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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再次告白 “明月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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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杨静煦,似乎变得格外黏人。
她会趁赵刃儿坐在案前处理文书时,翻过身,安安静静地看她,目光专注而坦然,毫不遮掩。赵刃儿起初还能装作没注意,但那视线太过炽热,直白到她手里的笔仿佛烫得握不住。
“为什么一直看我?”她终于忍不住问。
“你好看呀。”杨静煦答得理直气壮。
赵刃儿用力捏了捏笔,在纸上继续写,但那几个字被写得歪歪扭扭,凌乱不堪。杨静煦注意到她泛红的耳根,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着。
失忆后,杨静煦精神越来越好,下棋便成了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
“阿刃,该你了。”杨静煦落下一子,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凝神思索的赵刃儿。
赵刃儿的棋艺都是杨静煦教的,她学得认真,思维也清楚,但论起布局和诡变,远不是杨静煦的对手。往往杨静煦落子如飞,赵刃儿却要盯着棋盘思索良久。
杨静煦并不催促,耐心地等着,趁她凝神思索时,偷偷看她。看她微微蹙起的眉,看她又长又密的睫毛,看她无意识轻点棋盘的手指,看她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的脸。那眼神,纯净而炽热,全然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凝望着心上人最美好侧影的模样。
赵刃儿有时抬眼望来,杨静煦便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研究棋盘,翘起的嘴角却泄露了心事。
这一切,赵刃儿都察觉到了。
起初她只觉得,杨静煦是因为失去记忆,又身体虚弱,所以格外依赖她。但某天夜里,杨静煦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阿刃,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赵刃儿的手指僵住,杨静煦却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地睡去。那句话像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真心,又像是已经憋了太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告白。
赵刃儿看着她一脸满足的睡颜,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杨静煦遗忘的这一年里,她们已经在一起了。表白过,拥抱过,亲吻过,有过争吵和和解,有过那些恋人间才会有的亲密与纠缠。但杨静煦现在完全不记得那些了,她的记忆停在还没有表白的那个节点,停在她心里藏着满溢的感情,却还没有鼓起勇气说出口的时刻。
赵刃儿不知道杨静煦为什么独独留下这段记忆,却忘记之后所有的事。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因为那段记忆太轻盈太美好,所以身体保留了下来,也许因为那段记忆之后的事太沉重,所以身体选择遗忘。
但她最终被一个念头死死钉住了,有没有可能……杨静煦选择遗忘的,正是她们曾一起的这件事。为什么?是因为那段关系对她来说是痛苦的?是因为在一起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她宁愿回到还没有表白的时候?还是说……她下意识觉得,如果没有迈出那一步,也许一切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这样也好,赵刃儿想。自己已经交还了身份,若是真的不曾开始,或许对两人而言,都是解脱。
但她又无法后退,无法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人,重复那些决绝的话语。在杨静煦记忆定格的时间点里,所有的欺骗、固执、互相伤害都还未发生。眼前的杨静煦,是那个她曾发誓用生命去守护,也被她深深爱着的明月儿,纯净无瑕。
赵刃儿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比当初自伤更痛苦万倍的方式,缓慢地凌迟。她守着的是一个美好的幻影,而这个幻影,正用最纯净的爱恋,一刀一刀,将她试图封闭的情感,割得鲜血淋漓,无所遁形。
这些微妙的情绪,如何能瞒得过一个将全部身心都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杨静煦敏锐地察觉到赵刃儿的疏离与克制。她就像一个回到了最幸福时光的孩子,努力想拉回那个突然变冷淡的玩伴,全然不知对方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炼狱。她对赵刃儿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感到困惑,但她猜想,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受伤,赵刃儿过度紧张的缘故。毕竟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当初不过是咳嗽两声,赵刃儿便会心疼得像要哭出来。这次伤得这么重,这个人心里不知该有多难过。
这天早晨,谢知音送来了新的药膏,嘱咐说今日该换药了,夹板一直缠着,需得解开透气。
赵刃儿从柜中取出干净的布巾,在榻边坐下。杨静煦抬起手臂,配合她解开中衣的系带。
衣襟向两侧敞开时,春日的微凉空气拂过皮肤。杨静煦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一僵,耳根悄悄红了。此刻的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更加亲密的日常,在心上人面前宽衣解带这件事,始终是有些羞怯的。
赵刃儿似乎察觉到了她片刻的犹豫,抬起眼看了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专注和认真。
看着那双毫无杂念的眼睛,杨静煦心头那点忸怩便消散了大半。她垂下眼,看着层层叠叠的布巾,在赵刃儿手里被一圈一圈解开。夹板被移开,露出下面的皮肤。一条长长的伤痕,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腰侧,暗红色的新疤像一道扭曲的河流。支架边缘处,还有几处积压而成的淡淡淤青。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道伤口她自己不记得了,但身体却不会遗忘,那些痕迹正在无声地告诉她,自己曾经历过什么。她下意识抬眼去看赵刃儿。赵刃儿正低着头,仔细查看着那道伤痕,面色沉静。但杨静煦看得分明,她的眉头蹙着,下颌咬得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情绪。
杨静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软。这个人看到自己受伤时一定很害怕,看到自己昏迷时一定很慌张,看到这些痕迹时一定很心疼。可她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沉默地换着药,把所有的心绪都藏在那些细致温柔的动作里。
“阿刃,这道伤,是救你的时候留下的,对吧?”
“嗯。”赵刃儿应了一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她将旧布巾叠好放在一旁,指尖挑起一点药膏,在掌心化开,小心地涂抹在那道伤痕上。
温热的触感,引得杨静煦微微颤了一下,她努力稳住心神,压下心头那阵微小的悸动,继续说:“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是看到这些痕迹,我就知道,那天一定很危险。你能好好地坐在这里给我换药,说明我没白受这个伤。”
赵刃儿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低着头,酝酿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疼不疼?”
杨静煦认真感受了一会儿,诚实地回答:“有一点酸酸胀胀的,没有特别疼。”
赵刃儿抬起眼,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才继续上药,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杨静煦看着她,轻声问:“你每次给我换药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吗?”
“什么表情?”
“就是……”杨静煦想了想,“感觉你比我疼得多。”
赵刃儿没有接话,低着头,继续将药膏涂完,又拿起干净的布巾重新一圈一圈裹好,在侧面打了一个平整的结。赵刃儿替她拢好衣襟,系好带子,才直起身,看向她:“好了。”
杨静煦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伸出裹着布的手,碰了碰赵刃儿的手背:“阿刃,我虽然忘了很多事,但我记得你,我知道你看着这些会难过。但是你看,我的伤口已经快好了,二娘说再过几天就可以重新走路了……”她笑了笑,“你应该替我高兴,对不对?”
赵刃儿看着那努力安抚的笑容,喉间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嗯”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杨静煦,将药膏放回柜中,停了片刻,才缓缓合上柜门。
——
入夜后,赵刃儿照例守在榻边,等杨静煦睡熟,才吹熄了灯,脱了外衣,躺到地铺上。
她合上眼,听着那清浅的呼吸声,听着屋外春虫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一齐漫上来,拖着她的意识往黑暗里沉。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忽然变了。
原本规律的节奏,变得急促而凌乱,像深夜的湖面正被一阵无形的风搅乱。赵刃儿瞬间惊醒,猛地弹坐起来,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两步跨到榻边,摸索着点燃了案头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榻上的人。
杨静煦并没有醒,整个人侧躺着,身体微微弓起,将自己缩成一团,裹着纱布的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赵刃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冰凉,覆着一层冷汗。
赵刃儿心口一沉,手指迅速滑向杨静煦的手腕,搭上寸关。脉搏跳得很快,很乱,忽强忽弱,像风中摇摆不定的烛火。
“明月儿。”她扶着杨静煦的肩膀,压低声音唤着,“明月儿,醒醒。”
杨静煦在朦胧中被唤醒,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眼里满是困倦和迷茫,雾蒙蒙的。她看着赵刃儿近在咫尺的脸,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阿刃?怎么了……”
“你哪里不舒服?”赵刃儿盯着她的眼睛,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那越来越不规整的搏动。
“没有啊……”杨静煦皱了皱眉,似乎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可能……夹板绑得有些紧?下午开始就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点憋气。”
赵刃儿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反而放轻了声音,柔声道:“嗯,我知道了。你别慌,我扶你坐起来,应该能好受些。”
杨静煦目光已经清明了一些,彻底看清了眼前的人。灯光下,赵刃儿的脸白得吓人,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紧绷和凝重。
“阿刃,你脸色好差。”杨静煦伸手摸了摸那张脸,眼中满是心疼和不解。
赵刃儿没有接话,小心地将她扶起来,调整成上半身略微前倾的坐姿,让她的额头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依旧不动声色地搭在腕脉上。那搏动没有因为坐姿改变而趋于平稳,反而在短暂的缓和后,又开始了更不规则,也更令人心惊的紊乱。
赵刃儿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拍,但她迅速调整,把声音压得更轻更稳:“明月儿,你跟着我呼吸好不好?吸气……慢慢来,呼出去……对,就是这样……”
杨静煦靠在她的身上,听着她胸口同样慌乱的心跳,听话地照做了几次,轻声说:“阿刃,别这么紧张,就是憋了一口气而已,坐起来就好多……”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骤然僵住。
她睁大双眼,瞳孔在烛光中急剧收缩,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扯紧胸口的衣料。
“……阿刃……胸口……好痛……”
铺天盖地的剧痛和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咽喉和心脏,让她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更尖锐的绞痛。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无论她怎么努力吸气,都只能扯进一丝带着哨音的稀薄空气,而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把最后一点生命力挤出体外。
“二娘!谢知音!”赵刃儿提高声音朝门外喊,“来人,去把谢知音叫来!”
门外响起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赵刃儿迅速调整姿势,将杨静煦扶稳,让她完全靠在自己身上,手掌托住她的背心,另一只手去按压她胸口膻中穴,试图缓解那股突如其来的绞痛:“明月儿,抬起头来,看着我,慢慢呼吸,不要急……”
杨静煦双眼慌乱地聚焦,里面全是泪水和惊恐。她努力喘息着,试图跟上赵刃儿的引导。但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那份灭顶的恐惧让她的理智彻底溃散。越急,气息越乱,越乱,胸口越痛,越痛,她越觉得自己要死了。
“阿刃……阿刃……”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赵刃儿的名字,死死抓着她的衣袖,“我……我有话……我还没……”她大口喘着气,泪水汹涌而下,声音断断续续,“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你有……多好……我……”
赵刃儿眼眶骤然红了。杨静煦的记忆停留在表白前夕,她以为她们之间还隔着一道需要勇气才能跨越的距离。她以为那些话还没有被说出口,在濒死之际,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把这最后的遗憾补上。
赵刃儿没有让她说完,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住她满是冷汗的额角,沉声说:“我知道。”
杨静煦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明月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全都知道。那些话,你早就告诉过我了。”
她稍稍退开一寸,看着杨静煦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声音放缓,尽量把每个字都清楚地送出去:“你喜欢我,对不对?很早以前就喜欢了,你想和我在一起,一起建这座园子,一起过这辈子。你都跟我说过了,我都记着,每个字,全都记着。”
杨静煦泪水奔涌得更凶了,但她的呼吸,似乎在那一下微小的停顿后,奇迹般地找到了一个可以着力的缝隙。她看着赵刃儿那双同样泛着泪光的眼睛,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点头。
“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赵刃儿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那些话可以留着以后慢慢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呼吸,慢慢呼吸。听见没有?”
她刻意放慢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将那平稳绵长的气息声,送到杨静煦耳畔,如同一根温柔而坚实的绳索,在黑暗的湍流中为她指明了方向。
杨静煦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泪水依旧在流,身体的颤抖依旧未停。但那双慌乱的眼睛里,恐惧的迷雾正在被逐渐驱散。胸口的剧痛,也似乎被一股温暖的力道稳稳托住了。
她看着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终于缓慢而艰难地,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