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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失忆 “你说我忘 ...

  •   赵刃儿走出房门,门外值守的亲卫立刻齐刷刷行礼。

      她停下脚步,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把刚才的对话又重新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她不愿相信,也不能仅凭几句话就下结论。她怕自己判断错了,怕这只是高烧后的恍惚,怕自己把一件简单的事想得太严重,也怕……如果是真的,又该如何面对。

      她推开了谢知音的房门。

      谢知音刚刚起身,正在收拾今天的药材,转头看见赵刃儿站在门口,心猛地一揪:“你怎么来了,娘子醒了?”

      “醒了,精神不错,就是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她只记得去年春天的事……但她以为那是昨天。”

      谢知音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材,跟着赵刃儿回到屋里。

      两人进门时,杨静煦正皱着眉头研究自己身上的夹板,听见声音,立刻恢复神色,朝她们笑了笑。

      “二娘来了。”她的目光落在谢知音身上,看着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憔悴,愣了一下,“二娘,你看起来好累,最近很辛苦吗?”

      谢知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腕脉。切了左手换右手,又问了几个关于头痛、眩晕、身上各处感觉的问题。杨静煦一一答了,条理清晰,语调轻快,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但神色并不慌张。最后,谢知音问了一个问题:“娘子,你还记得今年是哪一年吗?”

      “大业十年啊。”她答得很自然,但看了看谢知音的神色,语气中有了一丝迟疑,“……不对吗?”

      谢知音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看向赵刃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刃儿走到榻边,放低了声音说:“明月儿,现在是大业十一年的春天。”

      杨静煦愣住了。她看看赵刃儿,又看看谢知音,似乎在判断这个说法是不是认真的,但两人的神色都很郑重。

      “大业……十一年?可我明明记得……”她喃喃着,声音有些发飘,她又看了看自己无法挪动的身体,“那我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赵刃儿看着她,喉间滚动了一下:“你为了救我……摔下了山崖,断了肋骨。”

      杨静煦眼睛微微睁大,先是一怔,忽然撑着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急切地在赵刃儿身上来回扫视:“那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赵刃儿被她这反应弄得喉头一哽:“……我没事。”

      “真的?”杨静煦不放心,目光还在她身上逡巡着,“你仔细检查过了吗?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我看不见的伤?”

      “真没有。”赵刃儿垂下眼,声音有些哑,“但你受了重伤,昏迷了好些天。”

      杨静煦这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肋下的夹板,又看着裹着纱布的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片刻后,她抬起头,看了看两人脸上凝重的神色,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答案。她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小得意的释然笑容。

      “原来是这样……”

      “我摔下去的时候撞到头了,对吧?”杨静煦语气轻松起来,“所以才忘了这一年的事。但是能救到你,你没受伤,那就值得。”她看着赵刃儿,“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只是忘了些事情而已。”她转向谢知音,“二娘,这能养回来的吧?”

      谢知音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稳住了声音:“只要好好静养,多半是能恢复的。娘子别急,也别多想。”

      “我不急,慢慢养着就是。”她看着谢知音的眼睛,笑着安慰,“二娘你放心,虽然忘了一年的事,但你我可认得牢牢的。”

      谢知音没有接话,收拾好药箱,快步走了出去。赵刃儿看着她几乎是逃出门的背影,又转回目光,落在杨静煦安然的面容上。

      杨静煦还在打量着自己裹满纱布的手,嘴里嘟囔着:“看来摔得确实不轻……怪不得这么疼……”她抬起头,朝赵刃儿露出一个略带安抚的笑容,“阿刃你别担心,我记不得那些事了,你记得就行,以后你慢慢讲给我听。”

      “二娘已经走了,你不用撑着了。”赵刃儿拉住她的手腕,“刚才不是说头晕,困不困?”

      “被你发现了?”杨静煦脸上那层强撑的轻松慢慢褪去,露出掩藏不住的苍白和虚弱,“二娘看起来好累,刚才眼圈都是红的……我不想让她担心。”

      “你的身体什么情形,她比你更清楚。”赵刃儿将她的胳膊塞回被衾下,仔细理了理,“你什么也别想,先睡一会儿。”

      杨静煦闭上眼睛,强烈的困意立时涌了上来,但还是含含糊糊地追问着:“阿刃,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生病了,司竹园的事一定都压在你身上,你又要去书房处理文书,又要练兵……”

      “到现在你还操心这些?”赵刃儿无奈地摇摇头,“我不忙,练兵的事柳缇在管,别的事一娘和三郎也都打理得很好,你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静煦努力睁开眼睛,有些赧然地看着她,“我是说……你今天如果忙完了,能不能早点回来,我一个人……会有点闷……”

      赵刃儿看着她眼中那份久违的依赖,心头像被什么勾了一下,又酸又痒。

      “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陪你。”

      ——

      谢知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赵刃儿安顿好杨静煦,确认她已经睡着,才轻轻带上门走出来。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棵梅树上,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谢知音背对着她,站在树下,肩膀微微起伏。

      赵刃儿走过去,没有开口。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谢知音才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我没事。”

      “……我就是没想到,”谢知音低声说,“她还能这么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刃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墙边一丛新抽的竹笋上:“她忘了。”

      “是啊,忘了也好。”谢知音叹声道,“这段日子,她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身子一天比一天弱,脉象也越来越虚浮。如今这样,至少心情还能好些。”

      赵刃儿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过了许久,谢知音平复了情绪,转过身来看着赵刃儿:“将军,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娘子身体上的伤在愈合,可心脉始终有些弱。她之前郁结太久,虽然记忆封住了,可身体的损耗还在。这段时间仍不能让她劳神、动气,也不能受太大的刺激,那些想不起来的事,不要让她硬想。”

      “我知道。”赵刃儿说。

      谢知音点点头:“药我晚些再送来,你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如果她问起来,你慢慢说,别一次全倒给她。”

      赵刃儿看着谢知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在原地站了很久。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道伤口已开始结痂,但此刻却泛起一阵绵长的隐痛,顺着血脉一寸一寸蔓延开去。

      她想刚才杨静煦问起受伤的原因时,她是那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为此感到一丝得意。她还不知道,那场坠崖不过是这场漫长痛苦的起点。她不知道在受伤后的这几个月里,经历过多少次疼痛折磨,多少次生死一线。她不知道醒来后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知道赵刃儿曾经站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用刀刺穿自己的胸口。不知道赵刃儿跪着交还良人身份时,她是如何痛哭哀求。

      那些事情,她全都忘了,而赵刃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门回了屋。杨静煦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思索什么。赵刃儿在榻边坐下,没有惊醒她,看着她睡梦中不安稳的侧脸,将手覆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杨静煦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松开了蹙着的眉头。

      过了大半个时辰,杨静煦醒了,睁开眼,看到赵刃儿还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阿刃?”她揉了揉眼睛,露出一个带着睡意的笑容,“你还在啊。”

      赵刃儿转回目光:“说了我会陪你。”

      杨静煦弯起嘴角,微微挣动了一下身子,却不想扯到了肋下的伤,让她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想坐起来?”赵刃儿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杨静煦点点头,又小声问:“可以吗?”

      赵刃儿一手托着肩膀,一手扶着夹板,将她小心地扶起来,又拿过隐囊帮她垫好,见她坐稳了才缓缓松开手。

      “原来我能坐起来呀,”杨静煦开心地笑了笑,“还以为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呢。”

      “可以坐着,但不能太久,每次不超过一个时辰。”

      杨静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倒也没有反驳,只是“哦”了一声,抬起眼,带着点认真的神色说:“阿刃,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说我忘了过去一年的事,那这一年来……我过得好吗?”

      赵刃儿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透着期待和隐隐的不安,像一片倒映着阳光的动荡溪流。

      “……有好的时候,”她最终说,“也有不太好的时候。”

      杨静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微微侧过头,像是想了一会儿,又说:“那等我想起来了,或者等你想讲了,再告诉我。不急。”

      她又笑了笑,带着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安抚意味:“反正我现在也动不了,有大把的时间。”

      赵刃儿看着她,午后的阳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她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像真的只是生了一场小病。

      “好。”赵刃儿说,“等你好了,我慢慢告诉你。”

      一阵叩门声轻轻响起。赵刃儿起身开门,只见谢知音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个熟悉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和厚厚一摞文书。

      “昨天娘子睡着,这些文书就积下了,今天……”谢知音语气有些忐忑,怕赵刃儿会直接拒绝。

      “我明白。”赵刃儿伸手接过,压低了声音,“娘子现在情况未明,先不要让旁人知晓。一娘那边你去解释,就说娘子刚发了烧,身子虚,这几日的文书由你送来,让她不要过来汇报。若有急事,我出去听。”

      “好。”谢知音点点头,目光越过她,向屋里看了一眼。只见杨静煦正乖乖巧巧地靠坐着,目光相对的瞬间,杨静煦对她笑了笑,道了声:“二娘。”

      谢知音看着那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晃了晃神,又与赵刃儿对视一眼,便转身走了。

      赵刃儿将托盘放在几案上,端着药碗走过来。

      杨静煦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那是她失忆后第一次面对如此直观的苦涩。她抬头看看赵刃儿,又看看药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一丝委屈的恳求。

      “一定要喝吗?”她可怜巴巴地问。

      赵刃儿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点点头:“对你的伤好。”

      杨静煦深吸了一口气,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样,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她被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角逼出了泪花,却还对赵刃儿扯出一个略显扭曲的讨好笑容,含糊道:“喝完了……不苦。”

      那样子,可怜又可爱,让赵刃儿心头狠狠一酸,立刻递上准备好的蜜饯。杨静煦含着蜜饯,缓过劲来,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小声问:“我乖乖喝药,阿刃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那一刻,赵刃儿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块坚冰,正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她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杨静煦眼角的泪,眼中满是这段日子以来罕见的温柔:“嗯,很乖。”

      杨静煦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仿佛这点微不足道的夸奖和触碰,就是她喝下整碗苦药的最好奖赏。

      ——

      入夜时分,赵刃儿照例安顿好一切,准备等杨静煦睡着后再回到地铺上休息。

      可在杨静煦现在的记忆里,她们从来到司竹园那天起,就一直同床共枕,相拥而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为什么?”杨静煦十分不解,甚至有些委屈,“以前我生病,你都是抱着我睡的,你说那样我才暖和。” 她拍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这里很宽敞,不会压到的。而且……没有你抱着,我睡不着。”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带着真实的困扰和一丝撒娇的意味,眼神纯然信赖地看着赵刃儿,仿佛她的拒绝是一件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赵刃儿无法解释,那个答案,牵扯着太多难以言说的纠葛。而那些事,此刻并不存在于杨静煦的记忆里。

      她只能重复:“你需要静养。” 吹熄灯火,在黑暗中躺上冰冷的地上,听着不远处榻上的人因不适应这副陌生的脆弱躯壳,而发出的细微声响,整夜无眠,心如刀绞。

      夜风穿过竹林,激起的沙沙声,像是旧日的司竹园正在远方呼吸着。

      赵刃儿睁着眼,望向无边的黑暗,她不敢动,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太重。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扰那个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可杨静煦每翻一次身,每一截细碎的呼吸,都像针尖扎进她的耳膜里。

      过了不知多久,榻上突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压抑而短促。

      赵刃儿立刻本能地坐了起来。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尾音落在两个轻飘飘的字上,像是梦呓。

      “……阿刃。”

      赵刃儿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已经探到了一旁的水碗,却停在那里,没有动。她等了很久,等那两个字在空气中彻底散去,等那呼吸重新变得规律,才慢慢躺了回去。

      杨静煦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唤了她一声。

      赵刃儿侧过身,脸朝着床榻的方向,在黑暗中久久望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眼眶慢慢热了起来。她有很多个夜晚曾经这样看着她,可这个夜晚格外漫长,格外安静,格外让人无法抵御。

      她想起很多个从前,想起杨静煦真真切切唤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软糯,带着病中的虚弱,带着笑,带着泪。想起她每一次这样叫自己,自己都会应一声,会走过去。会忍不住伸出手,去碰碰她的脸,去握住她的手。

      可此刻,那声呼唤就在三步之外,她却不能走过去。

      不是因为杨静煦不肯。恰恰相反,杨静煦还在用过去的方式,毫无防备地需要她,信任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这份信任,让赵刃儿比什么时候都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拉扯成了怎样一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她的手按在地上,像随时要起身。可最终,那只手只是捏紧了,又慢慢松开。她翻过身,仰面向上,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滚烫的湿意逼退。

      赵刃儿听着风吹竹叶,听着杨静煦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自己胸口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那心跳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敲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长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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