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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缺失 掌心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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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刃儿僵坐着,任由那只微凉的手从她额头上滑下来,停在脸颊上。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些眩晕和疲惫,并不只是熬夜的缘故。
谢知音伸手探了探赵刃儿的额头,又搭上她的腕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瞬间松开,刻意放轻了语气:“确实有些发热,不过不重。许是昨夜受了些风寒,没来得及添衣,我开一剂药,喝完发发汗就好。”
赵刃儿瞬间领会,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我去煎药,顺便把早膳端过来,娘子也需进些热粥。”谢知音转身往外走,脚步稳当如常,看不出任何急迫。
杨静煦依旧眼泪汪汪地看着赵刃儿,手沿着她的脸缓缓摩挲着,一寸一寸描摹着那些滚烫的痕迹,像是想把那股热从她身体里拔走。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还是滑了下来。
赵刃儿心头一紧,忙扶她靠在隐枕上坐好,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手心烫得厉害,又缩了回来:“别哭了,我没事,二娘不是说了吗,发发汗就能好。”
“她说得轻巧。”杨静煦委屈巴巴地瞪着她,“你穿着那么薄的衣服,抱了我一夜。二娘进进出出那么多次,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你都没披件衣裳……还有,你刚才去洗漱,又用的冷水是不是?”
“……习惯了。”赵刃儿低下头。
“你今天不许批文书,好好歇歇。”
“好。”
“今天不许睡地上。来榻上,抱着我睡。”
赵刃儿沉默一瞬,低声说:“不行,我发热了,万一传给你……”
“你不要欺负我不记得。”杨静煦打断她,眼眶又红了,“我先前发烧的时候,你都是抱着我睡的,从没说过会传人。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欺负我记性不好是不是?”
赵刃儿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胸前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别激动,你现在不能……”
杨静煦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了呼吸,声音放软了些:“你昨天告诉我,你答应做我良人了。”
赵刃儿呼吸一滞。
“……那我们两个,互相照顾,睡在一起,不是应该的吗?”杨静煦看着她,目光认真又澄澈,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赵刃儿沉默许久,终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谢知音端着托盘进来时,打破了那片刻的沉默。两碗热粥,两碗黑褐色的药汤,并排放着,冒着白汽。
赵刃儿端起粥碗,用小勺舀起来,送到杨静煦唇边。杨静煦看了她一眼,默默张嘴,一口一口喝完了粥,又被喂下那碗苦得皱眉的药。整个过程安静而顺从,没有多说一个字。
赵刃儿这才端起自己那碗粥,几口喝完,又端起药碗,仰头灌了下去。她面不改色地放下碗,开始整理床榻,将杨静煦背后的隐枕重新调整好,扶着她往里挪了挪。确定她呼吸顺畅,才脱了外衫,在榻上空出来的位置上直挺挺地躺下,闭上了眼。
杨静煦侧过身,伸手去摸她的脸。
赵刃儿被那微凉的指尖一碰,下意识地问:“你冷吗?”
杨静煦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是你太烫了。”
赵刃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她强撑着最后一分精神,睁开眼,仔细看了看杨静煦的脸色,又伸手搭上杨静煦的腕脉,感受了一会儿,确定那搏动平稳,才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之中。
杨静煦半靠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没过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明月儿……”
“嗯?我在呢。”
“你刚才,为什么要坐起来?”赵刃儿没有睁眼,声音含混而沙哑,“二娘刚嘱咐完,连咳一声都不行,你就急着坐起来,你明知道……”
“我就是有些心急,不怎么疼的。”杨静煦轻声解释。
“你心疼我,我受了一点风寒,你就急成那样……”赵刃儿皱起眉头,声音里透出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流露的委屈,“可是你自己……”
“我不信,我不信你记不住二娘的话,”赵刃儿声音越说越低,也越来越涩,“你那么聪明……你现在情况有多危险,你心里一定清清楚楚。你昨晚发作的时候,明明知道害怕……可她前脚嘱咐完,你后脚就忘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杨静煦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近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阿刃?你怎么了?别生气,是我错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不明白……”赵刃儿背过身,避开了那只手,“明月儿,我不明白……”
她咬紧牙关,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就会失控,变成指责,变成埋怨,变成又一次伤害。
“阿刃,你别难过。”杨静煦悬在半空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小心地拍了拍,“我记住了,不会再有下次了,真的。等你睡醒了,一定能看到我还是好好的”
赵刃儿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尽全力压着那些翻涌的情绪。又是这些话,这些“以后注意”“下次不会了”“我知道错了”,跟自己一年前的那些承诺一模一样,说的人自以为是真心,听的人却只得到背叛。
杨静煦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些话,并不是她所熟悉的担忧或者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沉,也更复杂的隐痛。那些话里的委屈和困惑,或许不只是此时此刻的心绪,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路堆积下来的。借着身体的虚弱,才终于冲破了屏障,艰难地漏了些许出来。
杨静煦拉了拉被子,盖住赵刃儿露在外面的肩膀。那呼吸声逐渐沉下去,她听了一会儿,确认人终于睡着了,才慢慢收回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掌心里,心跳一重一轻,偶尔漏掉一拍,像是缺了些什么。她闭上眼,认真地听着,数着,努力把那缺失的东西找回来。
——
赵刃儿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道轻柔的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没来得及睁眼,便有一个温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带着纱布粗糙的纹理,和一股清浅的药香。
“还难受吗?”
赵刃儿睁开眼,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片清冷的白光里。她侧过头,只见杨静煦半靠在隐枕上,手里握着隋珠。温润的光晕从她指缝中流出,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柔和而明亮,也将她专注的目光照得波光粼粼,一片澄澈。
见赵刃儿睁眼,她弯起嘴角:“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刃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一时发不出声。她撑着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胸前的伤处,眉头拧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她起身倒了一碗水,仰头大口喝了下去,凉水入喉,整个人才彻底醒过神来,入睡前那股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已经褪去大半,身体略微松弛了些。她又兑了一碗温水,回到榻边。杨静煦没有伸手接,微微仰起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
“你一直没睡?”赵刃儿的声音异常沙哑。
“睡了一会儿,刚醒。”杨静煦笑了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阿刃,你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刃儿放下碗,在她身旁坐下。杨静煦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把头靠在她肩上。赵刃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杨静煦窝在他怀里,轻声说:“你早上问我,为什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想得对不对。”
赵刃儿低下头,看着她被隋珠照亮的脸。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就被废黜了,一家人被关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那时候阿娘还在,她会告诉我该吃饭了,该添衣了,该睡觉了。这些事她总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乖乖听话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说:“后来阿娘不在了,我一个人被锁在长秋监的书阁里。内侍每天会上来送饭,隔着栏杆递进来,但他们记性不好,经常忘了楼上还关着一个人。开始的时候,肚子会叫,会疼,会盼着有人来。慢慢地,那种感觉就不太明显了,有东西就吃,没有也不在意。有时候会觉得晕乎乎的,一睡一整天,后来才知道那好像是饿的。”
赵刃儿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揽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有一次,我睡了好久,睁开眼,看见阿兄跪在榻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才知道,我生病发烧了,睡了两天两夜。”杨静煦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的隋珠,眼中浮起一片回忆的温软,“阿兄和叔父被关在另一间屋子里,但阿兄那时候身量小,能从栏杆里钻过来,所以总是偷跑到楼上来找我说话。那两天书阁上没亮灯,叔父不放心,叫阿兄来看看我。知道我生病了,叔父发了好大的火,把他屋里的东西砸了一地,见人就骂。内侍们都说蜀王脾气大,戾气重,可我记忆里,见他生气,只有那一次。平日里他看见我,总是笑着的。”
杨静煦抬起头,看着赵刃儿沉重的脸色,才意识到自己说远了,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说:“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忽略身体,是真的没有明显的感觉。有时候就算觉得不对劲,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出来,该跟谁说。”
“直到遇见你,大部分时候都是你提醒了,我才知道。你说我手凉,我才发觉是有点冷。你说我脸色不好,我才意识到可能是该休息了。”她仰起脸,看着赵刃儿,眼中多了几分歉意,“我知道你总是很担心我的身体,我也在慢慢学着留意那些感觉,但偶尔确实还会忘记。”
“可是看到你生病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杨静煦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看到你生病、受伤,这里会突然缩起来,很难受,会觉得想哭。不用学,不用想,那种感觉自己就会跑出来。”
讲述停了下来,两人在隋珠的光芒里久久对视着。
许久,赵刃儿才艰难地开口:“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你吗?你不说,就没有人察觉到,没有人心疼你?”
杨静煦安静地想了想:“没有。阿兄也不会问,你知道他,有什么好东西就一股脑儿塞给我,从来不会问我喜不喜欢,想不想要。阿娘走了以后,就再没有人会问我饿不饿,冷不冷,疼不疼了。”
她看着赵刃儿忽然皱紧的眉头,认真地说:“你是第一个。”
赵刃儿胸前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那道伤口正在被人用力撕扯开。她闭上眼,按着胸口,艰难地喘息着。
“阿刃,你怎么了!”杨静煦直起身子,双手托住她的脸,看着那骤然失了血色的唇和瞬间冒出的冷汗,顿时慌乱起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你别吓我……”
赵刃儿睁开眼,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杨静煦刚才讲述那些事时,呼吸一直都很平稳,只有在提到失去母亲时有过一次短暂的停顿。大多数时候,她的语调都是淡淡的,像是转述一个听来的故事,甚至在提到杨孚和叔父时还会浮起一丝笑意。可现在,她的神情是这样着急,这样难过,呼吸破碎而凌乱。
“……明月儿。”
杨静煦拼命点头:“我在,我在。阿刃,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能不能……抱抱你?”
杨静煦立刻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抱住她,两只手在她背上慌乱地抚拍着:“阿刃,你别难过,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赵刃儿抱着怀里这个单薄的身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遥远的夏天。那个三岁的小公主,也是这样被自己抱在怀里,小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指着满桌点心,理直气壮地要这要那,每一样都要掰一块尝尝。碰上爱吃的,会笑得很开心,吃到不喜欢的,就气呼呼地推开。那时候的小公主,会哭、会笑、会任性、会发脾气,会因为一点不舒服就闹着要人哄。
当她重新回到杨静煦身边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懂事、安静、聪慧、从不抱怨的少女。她以为那是岁月打磨出的坚韧,甚至为此感到欣慰。
她从未想过,那不是坚韧,那是伤。
赵刃儿用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胸口翻搅的痛楚太剧烈了,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过去……”赵刃儿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这些事情,都没过去,都留在你身上……”
那些遥远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三岁的小公主、七岁被锁在书阁里的孩子、十三年独自吞咽所有饥饿与寒冷的少女。每一个影子都重叠在怀里这个人身上,让她胸口那道伤疤一寸寸地裂开。
“我应该……在你身边的……那十三年,我本来应该在你身边的……我应该去救你的……我应该早一点……”
“不晚!”
杨静煦打断了那些破碎不堪的话,仰起脸,看着赵刃儿通红的眼睛,伸手抹去她脸上那些凌乱的泪痕:“你来得一点都不晚,我从宫里出来的第一天,你就找到我了。你递给我一件狐裘,和我在同牢桌上吃蒸饼,你还记不记得?”
赵刃儿看着她,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自己觉得冷是什么时候?”杨静煦的目光在隋珠的幽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一泓月光照透的浅溪,“那时还在织坊,你南下去买麻料,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核算账目。我伸手要去拿粥,发现桌角是空的,炉火也快熄灭了。那一刻,我觉得好冷,好想说给你听。”
“是你让我知道这些话是可以说出来的。我说冷,你立刻脱了外衣披在我身上。我难受了,疼了,你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好受一点。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用,也知道你是真的想听,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很矫情,更不会因为这些看轻我。”
赵刃儿眼眶又热了起来。
“你说你应该在长秋监陪我,可是你真的在了,未必能改变什么。长秋监里,每个人都是这样活着的,不独我一个人。不喊冷,不喊饿,是因为那些衣食都是定例,不会因为你说了句什么就从天上掉下来。所以我从来也没觉得不对,好像日子就该是这么过的。”
“可是你在外面,用了十三年帮我准备好一切,你让我一出来就有衣穿,有饭吃,有事业可以做。还有一娘她们这些人,把我当家人一样爱护。这些都是你给我的,都是你留在外面才能给我的。”
“不许你再怪自己。”她抬手碰了碰赵刃儿的脸,“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信命,但我信你。我相信你已经为了我拼尽全力,把能给的一切都给我了。那些过去的事永远不能再改变了,但我们可以往前走,以后,都会好的。”
杨静煦隋珠举到赵刃儿眼前,那颗明珠同时映在两个人眼中,凝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阿刃,你就像这颗隋珠,是天底下最贵重的宝物。即使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它还是那么明亮,能把未来的路照得清清楚楚。如果我不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它究竟有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