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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怀疑季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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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照年的车从公司回来的时候,车灯扫过路旁的草坪。
宋照年透过车窗看过去,草坪上躺了一个人。联合学府的制服在车灯下格外显眼,深色的衣料、反着光的校徽,整个庄园里穿这身衣服的只有一个人。季漱。
宋照年让车停下。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季漱就那么平躺在草坪上,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像一只从树上掉下来、摔懵了的鸟。
他怀疑季漱是被那些人整了。
这不是第一次。宋师卫塞进来的那些私生子,新来的要么被同质化,跟那些人一起烂在泥里;要么被弄走,作为没用的棋子丢弃。
宋照年从不插手。一来没必要,二来留着那些人,有他的用处。一方面可以迷惑宋师卫,让那个老东西以为自己还有人在,还有把握。一次性把宋师卫的势力连根拔起不容易,斩草要除根,得慢慢来。另一方面,这么多和他有着类似血液的人,正好可以充当实验对象。药人,现成的。
而季漱呢。季漱身上有种野性,藏在那副纯真温顺的外表底下,让宋照年觉得稀罕。宋家没有哪个角落是宋照年不知道的。他见过季漱被欺负后不声不响,暗地里却偷偷还回去,报复成功了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抿着嘴偷偷笑。
宋照年想了想,还是下车,迈步走了过去。草坪柔软,皮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季漱身边,站定,低头看着。
季漱的脸仰着,头发因为平躺向两边散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完整的眉眼。平日里那点怯懦和闪躲全没了,眉眼舒展开,安安静静的,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慢。整个人放松得像一汪摊开的水。
宋照年心里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像冰面底下的水流,动了一下,又没了。季漱跟他们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呢?
宋照年抬起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季漱的小腿。
没反应。
他又踢了一下,力道重了些。季漱哼了一声,还是没有醒。宋照年皱了皱眉,蹲下身,凑近了些。
季漱的脸在路灯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出一股酒气。是酒。而且不是普通的酒,是那种很贵的牌子,宋家的酒窖里有,但那些人碰不到。
宋师卫的那些私生子,没资格进酒窖。季漱怎么碰到的?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佣人从主楼方向快步走过来,远远地就认出了宋照年的车,又认出了草坪上躺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才硬着头皮上前:“少爷?”
宋照年直起身。
“把他送回去。”他说。
佣人立刻应了,招呼了另一个人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季漱从草地上扶起来。季漱软得像没骨头,头歪着靠在佣人的肩膀上。佣人架着他往副楼方向走,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季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条明亮的线。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睡衣,柔软的棉质,带着一股淡淡的香。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居然没有宿醉后的胀痛,脑子里清清爽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床边的架子上挂着换下来的制服,洗过了,熨过了,挂在衣架上晾着。胸口的徽章被擦得锃亮,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他下床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把最后那点残存的酒意也冲散了。
可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记忆断在庄园门口,邬映舟的车灯远去,夜风吹上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断片。那酒太烈了,他只喝了一杯,竟然就醉得没了记忆。季漱都不知道自己无意识间做了那么多事。
季漱今天有作训课。
课表上写的是联合学府的基础体能训练,地点在西区的综合训练馆。他跟着人流走,路上还特意查了一下作训课要带什么,终端上列了一长串,他一样一样对着收拾,生怕漏了什么。
到了训练馆门口,宋照年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他进了馆内,径直往侧面的专用休息室走,那扇门上有独立的识别系统。季漱看了一眼,没跟过去,转身去找公共更衣室。
公共更衣室很大,一排排的柜子整齐地嵌在墙里,中间是长条形的长凳。已经有不少学生在换衣服,看到他进来,有人瞥了一眼,有人连头都没抬。
季漱找到自己的柜子,把东西放好,换上训练服。衣服是学府统一发的,深灰色的短袖和长裤,料子轻薄透气,贴着皮肤很舒服。
他对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抬手把额前过长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又放下手,觉得拨不拨都一样。
出来的时候,宋照年已经在训练台上了。
他站在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是一台综合训练器械,动作流畅而有力。他做得不快,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力道收放自如,肩背的线条在训练服下显出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紧实。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臂的肌肉线条上,随着每一次发力微微绷紧又松开。季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去找教练。
教练是个中年Alpha,姓周,面相和善,看到季漱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单,点了点头:“季漱?基础班是吧。来,先做个热身,我看看你的情况。”
季漱跟着周教练做了一组基础动作。他的身体底子不算太差,但和专业训练出来的学生比,差距一目了然。
周教练没说什么,只是把动作拆开,一个一个地教他,力道怎么用,呼吸怎么配合,哪里该收紧,哪里该放松。季漱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了好几遍,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训练台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周教练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纠正一下他的姿势,语气耐心:“肩膀放松,别端着。对,就这样。再来一遍。”
季漱越练越顺,身体慢慢热起来,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从肌肉深处漫上来,把一整天的沉闷都冲散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动过了。之前他每天东奔西跑,可那是为了活着,跟训练不一样。现在流汗,纯粹是因为在做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好。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等他兴致勃勃地练完一组,从训练台上下来的时候,宋照年已经下场了。
宋照年坐在训练台旁边的休息椅上,靠在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姿态松散,可视线很明确地落在季漱身上。季漱对上那双蓝眼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宋照年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过来。
季漱走过去。走到跟前,宋照年开口:“买水去。”
季漱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动售卖机的方向走。训练馆的走廊尽头有一排售卖机,亮着冷白色的光。他站在机器前,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价格从高到低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排贵得离谱,最下面那排便宜是便宜,可包装看着就寒酸。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犹豫了。
宋照年肯定不会喝便宜的。宋照年是什么人,喝的水恐怕都是专门供应的,这种机器里卖的东西,能入他眼的只有最上面那排。季漱盯着那排价格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按下了最上面那排里的一瓶。
机器嗡嗡响了一阵,瓶子落下来。他拿起来,握在手里,凉丝丝的。贵是真的贵。一瓶水的钱,够他坐好几趟车,够他在食堂吃好几顿午饭。他把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又翻回去,觉得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拿回去给宋照年。宋照年接过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的牌子,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下次别买这个。”
季漱等他的下一句。别买这个,那买哪个?你说啊。
宋照年没说。他把瓶子搁在椅子扶手上,拿起旁边的东西,站起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了。
季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瓶被搁在扶手上的水。啊。不给钱吗。果然如此。他站在那里,生无可恋地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花了这么多钱,总不能浪费。
水是凉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凭什么卖这么贵。真想把它重新塞回机器里,让机器把钱吐出来还给自己。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拎在手里。
季漱自己身上没多少钱。
当初从李洵那里薅来的那笔钱,一路从塔尔星到首都星,花在星舰票上,花在落地后的各种手续上,剩下的又一点点用在交通和日常开销上。他来上学,坐公共交通,能走路就走路,能不花的钱一分都不花。
这样一算,他也已经不富裕了,甚至有点捉襟见肘。宋师卫把他送进联合学府之后,人影都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逍遥快活去了,生活费的事提都没提。而宋照年,宋照年怎么会给自己生活费啊,没把自己扫地出门都算好的了。
季漱把那瓶水拎在手里,看着训练馆窗外的天色,觉得自己的未来比手里的水瓶还空。
宋照年洗完澡出来,又是整装待发的样子。头发吹干了,衣服换了,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他从季漱旁边走过去,没停,径直往馆外走。
季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宋照年这是又要去公司了吧。久了,他倒是摸出规律了。宋照年不仅要上学,还要上班,联合学府和宋氏生科两边跑,有时候课上一半就走了,有时候课干脆不来,但宋照年的学业成绩非常好。
季漱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得这个人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能人。真的能人。
季漱回到家时还早。
天色才刚暗下来。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房间宽敞,家具齐全,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有。床头的灯是手工吹制的琉璃,书架旁摆着一尊不知什么材质的雕塑,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每天更换的鲜切花,连窗帘的挂钩都是镀金的。他以前没仔细看过这些东西,今天站在门口这么一看,忽然觉得满屋子都写着四个字,华而不实。
他在心里幻想,变成钱吧,然后砸死我吧。
【宿主。你在看什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没有,我在想,这些东西能不能卖。】季漱在心里说。
系统沉默了两秒:【如果你缺钱的话,其实可以出手的。】
季漱想了想,是啊。当初李洵送他的那些东西,有些确实欣赏不来,用不上,留着也是落灰,他就出手了。那笔钱他后来一直没怎么动,攒着,花得很省。现在想想,这条路可行。
他开始认真看屋里的设施。床,留着。衣柜,留着。书桌,留着。其他的,他一件一件看过去,在心里估着价。那尊雕塑应该值点钱,那两个花瓶看着不像普通货色,窗帘的挂钩虽然是镀金但拆下来也没几个钱,先放着。
床头的琉璃灯,好看是好看,可他现在睡的这张床根本用不上灯,留着也行,卖也行。他拿终端一件一件拍下来,传到一个二手交易平台上,等估价。
等他把一圈都看完,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些东西卖出去,能撑一段时间。至少能让他把买水的那瓶钱补回来。想到这里,他稍微松了口气,可马上又想起一个问题。这些东西虽然放在他屋里,可严格来说不是他的。是宋家的。他卖宋家的东西,跟偷有什么区别?
他得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