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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我亲爱的黑眼睛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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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握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曹光僵硬的尸体上,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凌峰——不是那个镇守凉州、冷面肃杀的镇国将军,也不是那个会抱着他轻声哄劝的兄长,而是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存在于传闻与凌峰只言片语中的,童年的凌峰。
大人们总说,凌峰是四五岁时在战俘营里被父亲一眼看中的。当时家里没有孩子,便将这个眉眼倔强的异族孩童收为养子,赐名凌峰,悉心栽培。
凌峰后来也跟他提过,自己模糊记得,小时候家在阴山北边,有父母,有兄弟姐妹,过节时大家会围着篝火宰羊唱歌,烤得焦香的羊肉用刀直接划开,带着淡淡的血水味。
他总说,那味道比汉人宴席上精巧烹饪的珍馐美味百倍,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那时的凌越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却藏着一丝难以阻挡的不屑。
胡毛子就是胡毛子,粗鄙又野蛮,哪里懂什么叫风雅。
这样的念头,他在心里转过许多次,尤其在母亲一遍遍强调“凌峰终究是外族人”时,更是觉得这话理所当然。
可如今,困在这般地狱里,浑身是伤口与污秽,他才猛然发觉,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依仗,恰恰是这个被他暗自鄙夷过的“胡毛子”。
只要有凌峰在身边,他便能肆意撒娇、任性妄为,能笑着闹着,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扛;可一旦没了凌峰的庇护,周遭的一切便都变了模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所有人的靠近都让他觉得恶心,像曹光一样,让他想逃却无处可逃。
他甚至开始一遍遍怨恨那个早已过世的、在梦中回荡的母亲。
为何当年去曹府赴宴,偏偏不肯带凌峰一起?
他明明哭闹着要大哥陪,可母亲说“凌峰身份不便”,硬是将凌峰留在了府中。
父亲向来顺着母亲,也未曾替他说一句。
如果那天凌峰在,以他从小就护着自己的性子,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曹光哪里能行半分歹意?
或许,童年的那场噩梦就不会发生。
或许,如今这场灭顶之灾,也不会降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
他的痛苦,看似因凌峰不在而起,可究其根源,又何尝不是因凌峰而生?
若不是凌渊将军收养了凌峰,若不是凌峰成了凌家的长子,母亲或许不会那般急于证明他这个亲生嫡子的尊贵,不会刻意疏远凌峰,更不会在赴宴时固执地将两人分开。
而凌峰的痛苦,又何尝不是因他?为了护他,凌峰顶撞过父母,得罪过权贵,甚至杀了父母,还杀了无数“同胞”,只为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可他呢?
想来,他常用最尖锐的话语刺伤凌峰,用最极端的方式推开凌峰,将那份沉甸甸的守护,视作理所当然,甚至视作负担。
命运真是一剂最烈的毒药,将他们兄弟二人的人生死死缠在一起,相生相克。
一个的生,似乎注定要伴随着另一个的痛;一个的救赎,或许正是另一个的劫难。
亘古至今,从来都是如此平衡。
他凌越承受的苦难,是因果;凌峰背负的牵挂,也是因果。
而这份因果,不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终结,它会缠着凌峰,缠着李薇腹中的孩子,缠着凌家的子孙,世世代代,无穷无尽!
匕首的寒意透过寒光传来,凌越缓缓闭上眼。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留下也罢,我已不再有任何留恋。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匕首的手猛地用力,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细细感受了片刻,突然觉得好笑,原来这么简单,亏得以前怕成那样。
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刚刺破云层,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便骤然划破将军府的寂静。
那哭声裹着初生的鲜活,顺着廊檐飘向庭院,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喜鹊,也让整夜守在门外的凌峰浑身一震。
他猛地停下踱步的脚步,僵在原地,耳中只剩下那阵此起彼伏的啼哭——不似有些婴儿的微弱呜咽,反倒透着股响亮的劲儿,像极了他当年在战场上听过的、冲破硝烟的号角。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檐角的冰棱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庭院里的积雪被一夜寒风压得紧实,在初阳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连空气里的寒意都淡了几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乳香,格外清爽。
“将军!将军!”
稳婆掀开产房的门帘,满脸喜气地快步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里满是激动,“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您快进去瞧瞧,小公子可有劲儿了,哭声亮得很!”
凌峰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竟一时忘了迈步。
他这半生,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经历过官场人世上的明枪暗箭,除却因为凌越,他都始终绷着脊背,很少掉眼泪。
可此刻,听着那源源不断的婴儿啼哭,感受着周遭人雀跃的气息,一股滚烫的热流却突然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雪地,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