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珠传》青山诺

114、清理 “这些事，

　　李景和推门的瞬间，便被屋里浓郁的药味和血腥气呛得倒退半步。

　　她定了定神，才看清屋里的情景。

　　屋里光线昏暗，杨静煦靠着隐枕半坐着，脸色惨白。地上铺着一张沾血的毛毯，赵刃儿低着头，盘膝坐在上面。两人听到响动，一起看向门边。杨静煦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赵刃儿则微微绷紧了身子。

　　李景和将两人的状态尽收眼底，先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午后的阳光和春风吹进来，冲散满室浊气。借着透进来的光线，她看清了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赵刃儿胸前的绷带，杨静煦红肿的眼眶，地上的血……所有景象拼在一起，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走到榻边坐下，先探了探杨静煦的额头，又捏了捏手腕，确认没有发热，呼吸也算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气：“柳缇说你病重，我看着倒还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杨静煦看了一眼赵刃儿，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起自己如何任性从杨孚庄园跑回来，伤势因此恶化，惹得赵刃儿越发严苛的看管着她。她又将昨夜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说到赵刃儿拿刀刺向自己的那一瞬，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李景和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等杨静煦说完，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赵刃儿面前。

　　“抬起头来。”

　　赵刃儿抬头看向她，眼底一片死气。

　　李景和突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赵刃儿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赵刃儿被打得脸偏向一侧，嘴角破开一道裂口，慢慢渗出一丝血。

　　“阿姊！”杨静煦失声喊道，挣扎着要起来，“阿姊你做什么！阿刃……”

　　李景和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杨静煦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李景和重新看向赵刃儿，盯着她领口下露出的绷带，牙关紧了又紧，终于没忍住，劈头盖脸地骂了出来：“赵刃儿，你好大的出息！她病着，你不让她好生将养，反要在她面前动刀见血！你到底是护着她的将军，还是来索她命的阎王！”

　　“我这一路快马加鞭，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以为静煦病重，性命垂危。结果她好好的坐在这里，倒是我平日敬重三分的赵将军，胸口多了一道自己划的口子。”

　　赵刃儿依旧沉默，只有被打得泛红的脸颊在微微抽动。

　　李景和怒极反笑：“你这条命怎么回来的？是静煦断了三根肋骨、十指磨穿、浑身浴血换回来的！今日你死在这里，明日静煦怎么活？”

　　她越说越怒，转头看向窗外，狠狠吸了几口气，才把最后那点更难听的话压了下去。

　　杨静煦已是泪流满面，想开口替赵刃儿说话，却几次被自己的哽咽噎住。

　　李景和背对着她们站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平复了呼吸，走到赵刃儿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沉了下去：“我不打女人，但你今日这一下，该挨。打你，是让你知道，你的命不光是你自己的，你再敢这样，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赵刃儿垂下眼，声音沙哑：“三娘子教训得是。”

　　“我教训的是不是，你心里有数。”李景和站起身，整了整衣袖，“你们的事，我本不该多嘴。可今天走到这一步，我也不能再装看不见。”

　　她回到榻边坐下，看向杨静煦，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还有你。兵谏这种事，是能随随便便做的吗？你拿外力去逼迫她，就算她最终妥协了，往后的每一天，她都是不情不愿的做着这些事。这一次是过去了，可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形，她会不会反应的更激烈，把你看管的更严？”

　　杨静煦浑身一颤。

　　李景和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无奈与心疼：“你想做事，想让司竹园运转起来，这些都没问题。但你往外看的时候，也应该多看看自己，你自己到底受不受得住。你把一切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把什么担子都往身上扛，也不知道想想，要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不光赵将军第一个就受不住。到时候，你让外面那两千人怎么办？”

　　“你们都把对方当成了命，又都没把自己当人。一个动刀子，一个不要命，这一点上，你们俩谁也没好到哪去。”她叹了口气，伸手擦去杨静煦脸上的泪，“你们两个要还想过日子，就先学会把自己的命当命，把身上的伤养好。你的伤，赵将军的伤，都需时日。”

　　李景和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刃儿身上：“我李景和把话放在这里。从今日起，司竹园的事，我暂时代管。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养伤。等你们都好一些了，再自己接手。”

　　赵刃儿抬起眼，对上李景和的目光，双眼空得厉害，像被抽去了所有意气，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多谢三娘子。”

　　李景和看了她许久，重重叹了口气，转头对杨静煦道：“她今日先住到书房去，你这里让谢二娘照看着，什么也不许想，安心躺着。”

　　杨静煦抿了抿嘴，想说“别让她走”，可对上李景和眼底那层不容商议的坚定，终究没有说出口。

　　李景和站起身，走到门边，对门外候着的亲卫低声吩咐：“去把书房收拾出来，要暖和些，铺厚些。抬个炭盆进去，夜里不许断火。”

　　李景和折回来，走到赵刃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能站起来吗？”

　　赵刃儿点点头，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站了起来，脖颈下那道包扎处，随着动作又渗出一点淡红。

　　李景和闭了闭眼，迎上去扶住她的小臂，用身体挡住那抹新渗的血，回头对杨静煦道：“你歇着，我送她过去，一会儿回来陪你。”

　　杨静煦眼睁睁看着李景和半扶半押着赵刃儿往外走，胸口堵得厉害。她想喊，想叫赵刃儿别走。可她动不了，她连坐起来都要人扶着，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门关上了。杨静煦的视线被那扇门隔断，世界像是突然塌了一角。

　　她闭上眼，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但她只允许自己软弱了那么一小会儿。

　　再次睁开眼时，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袖口将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干。胸口痛得发紧，她便用力按着，缓缓调整呼吸，直到气息渐渐平稳。

　　谢知音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见杨静煦靠坐在榻上，面色虽白，神色间却已恢复了大半的沉静。

　　“娘子，药好了。”谢知音将药碗递过去。

　　“有劳二娘。”杨静煦伸手接过来，一口气喝完，顺手擦了擦嘴，“四娘呢？”

　　“在外面候着。”

　　“让她进来，我有话交代。”

　　谢知音应了声，转身出去。不多时，柳缇推门而入。

　　杨静煦靠坐在榻上，看着她，语气平静：“昨天的事，你带人把嘴巴管好。不管是谁，议论一句，按军法办。”

　　“是。”柳缇抱拳。

　　“从今日起，三娘子暂代司竹园政务，她的令，等同于我的令。所有拿不准的事，都去找她。”

　　柳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压了下去：“是，属下明白。”

　　“去吧。”杨静煦说完，像是用尽了力气，脸色更白了一分。

　　柳缇领命退出去。谢知音又走过来，替她重新垫好靠枕，低声道：“娘子，将军那边，三娘子亲自守着，不会有事。你先歇一歇。”

　　杨静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慢慢转过头，看向窗缝里漏进来的那几缕光。

　　天还没黑，但好像什么都暗了。

　　——

　　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赵刃儿靠坐在一张旧竹榻上，衣襟半敞，胸口的伤重新包扎过了。

　　李景和走过来，将一碗参汤递到她手边：“喝了。”

　　赵刃儿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动。

　　“赵刃儿。”李景和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若再这样拿自己的命作践，我立刻带静煦走，回我庄子养伤。司竹园反正你也不在乎，散了就散了，总比看着她被你拖死强。”

　　赵刃儿捏紧了碗沿，仰头将参汤一口灌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谢知音。

　　“三娘子，娘子把药喝了，没哭。只是……”谢知音压低声音，“娘子不让我在里面陪着，说要一个人待会儿。”

　　赵刃儿眼神晃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在触及李景和骤然射过来的目光时，硬生生顿住。

　　“现在知道不放心了？你这副样子过去，除了惹她伤心，再多哭一场，还能做什么？”

　　赵刃儿喉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景和转身对谢知音道：“夜里辛苦你多起来看两趟，我这就过去看看她。”

　　谢知音点点头，退出房间。李景和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赵刃儿，我不是杨静煦，不吃你那套苦肉计。你愿意把自己当死人，随你。但你要还想守着她，就先给我把伤养好。否则，我不介意替她换一个能护好她的人。”

　　赵刃儿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炉火映着她半张脸，另半张沉在阴影里。她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道伤，压到痛处，眼底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很痛。

　　可她分不清，是伤口在痛，还是那颗心在痛。

　　——

　　次日一早，李景和身着常服，带了两名文吏，先随张出云巡视了春耕进度，查验了库房账册，再往校场看了女兵的操练。整个过程沉稳有序，只在关键处问几句，并不多言。

　　一个时辰后，她在议事堂坐下，一边翻看着堆成山的文书，一边听张出云、贺霖、柳缇将近来积压的急事逐一汇报。

　　“春耕延误了。”李景和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按你们娘子去年的规划，此时该有七成土地完成深耕。如今只做了不到五成。”

　　张出云躬身：“是。娘子伤重，许多调配需她示下……”

　　“示下？”李景和抬眼，“你们收留的流民多是农户，这些人来了你们司竹园，倒不会种地了？”

　　张出云语塞。

　　“贺霖，”李景和转向另一侧，“新库房的地基为何停工？”

　　贺霖忙道：“原定三月前完工，但木材石料调配需娘子签押，赵将军又下令所有出入须经她过目，耽搁了时日……”

　　“柳缇，巡防轮值为何乱了？”

　　柳缇垂首：“园中流言纷扰，人心不稳，属下恐生变故，临时调整了布防，未来得及形成定例……”

　　李景和将手按在那厚厚一摞纸上。

　　“所以，你们偌大的司竹园，所有决策全系于一人之身，如今这个人重伤卧床，无法理事，你们就什么都不会做了？”

　　堂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听着，”李景和坐直了身子，“我说几件事，你们记下。”

　　文书立刻铺开纸笔。

　　“第一，春耕调度由张出云全权负责，所需物资，可径自从库房调配，事后补录账册。人力方面，依战时例，先调后请，兵符我去帮你要。”

　　“第二，贺霖继续督建库房，所需材料，可先向张出云报备预算，由柳缇派遣护卫队护送采买，事后再补文书。”

　　“第三，柳缇重定巡防章程，恢复三班轮值，增设外围哨岗。园内流言，凡有动摇人心者，一律按军规处置。”

　　她一条条说下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条都切中当前最紧要的关节，又都留出了应急的变通余地。

　　说到最后，她停顿片刻，看向众人：“这些事，本该你们明月娘子来做。她现在做不了，所以我来帮她暂摄。待她伤愈，一切仍归她决断。”

　　张出云等人齐齐应道：“遵命。”

　　处理完这些事，已是晌午时分，李景和揉了揉闷痛的眉心，低着头往杨静煦房中走去。

　　李景和踏入房内，首先看见的是赵刃儿的背影。她站在窗边，背对门口，身上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素色中衣，外头虚虚披着一件墨色夹袍，头发束得齐整，只脸色还有些发白。听见推门，她侧了侧身，见是李景和，立刻拱手行礼，但没说话。

　　炭火比昨日烧得更足，窗虽只开了一线，但屋里没有那般憋闷了。

　　杨静煦靠坐在榻上，精神似乎比昨夜好了些，见李景和进来，努力笑了一下：“阿姊。”

　　李景和应了一声，径直走到榻边坐下。先探了探杨静煦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温声道：“手伸出来我看看。”

　　杨静煦乖乖将手递过去，李景和托着那只手，拆开一角，借着光看了看掌心结痂的情况，眉头微蹙：“恢复得比我想的慢，忧思伤身，更不利于血肉愈合。”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罐，掀开盖子，一股清苦的气息漫开。里头是暗青色的药膏，细腻如脂。

　　“这是孙先生新制的伤药，昨日来得急，没带在身上，连夜让马三宝回去取的。”李景和用一只细竹片挑了些药膏，小心抹在杨静煦掌心，“孙先生说，你这手若养得好，即使留疤也不会太深。这药每日涂抹两次，能生肌止痛。”

　　杨静煦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李景和替她将细布重新包好，才从怀里又取出一沓公文，慢慢说道：“司竹园的事务，我已大致理清，紧要的已经处置了。处置后的文书，明日起，每日巳时，我会让谢知音送过来给你过目。你不需要费心考虑，只需要心中有数。但绝不可以操劳，每次看一刻钟，每天最多一个时辰。”

　　杨静煦点点头：“我知道轻重。”

　　李景和朝窗边那道身影看了一眼：“这个安排，赵将军可有异议？”

　　赵刃儿盯着李景和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她手中的文书，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

　　“没有。”她哑声说。

　　“这七日我会留在园中，把能理顺的都理顺。”李景和收回目光，看向杨静煦，正色道，“静煦，你的手现在连笔都握不稳，司竹园的琐事，外面的人可以先顶着，你把身子养好，才能让大家安心。”

　　杨静煦看了看赵刃儿的背景，轻声道：“我明白，多谢阿姊”

　　李景和没再多说，起身道：“你歇着，我去趟书房，有事让谢二娘来唤我。”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夜里凉，别开窗。”

　　屋子里静下来。杨静煦费力地捧起那只白瓷，手指虚握，几乎使不上劲。

　　“阿刃。”她唤了一声。

　　赵刃儿转过身，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走过来，托住那双颤抖的手，替她把药罐安稳地搁在矮几上。

　　杨静煦尝试动了动手指，却牵动了伤处，眉心微蹙。

　　“我的手写不了字，也翻不动页。”杨静煦仰起脸看她，“明日那些文书送过来，你念给我听，好不好？若觉着我累了，你就停下来，可好？”

　　说完，她不再言语，安静地等待着，等一个回应，或者又一次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隐约传来园中恢复秩序后的声响，遥远而模糊。

　　赵刃儿低着头，看着那双连简单屈伸都困难的手，胸口涌起一阵尖锐的疼，仿佛那道伤口又被重新撕开了一次。

　　“好。”她哑声应道，“我念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