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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交还 “我不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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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猛地推开,谢知音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焦急的张出云。
看到屋内情景,饶是谢知音早有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满地鲜血。
赵刃儿跪在床榻边,胸前一片刺目的血红,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杨静煦脸上泪水涟涟,正徒劳地按压那道可怕的伤口,满手都是血。
“娘子!你别动!”
谢知音快步上前,小心地隔开杨静煦颤抖的手,迅速检查赵刃儿的伤口,看到那道利刃划开的长长裂口,她眉头紧锁,但手下动作却稳了下来:“一娘,帮忙!把将军放平!”
张出云从柜中扯出一张厚实的毛毯,铺在地上。两人合力扶起赵刃儿,发现她的身体沉重无力,明明仍有意识,却像一尊石像般僵硬。她们小心地将人扶在毯子上躺好,鲜血仍在渗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毛毯。
“去拿绢布,伤药!”谢知音将一叠布巾按在伤口上方,几乎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止血。
血暂时被堵住一些,但布巾迅速被浸透。
杨静煦看着那片刺目的红,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呼吸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捏紧了受伤的手,用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绷带在矮柜第二层,旁边白色的瓷罐里是止血粉,褐色的是金创药……”她声音嘶哑,却尽力保持清晰,“二娘,小心些……”
谢知音点点头,张出云立刻取来药瓶和干净绷带。谢知音松开按着的布巾,看到伤口仍在渗血,她咬着牙,将一整瓶珍贵的止血药粉全部倒在创面上。
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赵刃儿身体一颤,目光晃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聚焦。
杨静煦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闭上眼,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睁开,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模糊的血色。
血渐渐止住了,接下来是缝合。谢知音手法利落,穿针引线,针尖刺破皮肉,将翻开的伤口一点点拉拢。每一针下去,赵刃儿的身体都会轻微抽动一次。但她没有呻吟,没有躲避,睁着眼看着房梁,眼神空茫茫的,仿佛疼痛发生在别人身上。汗水从她额角渗出,混着之前的血迹,在苍白的面容上蜿蜒而下。
杨静煦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窒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柳缇这时候也快步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跪在赵刃儿身边,帮她擦拭身上的血渍。
终于,伤口缝合完毕,覆上干净的敷料,用绷带层层裹紧。谢知音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是密密的汗珠:“血止住了,伤口虽深,但未伤及要害,主要是失血多。眼下最好不要挪动,需避风静卧,注意保暖。”
杨静煦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不受控的强烈脱力感。她点点头,声音软得像接不上气:“好……就让她躺在这里……麻烦二娘,给她盖床被子,再让人拿个暖炉进来……”
张出云示意柳缇帮忙,两人小心地为赵刃儿盖上被子,露出包扎好的胸口和脖颈。
谢知音直起身,看向摇摇欲坠的杨静煦:“娘子,你……”
“我没事。”杨静煦打断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向柳缇,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冰冷的决断。
“四娘,你立刻动身,连夜去鄠县,面见李三娘子。”
柳缇一怔:“娘子?”
“你去告诉她,”杨静煦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反复斟酌,“就说我伤势反复,沉疴难起,司竹园内外事务积压,人心不稳,我已难以为继……请她务必前来,帮忙主持政务,稳定局面。”
“可是将军……”
“不要提将军。”杨静煦语气加重,“一个字都不要提!只说我伤重,请她速来。明白吗?”
柳缇看着杨静煦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地上如同失去魂魄的赵刃儿,顿时明白了其中关窍,用力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出发!”
“路上小心。”杨静煦最后嘱咐了一句。看着柳缇匆匆离去的背影,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靠倒在枕上。
谢知音收拾好医药用具,又为杨静煦检查了一下,帮她洗净了手上的血,重新换了纱布,喂她服下安神的药丸和温水,扶她躺好,便悄声退了出去,准备换下沾血的衣裳,略作休息。
张出云坐在一边,守着同样受伤的两个人,一个睁着眼却像已经死去,一个心力交瘁却仍强撑精神。
杨静煦目光始终落在赵刃儿的伤口上,那上面缠着绷带,白得刺眼,像一道雪落在她身上,冷得吓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本可以慢慢来的事,偏要沉不住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赵刃儿架在火上烤。明知道赵刃儿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还非要伸手去拨。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能忍的一个人,被逼得声嘶力竭,逼得拔出刀来,逼到不得不伤害自己的地步。
一直以来,仗着赵刃儿的纵容,自己才敢这么放肆。知道这人见不得她难受,受不住她撒娇,知道每一次坚持,最后都会换来妥协,所以她从没好好想过,那些妥协背后,藏着多少忍下的泪,多少说不出的怕。
杨静煦抬手按住眼睛,泪水却从指缝间漫出来。胸口那股闷又漫上来,她侧过头,压着嗓子咳了几声,怕吵到地上的人。
赵刃儿对自己下手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杨静煦不敢深想。
如今,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自己越努力,赵刃儿越怕。自己越拼命,赵刃儿就越疯。自己做的每一件自认为“对”的事,在赵刃儿眼里,都是往悬崖边又迈一步。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重新相信自己?
杨静煦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一团。试着理出头绪,可越想越乱,呼吸也随着乱了起来。肋下传来的痛楚像在提醒她,现在的自己,连坐起来都艰难,更遑论去劝慰别人。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能力再做更多了,也没有办法用几句话就消解掉那些盘踞已久的恐惧。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让自己好起来。至少,先让赵刃儿看见,自己肯为她停下来,停下那些固执,停下那些不计后果的“值得”。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就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
可这些……赵刃儿还愿意信吗?
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坠入黑暗前,杨静煦用最后力气摸了摸胸口的木哨。真蠢啊,她自嘲地笑了笑,居然把那个人送给你的承诺,变成了捅进她胸口的刀子。
……
赵刃儿一直醒着。
意识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又像是从未离开。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被绷带裹紧,一下一下的抽痛着,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刀锋抵进皮肉的触感,血涌出来的温度,还有杨静煦嘶哑的尖叫。她想起杨静煦扑过来时的脸,满脸的泪,满眼的惊恐,一遍一遍喊“阿刃”,像极了多年前宫门关上时,那个被乳娘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儿。那个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那个在她面前总是笑着、总是依赖着、总是用最柔软的目光看着她的人。刚才,被她吓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赵刃儿闭上眼睛,呼吸哽了一下。
刀尖刺进去之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或许是想让杨静煦看见,看见自己有多痛,有多恐惧,有多在乎。可杨静煦看见了什么?她只看见最信任的人,在她面前,用最极端的方式伤害自己。看见鲜血、利刃和无可挽回的疯狂。
司竹园刮起了风,竹涛声一阵阵传来,像在不停问着: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在护她,还是在害她?
她想起杨静煦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卑微的道歉,一句接一句,全是“我错了”“求求你”。那个本应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在用最不堪的样子求她。可她是怎么回应的?用更凌乱的指责,更深的伤口,更多的血和眼泪。
她抬起手,压在胸口的绷带上,忽然很想用力按下去。想用更大的疼痛,来压住心里那快要将她活活吞掉的恶心感。
正在这时,杨静煦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呼吸乱了起来,像被梦里的什么给惊着了,眼角滑下一滴泪。
赵刃儿看着那张脸,想要伸手去擦那滴泪,手臂却像被缚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或者,应该把那些导致失控的妄念,从心里挖出去,彻底一点,干净一点。让自己变回一把真正的刀。不会再有情绪,不会再有失控,也不会再吓到任何人。
这大概,是她现在唯一还能做对的一件事了。
——
晨光艰难地挤进窗缝,将室内景象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杨静煦从短暂而混乱的昏睡中醒来。肋下的钝痛和胸口的滞闷,提醒着她昨夜的惊心动魄。她睁开眼,立刻看向身侧的地面。
赵刃儿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此刻正背对着她侧卧,肩背在晨曦中显得单薄而僵硬。
杨静煦心口猛地一缩,无数话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为一声小心翼翼的轻唤:“阿刃?”
赵刃儿背脊一紧,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
喉咙发干,但杨静煦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理性的声音检讨自己:“我错了,阿刃。是我不好,我太任性,太自以为是,以后……”
“你不用向我道歉。”一个异常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赵刃儿撑着地面,缓慢坐起身,胸口的伤让她动作有些滞涩。她转过身,面向杨静煦,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杨静煦愣住了,后半截话卡在嘴边,没能发出来。
赵刃儿直挺挺地跪着,双手垂在膝上,目光落在被褥上,没有与她对视。
“昨夜的事,是我的错,你身子尚未恢复,我还让你这样担惊受怕。你想管司竹园,想替大家撑住局面,这是你本就该做的事。我没有怪你,也不该怪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把什么情绪生生咽回去。
“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杨静煦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嘴唇微微张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刃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良人了……”
杨静煦怔怔地望着她,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是你的护卫,你的死士,是你麾下的将军。你仍然可以驱使我,差遣我,我会拼尽性命护着你,会把你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做好。但我不会再让你为了我,冒一丝一毫的险,不会再给你这样的理由。”赵刃儿继续说着,语气越发笃定,像是在宣读一道军令,“从前那些僭越之事,是我的过错。以后,不会了。”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凝住了。杨静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像隔了一层化不开的冰雾,她垂着眼,像一件打磨之后终于恢复原状的兵器,没有迟疑,没有留恋。
杨静煦感到一阵失重般的眩晕,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不要我了吗?”
赵刃儿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不愿松开什么。
“不会。我不会离开你,除非这是你想要的,你下令,我就会遵从。”
杨静煦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那股闷窒感又涌了上来。她往前倾了倾身,近乎哀求地说着:“那我命令你……你像从前那样对我。阿刃,你别不要我。”
赵刃儿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可以命令我去死,可以命令我抱你,照料你,甚至是吻你。你要什么,吩咐一声,我拼死,也给你。我会执行你的命令,但那只是命令。”她低下头,像在做最后的确认,“我不会再有超过职责的念头了。”
杨静煦看着那双眼睛,心口一阵绞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反复酝酿的道歉、承诺、解释,一个字也递不出去。因为她发现,赵刃儿不是在威胁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自己服软。她是真的做了决定,要把那份不属于“死士”的东西,从自己心里挖掉。她不再需要自己的解释了,她已经以这种决绝到残忍的方式,把问题解决了。
“你别这样……”她伸出手,试图去触碰赵刃儿的脸,可最终只能悬在半空不停颤抖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别说这样的话。别不要我……我这次真的会改,我会好好珍惜自己,乖乖听你的话,你不想让我做的事我一件也不做……”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你……你试着,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赵刃儿低着头,没有说话,可那双垂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杨静煦抽泣着,“我不要你当我的护卫……我要你对我笑,为我哭……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对我发脾气,我不介意的……”
她越说越慌,越说越乱,像是要用这些词句拼命把赵刃儿拉回来:“没有你,就算我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求求你,别不要我……”
赵刃儿依旧低着头,但有什么东西从她低垂的脸上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是眼泪。
杨静煦看着她流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上肋下断骨的剧痛,挣扎着挪过去,一头扑进了赵刃儿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
赵刃儿被撞得身形一晃,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了她,却只是虚虚地扶着她的腰侧,没有再收紧。
杨静煦抱得越发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阿刃……别不要我……阿刃……”
赵刃儿低着头,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拥。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一颗接着一颗,沿着苍白瘦削的脸颊,迅速汇成溪流,渗进杨静煦的发丝里。她咬着下唇,咬得几乎要出血,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仿佛在擦拭什么不堪的污迹。然后轻轻拉开杨静煦的手臂,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回榻上。
杨静煦仰着脸看她,眼睛还湿漉漉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带着期待,带着祈求,也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
“我不会不要你,不会离开你,这件事,到死都不会变。”赵刃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杨静煦眼中亮起一点微光。
“但是,良人这个身份,我交还给你了。”
赵刃儿的声音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杨静煦心头荡开,一圈一圈的扩散着回声。
那点光在杨静煦眼底凝住了。她看着赵刃儿脸上被泪水冲刷过后,反而更加坚定的疏离神色,忽然彻底明白了赵刃儿在做什么。
赵刃儿正在硬生生把自己的心剖开,把这份爱意从心头剜掉,她宁可自己疼,也要收回那些让她失控的念头,同时收回杨静煦在她身上的特权。
胸口那股闷窒一点一点漫上来,杨静煦想起从前自己对赵刃儿撒娇任性的样子。想到自己面对下属规劝时,总能冷静权衡,却唯独在她面前会耍赖、会拖延、会想方设法多争取一点纵容。想到每次把自己置于险境时,想的都是有她在自己就有底气去做,而不是这件事是否会伤害自己,或者会不会令对方担心。
所以她才敢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敢在崖壁上徒手攀爬,以至于……敢躺在病榻上策划兵谏。
她用赵刃儿的爱,把自己宠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人,仗着她不会真的生气,仗着她最后一定会心软。而今天,赵刃儿把那个让她恃宠而骄的特权,收了回去。
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重,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前又开始发黑。她抬起手按住心口,却按不住那阵翻涌的慌乱和空洞。
赵刃儿立刻察觉到了,倾身向前,伸手托住她的背,小心地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手掌缓缓拂过她的后心,一下一下引导呼吸节奏。
杨静煦靠在她身上,第一次觉得那个怀抱是冷的。明明是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可那些东西突然变得严肃而陌生,不再带着爱意和温存,的确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将军。
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想起坠崖那天,赵刃儿把她抱在怀里,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们,可那个怀抱是暖的,在用全部的生命和爱意护着她。
而现在,她像是再次从那个悬崖上坠落下去,这一次,没有人张开双臂接住她。
只有深不见底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