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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情志郁结 “明月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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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赵刃儿端着两碗粥走进来,杨静煦已经醒了,正愣愣地望着房梁出神。
“你昨夜醒过两次。”赵刃儿将粥搁在矮几上,转身去拿干净帕子,“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杨静煦闻言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有些迷蒙:“不用。”
赵刃儿没接话,将帕子在温水中浸了浸,拧干,转过身来,先试了试杨静煦额头的温度,才顺着脖颈,力道适中地擦过去。动作还是从前那样轻柔,却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
杨静煦始终一动不动,继续看着屋顶出神。赵刃儿擦完后,将她扶坐起来,拿起粥,一勺一勺地喂过去。杨静煦看着她的脸,凝视许久,轻声问:“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
杨静煦点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许久,又低声说:“那天,我不知道阿姊会打你。”
赵刃儿手指顿住,抬头看她。杨静煦却已经垂下目光,两眼空空的望着地面,像是刚才说了句梦话。
“我明白。”赵刃儿又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
杨静煦张口接了,望着赵刃儿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绷带,心里像有虫子在咬,却只能把目光别开,再没应声。
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称呼过对方。
巳时,谢知音准时叩门。
赵刃儿开门接过托盘,上面是文书和汤药。她将药碗端给杨静煦,看着她喝完,递上一颗蜜饯。
沉默,周全,却完全没有平时里那种微妙的温情。
杨静煦含着蜜饯,看了她一眼。赵刃儿别开视线,将文书摊开,取过最上面一份,扫了一眼,便从头读起。声音清沉平稳,条理分明,遇到数字与名目,还会放慢些,再复述一遍。
那一刻钟里,赵刃儿的坐姿始终没变过,只有翻动纸页的手偶尔停一下。杨静煦慢慢靠进隐枕里,听着那道沉而平的声线,像听着一条结冰的河。她想起从前生病时,赵刃儿怕她闷,也会给她念书。那时的赵刃儿靠坐在隐枕上,她窝在赵刃儿怀里,偶尔伸手戳一戳她的下巴,或者勾一勾她的手背,换来一个无奈的笑容,或是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吻。
杨静煦闭上眼,把这股骤然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再睁开时,眼里已经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我累了。”她轻声说。
赵刃儿立刻放下文书,又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手边。
“你歇一歇,剩下的醒了再念。”赵刃儿将读完的文书理好,准备送出去。
“多谢赵将军。”杨静煦道。
赵刃儿脚步停了一下,没应声,走了出去。
杨静煦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意识到,原来日夜相对的人,也可以是这样远。
——
在李景和的梳理之下,司竹园暂时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农田里传来耕牛的叫声,校场上练兵的声音也重新响起,织机嘎哒声一浪一浪地荡开,一切都仿佛恢复了往日的规律。
李景和走后,每日送来的文书不再是现成的章程,而是一些需要批复的事务。杨静煦仍不能执笔,赵刃儿就坐在几案前念给她听,等她决断后再落在纸上。
杨静煦靠在隐枕上,倾听,沉思,给出简洁的指令。赵刃儿提笔记录,字迹工整,批注严谨。她本就是最完美的执行者,隔绝了所有可能引发失控的冗余情绪之后,两人配合得反而更加默契了。效率比以往更高,决策比以往更果断。
张出云进来汇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两个人各自坐着,一个说,一个写,中间隔着一整间屋子的寂静。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汇,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两人之间不带感情的应答。
张出云退出时,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
赵刃儿照料得依旧无微不至。药按时熬,温度刚好入口。饭菜按杨静煦的口味做,温热滋补,软硬适中。每晚入睡前她会在榻边坐着,确认杨静煦呼吸平稳后才回到地铺躺下。她仍会在杨静煦咳喘时递上温水,在她翻身时伸手借力,在她皱眉时轻声问一句“哪里不舒服”。但那些语言和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只流露出必要的关切,而不再有任何属于爱人的温度和情绪。
杨静煦表现得十分配合,喝药,吃饭,按时休息,在赵刃儿询问时答“还好”。她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体面,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但她的伤口恢复得很慢。赵刃儿换药的时候,看着那些重新红肿起来的伤口,久久没有动手。杨静煦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轻声道:“我这副身子真的太不争气了,又让你担心了。”
赵刃儿没有接话,但那天上药的时间,比平时拉长了整整一倍。
也是从那天开始,杨静煦开始断断续续地发起低烧。午后额头发烫,入夜便退去。谢知音诊过脉,说是情志不畅、郁结于心,佐了几味疏肝解郁的药。杨静煦道了谢,每日按时服药,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赵刃儿看在眼里。
她看着杨静煦在听阅文书时忽然出神,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久久不动,不知在看什么。她看着杨静煦对着饭菜发愣,筷子夹起一片笋尖,送到唇边又放下,反反复复,最后只喝了几口汤便说饱了。她看着杨静煦一日比一日睡得更多,却又睡得更浅,经常在半夜因不知名的惊悸而醒来,呼吸急促地坐起身,在黑暗中茫然四顾,然后缓缓躺回去,再无声息。
她更细致地照料了。汤药温得恰到好处,被角掖得严丝合缝,换药时辰掐得分毫不差。可无论她做得多好,杨静煦的气色依旧一日比一日黯淡。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少,那些竭力克制的苦涩和疲惫,因为虚弱而再也掩饰不住。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几天。
一个寻常的下午,赵刃儿正在念文书,杨静煦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阿刃,我有些困。”
赵刃儿抬起头,瞬间就发现了不对。扔下笔,一步跨过来,在杨静煦身体歪倒的前一刻,伸手接住了她。
杨静煦整个人软在赵刃儿怀里,浑身滚烫,呼吸急促而浅弱,眼睛还微微睁着,目光却已经涣散。即使这样,她仍在对赵刃儿笑着,声音弱得像风吹即散的薄雾:“你别紧张……我歇一会儿……就好……”
夜里,热度没有像往常一般退去,反而愈演愈烈。
杨静煦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整个人蜷在被褥里无意识地发抖。偶尔睁开眼睛,目光迷离地从赵刃儿脸上划过,又重新闭上,抿着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不规律得让人心慌。
谢知音提着药箱走进来,正看见赵刃儿在伸手探她的额头,杨静煦在昏沉中歪了歪头,避开了那只手。
“还没退?”谢知音问。
赵刃儿没答话,转而去浸软巾。
凉水浸透的软巾覆上额头时,杨静煦颤了一下,半睁开眼,目光努力聚焦,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面前的人。赵刃儿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但杨静煦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那个移开的目光,比任何话语都让赵刃儿难受。
谢知音坐在一旁诊脉,眉头慢慢收紧,指腹在杨静煦的腕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将军,娘子这高热……不太寻常。”
“你说。”赵刃儿的目光始终钉在杨静煦脸上,没有移开。
“外伤、风寒、炎症……这些都有迹可循,发汗退热就能好转。但娘子这次的脉象……”谢知音斟酌着措辞,声音愈低,“恐怕还是情志所致。心神耗竭,气血不继,药能退表面的热,若她心里那股火不散,退了还会再起。这样烧下去,就算退了热,心神也难恢复。”
赵刃儿没接话,继续换软巾,调整杨静煦睡姿,确保她躺得舒服。谢知音叹了口气,走到门外煎药,药香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屋里弥漫。
后半夜,热度又升了一层。杨静煦开始无意识地蜷缩身体,嘴里偶尔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赵刃儿用温水擦她的脖颈和手心,试图帮她降一点温。杨静煦在昏沉中咬住下唇,力道很重,泛起一圈白痕。赵刃儿用指腹抵开她的牙关,把自己的手指垫进去,让她咬着。
杨静煦咬了一下,便松开了。迷迷糊糊中,像认出了这个触感,没有再咬下去。
谢知音端着药走过来:“将军,得想办法让她喝下去。”
赵刃儿将杨静煦上半身托起来,压低声音说:“明月儿,喝药了。” 谢知音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但她始终没有张嘴,药汁顺着嘴角滑下来,洇湿了衣襟。赵刃儿擦掉,又哄了几句,还是喝不进去。
赵刃儿捏住杨静煦的下颌,让她的嘴张开一些。谢知音趁势将药喂进去,杨静煦被呛了一下,开始低低地咳嗽。赵刃儿忙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她咳了几声,大口喘着气,软软地靠回赵刃儿手臂上。
赵刃儿没有再试图喂药,那片滚烫的皮肤贴在手臂上,像抱着一团正在燃烧的火。杨静煦打起了寒战,一波一波剧烈抖动着。赵刃儿把被衾往上拉了拉,伸手护着她肋下的伤处,怕她抖得太厉害牵到骨头。
杨静煦没有再试图躲开,也许是烧得太厉害,已经没有力气分辨了。但她依然在发抖,越发滚烫的呼吸断断续续打在赵刃儿颈侧。赵刃儿调整了一下姿势,拢了拢手臂,怕人从怀里滑下去,也不敢收得太紧。多了怕伤她,少了又怕她掉下去。她只能缓缓抚着杨静煦的背,徒劳地安慰着。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她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又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杨静煦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赵刃儿把耳朵凑近她唇边,但那声音含混不清,像被水淹过的炭火,只剩下一缕余烬。
“明月儿?你想说什么?”赵刃儿低声问。
没有听到回答。
又过了一个时辰。
谢知音实在撑不住,靠着墙睡过去了。屋里只剩下杨静煦时断时续的破碎喘息,和赵刃儿偶尔拧干软巾的水声。
杨静煦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从赵刃儿身上掠过,落向虚空,一只手在身侧不安地摩挲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阿娘……”杨静煦眼角落下一滴泪,沿着滚烫的脸颊滑下来,用力抬起手,像要去抓住什么。
“……阿娘……阿娘……”杨静煦声音很弱,带着浓浓的哭腔,“她不要我了……阿娘……她不要我了……”
赵刃儿接过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感受着那努力收紧,却并没有太多力气的手指。那几根滚烫的手指仿佛伸进了她的肺腑,攥得她心脏缩成一团,连带着胸口那道伤,也开始撕裂般地疼。
杨静煦从来不在难受的时候喊别人。从重逢那天开始,她疼了,病了,怕了,喊的都是“阿刃”。这是她在世上最信任的人,是她在黑暗里唯一会摸索的方向。
但这一次,她喊的是“阿娘”。
是她已经故去多年的母亲,是十多年前把她交给赵刃儿的那个人。那个人对赵刃儿说:“我把咸宁公主交给你了,你要护着她,陪着她,伴她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那是赵刃儿得到的第一道命令,也是她一生的使命。可她都做了什么,她让杨静煦一个人孤独的长大,让她受伤,让她流泪,让她因为痛苦而发起高烧。让她在神志不清时,只能对着虚空哭诉自己的委屈,只能去哭喊那个更原始,更遥远的庇护。赵刃儿此刻分明就在她身边,手臂环着她,体温贴着她。但她却只觉得自己已经被抛弃了,觉得再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
赵刃儿眼眶涨得酸涩,视野模糊了,又清晰回来。她凑到杨静煦耳边,用力忍下喉间的哽咽,柔声说:“明月儿,谁也不会不要你,我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感觉到一阵浓浓的空虚。这样的话,她说过无数遍,就像杨静煦说的那些“再也不会了”一样,她们同时失去了彼此的信任,用这些自以为真诚的诺言,用这些本是发自肺腑的安慰。她们都相信对方说的是真话,却又清清楚楚看见了语言与行动之间的那道鸿沟。
赵刃儿握着那只滚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眼眶里那些东西终于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
天快亮的时候,鸡鸣声从远处一波波传进来。杨静煦的体温逐渐降下来,呼吸也安稳许多。赵刃儿把她放回枕上,将被子盖好,又探了探她的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虽然还是虚浮,但不再像昨夜那样时促时慢,像要随时要断掉。
谢知音听到响动,也被惊醒,起身过来查看一番,微微松了口气:“熬过去了。只要不反复,多休养,会好的。”
“二娘,今晚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谢知音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向她赤红的双眼。劝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旋,又咽了回去,终究一言不发地提上药箱退了出去。
赵刃儿低着头,看着那张被高烧折腾了一夜的脸。许久,终于没忍住,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角,轻声问:“明月儿,我该怎么办?”
——
杨静煦这一觉昏昏沉沉睡了很久,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
头有些昏沉,像是睡了很久,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肋下隐隐作痛,有什么东西束缚着呼吸。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看到熟悉的房梁,还有……坐在榻边,正低头看着她的赵刃儿。
杨静煦弯起嘴角,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阿刃……”
赵刃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看着她脸上不同以往的神情,像是在辨认什么:“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身上没什么力气……”杨静煦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但没多想,动了动身体试图坐起来,立刻被肋下的束缚感和钝痛扯得蹙起眉头。“唔……好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的夹板和布巾,满脸困惑,“这是什么?我这是怎么了?”
赵刃儿目光一凝,试探着问:“你不记得怎么受伤的了?”
杨静煦想了想,茫然地摇头。
“不记得……”她又努力回忆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我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好多梦……但记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赵刃儿问。
杨静煦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记得……又不太记得。”她努力回忆着,“我记得咱们两个在书房里,你被二娘新调的香粉呛得直打喷嚏,鼻头都是红的……我笑你来着。但这好像是昨天的事,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她有些困惑看向赵刃儿,“阿刃,那是昨天的事吗?”
赵刃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笑,有亲昵,有回忆时的生动,唯独没有些时日累积的风霜和疲惫。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那你还记得,咱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吗?”
杨静煦愣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司竹园啊,这不是咱们的房间吗?”
赵刃儿观察着杨静煦的表情,那困惑是真实的,眼底没有一丝伪装或试探的痕迹。她的心里浮现出几种可能,但每一种都需要确认。
“那司竹园里现在有多少人?”
杨静煦歪头想了想:“好像有……一百多个吧?前些日子柳缇刚收了十几……”她忽然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不对,好像有两百?四娘说你把人分了四队,每队五十人……我答应你要好好养病,这些事你不让我过问……”
赵刃儿看着她迷茫的神色,心又往下沉了一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先别想了,你刚醒,别费神,我去叫二娘来给你看看。”
杨静煦乖乖点头,但又在赵刃儿准备起身时拉住她的袖口:“阿刃,你别走太远。”
“不走远,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