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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勉强算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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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着,路旁忽然滑出一辆酒红色的车。
那车车身低伏,流线型的设计从车头一路延伸到车尾,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滴被拉长的酒液。它贴着路沿滑过来,最后在他旁边稳稳停住。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真是你啊。”
那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歪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张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眉眼生得张扬,嘴角天生往上翘,带着一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痞气。是邬映舟。季漱记得他,昨天在通道里撞上的那个人。
“你现在可出名了。”邬映舟说,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季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联合学府里大概已经传遍了——宋家那个从外面接回来的私生子,没经过考试就被塞进了最好的班,成了宋照年的“弟弟”。有人笑他不自量力,有人看不起他靠关系进门,有人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被赶出去。季漱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
他停下脚步,看着邬映舟。他搞不清这个人是不是来嘲笑自己的。邬映舟一脸痞气,说话的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善意也听不出恶意。
可季漱想,以后和这个人还得见面,于是他勉强把邬映舟当成好意,点了点头,开口打了招呼:“你好。”
邬映舟看着他这副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你现在是要回去?”他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送你一程?”
季漱心里动了一下。这个点回去,到家不知道几点了。而且今天一天下来,他骨头都散了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小腿肚也胀得发沉。
邬映舟这么说,他确实很高兴。而且邬映舟也是他的目标之一,能提前接触,总比以后硬着头皮找机会强。邬映舟是好人吗?应该是吧。毕竟也是他需要接近的人。
可他还是客气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坐车就行。”
邬映舟听了,点了点头,手从车窗框上收回去,搭回方向盘上。
“这样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那我先走了。”
车窗开始往上滑。
季漱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他站在原地,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可眼睛里已经空了。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期待被人一脚踩灭了,尴尬从脚底一路烧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那声“不用麻烦了”像一根回旋镖,转了一圈砸回自己脸上。
但邬映舟没走。
车窗滑到一半又降了下来,他歪着头看着季漱,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兴味,带着点看热闹的愉悦,像是终于看到一只一直缩在壳里的动物探出了头,露出了壳底下真实的模样。
季漱真的很有意思。明明那么市侩,那么会看眼色。宋家形势一边倒,所有人都知道宋照年才是真正掌权的那个,他就抓紧去抱宋照年的大腿。
被宋照年使唤来使唤去,连宋照年没把他当回事都看不出来。可偏偏又那么呆,那么土,被人一句话就晾在原地,脸上挂不住还硬撑着。勉强算可爱吧,但也很可笑。
“逗你的。”邬映舟说,副驾的门自动向上滑开,“上来吧。”
季漱看着他。他不喜欢别人逗自己。刚才那一下,他差点尴尬得钻地缝。可车门都开了,邬映舟坐在里面看着他,夜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裹着车里那股淡淡的、混着皮革和香氛的气味。季漱想,反正都丢脸了,他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内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酒红色的内饰,座椅柔软地陷下去,比他坐过的任何一辆车都舒服。季漱坐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尽量不碰到多余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刚要报宋家庄园的地址,邬映舟已经摆了摆手:“知道知道。”
他发动了车,车身无声地滑出去,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季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以为邬映舟真知道,毕竟邬家和宋家同在首都星核心圈,地址应该不难打听。
可车开了十几分钟,路线越来越不对。路两旁的建筑从住宅区变成了商业区,灯光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嘈杂,霓虹招牌一块接一块地从窗外掠过,红的蓝的紫的,晃得人眼花。
最后车停在了一栋门面花哨的建筑前。招牌上的字是发光的,五颜六色地滚动着,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随意的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地敲着耳膜。
季漱不明所以地看向邬映舟。
“进去办点事。等等我,好不好?”邬映舟侧头看他。
季漱点了点头。他打算在车里等,可邬映舟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手撑着门框看他。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邬映舟衬衫的领口吹得翻了一下。
“下来。”邬映舟说。
邬映舟拉着他的手腕往里走,力道不重,可也没给他挣脱的余地,季漱只好下了车。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里面灯光乱转,音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忽明忽暗的光影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碎片。
季漱被邬映舟带着穿梭在人群里,肩膀不时蹭到别人的手臂,脚下踩着的地板在微微震动。邬映舟侧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大半。
季漱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邬映舟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邬映舟能看清季漱脸上被切换灯光打出的斑驳色彩,红、蓝、紫,轮番从他轮廓上碾过去。邬映舟看着他这张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季漱那双眼睛干净得有些不合时宜,像一潭静水误入了漩涡。
邬映舟顿了顿。
直到季漱又问了句“你刚才说什么”,
邬映舟才开口,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慢了些:“你手挺细的。”
季漱觉得这句话怪。从手腕上传来的触感也变得清晰起来——邬映舟还握着他。那点温度从皮肤上渗进来,黏黏的,让他不舒服。他下意识想抽手。
邬映舟没松,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又抬眼看他:“是不是宋家伙食不好,吃太少了。”
这句话一出,季漱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了。那点黏腻的不适散了大半,他松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宋家伙食挺好的。”
这是实话。他在宋家,不管多晚回去,都有东西吃。他不想去餐厅吃,避开那些人,就有人给他送到房间里。热汤热饭,摆在托盘里,盖着保温罩,掀开还冒热气。他觉得自己地位这么低都有这待遇,有饭吃,有床睡,已经比打工的时候好太多了。他很满足。
正想着,邬映舟拉着他在一处卡座坐下。沙发前的桌子上摆满了酒,一摞一摞叠得老高,各种颜色都有,在变幻的灯光下泛着迷离的光。沙发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穿着随意,姿态懒散。见邬映舟来了,有人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中间的空位。
邬映舟指了指中间,对旁边两个人说:“没长眼睛啊,两个人。”
那两人又挪了挪,其中一个人笑嘻嘻地开口:“这不给你制造机会吗?让他坐你腿上得了。”
邬映舟看过去。那人对上他的目光,讪讪地闭了嘴,低头端起酒杯假装喝酒。季漱正打量着四周,没注意这边的动静,直到邬映舟拉着他坐下,他才回过神来。卡座里的音乐比外面稍微小一点,可还是吵得他头嗡嗡作响。
季漱凑近邬映舟,问:“要等多久啊?”
他想,如果要很久的话,他就自己回去。邬映舟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说:“喝点就走了,不会很久的。”
旁边的人看他们一坐下就开始咬耳朵,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压低声音说,邬映舟这是吃起窝边草了。又有人打量了季漱一眼,还穿着联合学府的制服,人又土又呆,难道是哪个困难生?不过邬映舟这眼光真降了,这样的,也不拾掇拾掇就带出来了。可没准邬映舟就好这一口清纯的呢。几个人低声笑着,又碰了一杯。
说是一点,其实根本就不是。季漱等了一会儿,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心里越来越焦。这个点,要是他自己走,都到了。他想了想,转向邬映舟:“我要回去了,不麻烦你,我自己回去。”
邬映舟端着一杯酒,手指捏着杯沿慢慢晃,听了这话侧过头看他:“回去这么早干什么。”
季漱说,“不早了,我还要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周围靠得近的人听到了,交换了一个眼神。还真是个乖学生。
邬映舟笑了一声:“你又听不懂,课堂上你要么睡觉要么玩终端,当我不知道?”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看不出来啊,这么乖,原来是个学渣吗?
季漱被点破,脸一下子热了。听课本来就听不懂,那些公式和术语像催眠一样灌进脑子里,他只能靠转移注意力撑着。可被邬映舟这么当众说出来,他还是尴尬得不行。他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却很坚持:“但我真得回去了。
邬映舟看了他两秒,把杯子放下:“行吧,喝了这杯,我送你回去。”
“我不喝酒。”季漱说。
“不是酒,是饮料。”邬映舟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递到他面前。
季漱半信半疑。他看了看邬映舟手里那杯,又看了看邬映舟自己喝的那杯,好像确实没什么醉酒的反应,脸色如常,眼神清醒。他接过来,抿了一口。
是酒。
辛辣的液体一入口,他就想放下。可邬映舟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掌心抵着杯底,往上一怼。季漱被迫仰头,整杯灌了进去。喝得太急,些许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凉丝丝的。
他呛了好几下,咳得眼睛都辣出了眼泪。气管里火烧火燎的,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哑了:“这明明就是酒……”
邬映舟递过来一张纸,季漱接过去擦了擦下巴和眼角。邬映舟看着他,嘴角翘着:“好喝吗?”
季漱瞪了他一眼。邬映舟就是不怀好意。可邬映舟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渐渐品出味来了。别说,季漱乍一看不起眼,甚至有些土气,可此刻咳得头发乱了,额前的碎发被眼泪沾湿了几缕,贴在脸侧,眉眼露出来,倒确实有几分姿色。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凑在一起又十分巧妙,简直相辅相成。尤其配上他这一身联合学府的制服,乖乖地坐在这一堆花里胡哨的人中间,倒真像角色扮演的陪酒。
季漱站起来要走。邬映舟也跟着起身,说:“说好了送你。”
季漱戒备地看着他。邬映舟好像心情很好,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举动。出去的路上人比刚才还多,邬映舟走在季漱前面半步,替他挡开那些凑过来的人,手臂在他身前拦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上了车,季漱一直盯着终端上的导航。幸好,邬映舟没有闹什么幺蛾子。车开得很稳,路线也对,一路朝着宋家庄园的方向去。
到了门口,邬映舟的车没有进出的权限,被挡在外面。季漱下了车,夜风一吹,酒意从胃里往上涌,他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
他感觉到邬映舟的目光从车里落过来,隔着夜色,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很明显,明显到让他绷紧了。他忽然理解宋照年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真的很明显。
邬映舟叫住他:“喂。”
季漱转头。
邬映舟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歪着头看他。庄园门口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看了季漱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说:“做个好梦。”
车窗滑上去,酒红色的车身无声地掉头,汇入夜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季漱稳住身子往庄园里走。可是越走越晕,像踩在云上,脚下软绵绵的,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草坪被浇灌后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清冽味道。
他偏过头,看着路旁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真想在草坪上躺下来,睡一觉就是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晃了两下,他就真的这么做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知道膝盖一软,整个人就仰面倒了下去,后背陷进柔软的草地里,草叶从衣料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贴着手臂和脖颈。
头顶是墨蓝色的夜空,几点星子被庄园的灯光映得有些黯淡。他摊开手脚,摆成一个大字,觉得整个人像是被草地咬住了,起不来,也不想起来。风从身上一遍一遍地淌过去,酒意像温热的潮水漫上来,把意识一点一点地浸软了。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