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illumination》肉之糜者

87、都付笑谈中

　　很多年后，凌峰还是常常会回想，是不是再快一点点，就好了。
　　当是时，凌云眼睁睁看着道路被大雪阻隔，城郭为圩，暴骨如葬。
　　凉州失守。
　　或者说，凉州陷落。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凌峰慌忙转过身，背对着围上来道贺的下人，抬手用袖口飞快拭去泪痕，指腹蹭过眼角时，还能摸到残留的温热。
　　等再转过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底那未褪尽的红意，和微微发颤的指尖，终究藏不住他的激动。
　　“将军这是喜极了。”一旁的周管家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有人闻言高声附和道，“咱们将军征战沙场多年，如今喜得贵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众人纷纷围上来，拱手贺喜，声音此起彼伏：“恭喜将军喜得贵子！母子平安，真是好兆头！”
　　“小公子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像将军一样顶天立地的好汉！”
　　“将军好福气啊，往后将军府更是人丁兴旺，福气满满！”
　　凌峰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赏！府里上下，每人赏三个月月钱。稳婆和大夫的谢礼，让账房备好，另外再送些滋补的药材到夫人房里。”
　　说罢，他才迈开脚步，轻轻推开产房的门。
　　屋内的光线柔和，李薇躺在床上，脸色虽有些苍白，却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笑意，怀里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家伙。
　　那婴儿闭着眼睛，小拳头紧紧攥着，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头，发出一声小小的哼唧，模样竟有几分像凌越小时候——尤其是那小巧的鼻尖，和睡着时微微抿起的嘴角，简直如出一辙。
　　凌峰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俯身，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指，想去碰一碰那婴儿柔软的脸颊，指尖刚碰到襁褓的边缘，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怕自己粗粝的指尖惊扰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你看，他像不像你？”李薇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满是笑意，“刚才稳婆说，他出生时，雪刚好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定是个有福气的。”
　　凌峰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婴儿，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突然想起凌越信里说的，要赶回来见侄子的话——若是凌越在，此刻怕是早就凑到床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说不定还会争着要抱孩子，又要被婆子念叨毛手毛脚了。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喜悦里又掺了一丝牵挂。
　　派出去寻凌越的人还没回来，雪刚停，路上想必不好走，那小家伙性子急，会不会又自己冒失地赶路？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发带，在心里默默道：越儿，你侄子出生了。
　　你快点回来，看看他。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将母子二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庭院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滴答的水声混着婴儿偶尔的啼哭，构成了一幅安宁又鲜活的画面。
　　凌峰站在床边，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想起远方的弟弟，忽然觉得，过往的所有苦难与纠缠，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这个孩子，是新生，是希望，或许，也是他和凌越解开所有心结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