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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可怜的禄蠹 ...

  •   圣旨送来凉州城的那日,正好也算在过年的日子里。
      将军府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凌峰身着崭新的六品官服,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应对宾客时从容不迫,愈发显得气度不凡。
      凌越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被众人簇拥的兄长,嘴角噙着温暖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知道,兄长越是出色,就越难挣脱这世俗的枷锁。那些围绕在凌峰身边的贵女,那些对凌峰赞不绝口的权贵,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凌峰牢牢困住。
      宾客散去后,凌越悄悄溜进凌峰的书房。凌峰正褪去官服,见他进来,脸上瞬间染上温柔的笑意:“怎么过来了?”
      “恭喜兄长高升。”凌越走上前,轻轻抚摸过官服上禽鸟纹案的精致刺绣,语气带着几分轻微的酸涩,“现在兄长可是朝堂的大将军了,前途无量。”
      凌峰也低头看着官服上的纹案,重复了一遍凌越的话,低声呢喃:“前途无量……”

      边防的哨所和热闹的凉州城简直是两个世界。
      相比之下,凌峰更喜欢这里。凉州城里一年到头总有乐声,吵得人头大。
      玉门关的关隘,高耸入云,但和重岩叠嶂、隐天蔽日的绝巘比起来,还是欠点儿道行。
      铅灰色的云团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落在盔缨上,转瞬便凝成了白霜。
      凌峰拢了拢渗进寒风的甲胄,呵出的白气在眼前不散。
      凌峰和很多将士的想法相反,他更喜欢雪天作战,越冷越好。
      原因说起来也好笑,因为夏天死人实在太臭了,而且臭的太快,本来敌军的胡人身上已经足够臭了,这尸臭竟还能更臭?!
      即便不随大流去扒敌军尸首上的武器装备,单单只是不得不搬运我军将士的尸首,也总免不了被熏得两三天不想吃饭。
      凌峰早年有一回被士卒簇拥着说“带你去见个好东西”,结果竟是个一个多月没下葬的死人,正好不至于完全腐烂,也不至于还没腐烂透彻。青黑的皮肤绷着肿胀的肌理,看得人头皮发麻。
      本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这些,可单就是扫了一眼那烂了一半的眼珠,便跑到一边吐了好久。
      身边人还笑他,只有凌渊依旧那副冷峻的模样,拍拍他的背说,“无妨,不丢人。”
      凌峰原本觉得,干久了这种差事,是个人都会疯的。
      可现在早就习惯了。
      而且自己还挺正常的,起码,还懂得爱一个人的滋味,而并非只有血点子溅到脸上的腥味儿。
      挺好的。

      凌渊总是话不多。
      这让凌峰这种话少的都觉得他话太少了。
      凌峰甚至觉得,凌渊该和赵夫人身份互换一下,他做妻,她做夫,这样,以赵夫人那种风风火火的性子发号施令,谁敢不听呢?
      兵令有云:卒畏将甚于敌者胜,卒畏敌甚于将者败。
      凌峰觉得,若是赵夫人是个男子,还做了将军,肯定也能让自家的兵卒闻风丧胆,溃不成军。
      “想什么呢?小子”
      熟悉的声线打断了思绪,凌峰猛地回头,见凌渊正站在戍楼的阴影里,玄色披风上落着薄薄的一层雪。
      他连忙拱手:“将军。”
      凌渊走上前,目光扫过他胸前新换的六品武散官阶牌——鎏金的纹样在雪光下泛着淡光,是方才军吏刚送来的。
      他没去看那阶牌,反而伸手拂了拂凌峰肩头的雪,指腹的茧子蹭过甲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旨意既然已经到了,今后,你便是忠武校尉了。”
      凌峰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小跟着这位将军兼养父学的都是挥刀劈砍、排兵布阵的本事,平日里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倒是凌渊先开了口,声音比往常缓了些:“当年你看到死人就吐得直不起腰时,我还怕你撑不过三年。如今能独当一面,是你的本事。”
      “承蒙将军多年教诲,多谢将军。”凌峰低头应道,加了三层保暖的头盔里,耳尖火燎一般的发烫。
      他抬手拍了拍凌峰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这人心细,记着弟兄们的籍贯,也念着阵亡士卒的家小,这是好事。但校尉不是伍长,往后要管的人多了,慈不掌兵的道理,不用我再教你。”
      凌峰猛地抬头,对上凌渊的眼睛。凌渊的眼尾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年轻时和匈人作战留下的,却从不会看着凶神恶煞。
      “末将明白,”他用力点头,“不徇私,不手软!”
      凌渊“嗯”了一声,转身望向关外。风雪更紧了,远处的戈壁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看见蜿蜒的商道轮廓。
      “玉门关这地方,冷,也险。”他缓缓开口,像是说给凌峰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咱们穿着这身甲,就得把身后的城和城里的百姓都护住。”
      凌峰站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模样望向关外。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将军,”他轻声说,“我值夜,您先回帐歇息吧。”
      凌渊没动,却递过来一个油布包。
      凌峰接过,触手温热,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麦饼,中间夹着腌得喷香的羊肉。
      凌渊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硬,转身往帐营走去,“明早卯时,点兵。”
      披风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凌峰握着温热的麦饼,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大声喊:“将军!”
      凌渊脚步一顿,没回头。
      “您放心,”凌峰的声音在风雪里飘得很远,却异常清晰,“有我在,大雪冻不透弟兄们的骨头!”
      远处的身影顿了顿,随即抬手挥了挥,算是应答。
      凌峰咬了一大口麦饼,羊肉的香气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暖意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
      他望着层层白雪皑皑的远山,只觉得眼前风景如画,美得摄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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