要吞咽,等它慢慢化开。”

      杨静煦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头。药丸在舌下化开,一股辛辣的凉意从口腔蔓延向喉咙,又冲入胸腔,像是给胸口剖开一个口子,呼吸瞬间畅通了不少,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抵挡的冷意。

      谢知音收了针,看着杨静煦紧蹙的眉头和依旧青白的唇色,对赵刃儿道:“这药寒凉,服用后可能会觉体冷,须得仔细保暖。”

      赵刃儿立刻将滑落的被子拉上来,把杨静煦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冷汗和泪水浸透的小脸。

      不知过了多久,杨静煦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那股压在她胸口的巨石般的闷痛也缓缓退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趴在赵刃儿身上。冷汗已经将她的中衣完全浸透,湿凉的布料紧贴皮肤,让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谢知音见状,立刻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寝衣,放在榻边,对赵刃儿道:“得赶紧换身干衣,这样容易着凉。”她转身向外走去,“我去煮碗姜汤,你先帮娘子换上。”

      赵刃儿点点头,小心地调整了抱姿,一只手托着杨静煦的背心,另一只手去够那叠干净衣服:“明月儿,你出了太多汗,衣裳都湿了,我帮你换一身,好不好?”

      杨静煦似乎听到了。可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尽所有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整个人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一下,正迎面撞在赵刃儿胸前伤口处,强烈的痛感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她努力调整呼吸,尽量不让怀里的人发现她的异常,收紧手臂,将人更加稳当地圈住,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她。也用这个拥抱,抵挡着胸口一波一波的钝痛。

      “吓到了是不是?”她轻拍着杨静煦的后背,声音沙哑而温柔,“别怕,已经过去了。我抱着你,等你好一点,觉得暖和一点了,告诉我一声,我再帮你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着急。”

      杨静煦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环在赵刃儿腰间的手臂,却松动了些。

      赵刃儿感觉到那微小的变化,嘴角弯了弯,重新拉了拉被子,把人裹得更严实了些。侧过头,将脸贴在那汗湿的额头上,缓缓蹭着。

      过了许久,谢知音重新推门进来。看着榻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又看了看一旁纹丝不动的寝衣,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声细微的叹息让杨静煦瞬间惊醒,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谢知音,脸上浮起一丝羞怯,轻轻拽了拽赵刃儿的衣服,小声说:“……换吧。”

      赵刃儿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杨静煦的记忆里,还没有经历过后来那一波一波的伤病,与谢知音之间尚未建立那份逾越生死的信任。在现在的她眼里,谢知音是家人,是姐妹,但与赵刃儿比起来,她终究属于“外人”。

      赵刃儿看着谢知音,有些抱歉地说:“二娘,你先出去一下。”

      谢知音立时会意,放下手里的姜汤,转身退出门外。

      赵刃儿迅速帮杨静煦换好衣服,又将被子翻了个面,将人重新裹好,才朝门外唤了一声:“二娘,进来吧。”

      谢知音应声而入,看了一眼换下来的湿衣,松了口气,将案上的姜汤重新递过来:“娘子趁热喝了,驱驱寒。”

      赵刃儿接过来抿了一口,才慢慢喂给杨静煦喝下。

      谢知音又检查了一遍脉象,指腹下的搏动趋于平稳,虽然依旧虚浮,却有了章法。她收回手,轻声嘱咐道:“脉象稳住了,但娘子气血亏得厉害,今夜不能平躺。将军,你得辛苦些,不要挪动,让她始终保持这个姿势。若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说完,她收拾好药箱,又将那救急的药丸放在两人触手可及之处,起身准备出去。

      “二娘,辛苦你了。”杨静煦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

      谢知音看着那个略显疏离的笑容,愣了愣神,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杨静煦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脸贴在赵刃儿温热的前襟上,低声说了句:“你身上好暖和。”

      “嗯,暖和了就睡吧。”赵刃儿缓缓抚拍着她的后背。

      杨静煦却没有闭眼,只安静了片刻,便执着地追问道:“阿刃,你刚才说……我说过那些话,你说我都告诉过你了。”

      赵刃儿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跟我说说,好不好?”杨静煦仰起脸,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却因此显得格外澄澈,“我不记得了……可我想知道,那天是怎么样的。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应的?”

      赵刃儿沉默了片刻,那些久远的记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她突然意识到,那天的一切,是如此清晰地镌刻在骨血之中,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练刀,你挽着弓,背着箭,站在月光下喊我的名字……然后,朝着我连射了三箭。”

      杨静煦微微睁大了眼睛:“我朝你射箭?”

      赵刃儿弯起嘴角,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说:“那三支箭擦着我的脸划过去,钉在我身后的靶子上,一箭比一箭准,最后一箭正中红心。”

      杨静煦怔了怔,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拇指上,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记得那些事,她记得每天和柳缇一起走到西北角那片僻静的空地上,搭箭、拉弓、瞄准。她记得肩膀的酸痛,记得小臂被弓弦划过的擦伤,记得柳缇皱着眉说“娘子,要不要换张更轻的弓”。她也记得自己咬着牙不肯换,固执地说“再练练就好了”。

      这段记忆对她而言,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我就那么自信,不怕伤到你?”杨静煦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我真的射中红心了?我练习的时候,其实一直射不太准,柳缇说是我发力不对……"

      “你射中了。”赵刃儿笃定的声音打断了她。

      杨静煦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她将那根空空的拇指缩进掌心,摩挲着,仿佛那里正戴着一枚被无数次拉弓磨得温润发亮的骨韘。

      赵刃儿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脸上对“未来”的自己既陌生又骄傲的神情,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那些画面在讲述中重新变得鲜活,她甚至能听见那天夜里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能闻到尘土被汗水浸透后酸涩的气息,能看见杨静煦站在月光下,浑身发着光,像一位初临人间的神祇。

      “后来呢?”

      “后来,你把我叫进屋里,手里拿着隋珠。光很亮,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你问我,你在我心里是什么人?”

      杨静煦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口在隐隐发紧,渴望着一个早该听见的答案。

      “那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你,”赵刃儿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双期待的眼睛,“我对你,有思慕之心。不是对殿下的忠诚,不是对孩子的亏欠。是想要靠近你,想要触碰你,想要一直看着你的那种心思。”

      杨静煦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舍不得打断。只能紧紧盯着赵刃儿的脸,等着她继续。

      赵刃儿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般的神情:“然后我说,我不配,你不该把心意给我这样的人,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你又来了。”杨静煦蹙起眉,脱口而出。

      赵刃儿微微一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嗯,你当时就是这样,气坏了,背对着我站到窗边,说了好多话,越说越急……”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害怕,也很心疼,觉得你离我好远好远……我没忍住,走过去抱住了你。”

      杨静煦呼吸颤了一下,悄悄抓住了她的衣摆,捏在手里。

      “我对你说,明月儿,你别难过。我是你的。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我都是你的,一直都是。然后你转过身来,捧着我的脸,问我,‘阿刃,你刚才说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给我,这句话算数吗’”

      杨静煦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听得出这句追问里藏着的“陷阱”。

      “我说算数。你说……”

      “我说,那如果,我想要的就是你呢?”杨静煦轻声接上了这句话。

      “对,你就是这么说的,你说我配不配,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赵刃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极力掩饰心头的悸动,“然后,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良人。”

      杨静煦仰着脸,屏住呼吸看着她。

      “……我说,我愿意。”

      杨静煦猛地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脖颈,将脸藏进她肩窝里,泪水浸湿了赵刃儿的衣领,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有些羞怯,不愿被她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

      可那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

      赵刃儿收拢手臂,手掌缓缓抚过她的背脊,柔声道:“你刚刚发作过,不能激动知不知道?二娘要是知道我又让你哭了,明天该骂我了。”

      杨静煦在她怀里用力摇着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赵刃儿看着她这副样子,刚准备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忽然哽在喉间。

      她当然记得自己后来说了什么,那些话,像刻在骨头里,即使过去了一年,仍能一字不落地回想起来。她答应了杨静煦,不会把自己再当成一把刀。答应了,不会再用对她的担心折磨自己。答应了,要一辈子当她的良人,绝不会把这些承诺收回去。

      可她一样都没做到。

      她拿着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她跪在杨静煦面前,把“良人”的身份,亲手交了回去。

      那一刻,她把当初承诺的所有话,一个字一个字,亲手撕碎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因为一句“我愿意”而哭到发抖的人,突然明白了杨静煦的记忆为什么会停在此刻。就连自己都能清楚记起当日的每一句话,以杨静煦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当日那些失信的诺言,一定反反复复在她脑海中上演,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她一定在不断地回想那一天,明明在一年前,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的问题,可为什么还是让事情走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而自己,让她一个人,在高烧和绝望中,独自面对那些被收回的承诺。

      赵刃儿闭上眼睛,不敢动,不敢让怀里的人察觉任何异样。只能维持着那个温柔而安稳的姿势,任由胸口那片痛楚,无声地蔓延开来。

      ——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亮。

      谢知音轻手轻脚推开门时,杨静煦正趴在赵刃儿怀里,睡得极熟。侧脸贴在赵刃儿前襟,睫毛安静地覆着,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微微发白的小脸。赵刃儿保持着彻夜未动的姿势,眼帘半阖,像是一夜未睡,在晨光中显出几分模糊的倦色。一手环着杨静煦的腰,一手在被衾中捏着她的手腕,仍在时刻检视着那片肌肤下搏动的频率。

      谢知音无声走近,先探了探杨静煦的脉,又侧耳听了听她心口的呼吸音,这才直起身,对赵刃儿点了点头,轻声道:“可以了。”

      赵刃儿缓缓调整姿势,一只手扶着杨静煦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将人一寸一寸地放下,靠在谢知音理好的厚厚隐枕上。动作慢得几乎凝滞,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杨静煦鼻尖皱了皱,含糊地哼了一声,却没有醒来,侧过头,将脸埋进隐枕的柔软里,半卧着继续安睡。

      赵刃儿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单薄的中衣在这一夜里反复被汗水浸湿,又反复被体温焐干,硬邦邦贴在身上,透着一片黏腻的寒意。直起身来的一瞬,眼前微微发黑,她扶着塌沿定了定神,几息之后才恢复清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谢知音看着她惨白发青的脸色,忍不住低声劝道:“将军,你脸色很差。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昨夜又熬了一宿,也该好好歇一歇。”

      “无妨。”赵刃儿朝她微微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去洗漱一下,这里你先看着。”

      她走出房间,初春的晨风迎面吹来,送来一阵凉意。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旁边的小柴房,照例从水缸中打了一桶冷水。她褪下身上那件发硬的中衣,拧了帕子擦洗身体。冰凉的水擦过胸前那道尚未长合的伤疤,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擦洗。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衣,系好衣带,将长发重新束起,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才转身往房间走去。

      走到门外,正听见屋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真的有这么严重吗?”是杨静煦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一丝不甘心的迟疑。

      “有。”谢知音的声线温和却坚定,“这三天绝不能劳神,不能激动,最好不要坐起来。吃饭喝水都要小心,不要呛着。倘若再有夜里那样的发作,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刃儿推门进去,正看到杨静煦抿着嘴,小脸微微皱起,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准备继续讨价还价的倔强神色。

      赵刃儿刻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二娘,你刚才说,这三天,怎么了?”

      杨静煦抬眼看到是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遮掩不住的笑意。

      谢知音便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这三天绝对不能劳神,不能激动,不能坐太久,更不能平躺。喝水吃饭要慢,不能呛着,否则容易复发。最好一直保持半卧,等脉搏彻底稳下来再说。”

      杨静煦听完,没有再试图反驳,反而乖乖地点点头,目光盈盈地望着赵刃儿,撒娇般地软声道:“那就有劳赵坊主了。”

      赵刃儿愣住了,脚步顿在门槛边。

      赵坊主。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仿佛隔了一层旧日的薄纱,遥遥地望见,却又不真切。杨静煦叫出这个称呼时,带着一点促狭,一点亲昵,和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她失忆前,公事公办的那声“赵将军”,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赵刃儿平复了一下呼吸,没有应声,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杨静煦的额头,触手微凉,没有发热的迹象。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顺势再探一探杨静煦的脖颈,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杨静煦拉着她的手,眼睛忽然瞪大,像发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她将赵刃儿的手翻过来贴在自己脸上,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着。

      赵刃儿还没来得及反应,杨静煦已经猛地坐了起来,肋下的伤口被抻了一下,她疼得抽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肋侧。却咬着牙没停,转而伸手去够赵刃儿的额头。

      这举动来得太突然,赵刃儿和谢知音都被惊了一下,同时伸手去扶她。谢知音托着她的后背,赵刃儿则护着她肋下的夹板,急声道:“你急什么?扯到了是不是?疼不疼……”

      “你发烧了。”杨静煦打断她,眼中迅速蒙起一层水光,缠着纱布的手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指尖微微颤抖,“阿刃,你在发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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