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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章 金粉   第七十 ...

  •   第七十七章金粉

      表白之后的那段日子,是谢砚书和顾清寒之间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谢砚书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右臂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肘弯的长疤正在变淡,从深红变成浅粉,又变成一条窄窄的白线。左肋的伤早就好了,连痕迹都快看不见了。他的右臂还不能用力,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顾清寒每天来换药,换完之后也不走,坐在他对面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谢砚书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又低下头去。

      天气越来越热了。蝉鸣从早响到晚,风从后山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松脂和草木晒热之后的气味。洞府里很安静。窗台上那枝干枯的桃花还在笔筒里,彻底干透了,变成一种极淡的赭色,边缘微微卷曲,但没有折断。有一次顾清寒看到了,伸手碰了一下,没有拿下来。

      “你还留着?”

      “忘了扔。”

      “你每次说‘忘了’,其实都是故意留着。”

      谢砚书没有回答。顾清寒也没有追问。他收回手,转身坐回椅子上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像是一道没有完全形成的涟漪,但日光正好从那道弧度上滑过去,把它照了出来。谢砚书看到了。他低下头假装翻书。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那天傍晚,顾清寒回来的时候,右臂上缠着一圈不规整的纱布。他自己缠的,松垮垮的,边角也没收好,像是急着赶回来,随便裹了两圈就跑了。

      谢砚书正在书桌前整理阵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受伤了?”

      “嗯。”顾清寒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来,把右臂伸到他面前,“疼。”

      谢砚书低头看了一眼。纱布缠得乱七八糟,边缘已经松开了,露出底下的伤口。那道伤口大约两指长,很浅,只划破了表皮,连血都没流多少。他看完了,又抬头看顾清寒的脸。

      “这叫疼?”

      “疼。”顾清寒重复了一遍,“很疼。”

      谢砚书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戳穿。他放下手里的阵图,打开药箱,把纱布拆开,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也更仔细一些。纱布缠得很平整,边角收得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下次再遇到这种‘很疼’的伤,”他说,“可以不用跑回来。”

      “那万一真的很疼呢?”

      “你这次不疼。”

      “这次也疼。”

      谢砚书没有再说话。他把纱布缠好,在末端打了个结。“包好了。”

      “谢谢。”

      “不客气。”

      顾清寒收回手臂,低头看了一眼新换的纱布——整齐,平整,边角收得恰到好处。他放下袖子,正要说什么,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敲门。不轻不重,平稳,像是提前知道门不会锁。

      “大师兄,你在吗?”

      谢砚书抬起头。林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袍,手里没有带剑,姿态放松,像是路过来打招呼的。但他的目光越过谢砚书,在顾清寒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他确实在这里。

      “林夏?”谢砚书的声音没有变化,“有事?”

      林夏走了进来,没有等邀请。他在桌边站定,目光仍停在顾清寒身上。“顾师弟也在。正好,省得我再说一遍。”

      “说什么?”

      林夏收回目光,看着谢砚书。他的姿态依然放松,但顾清寒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指尖微微曲了一下,像是准备握住什么东西,又还没有完全合拢。“我已经加入幽冥谷了。”

      谢砚书没有动。“你已经加入幽冥谷了?”

      “对。不是‘想加入’,是已经加入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林夏说,“幽冥谷那边给了我比青云宗多三倍的东西。功法、灵石、丹药,什么都给。你们这边还在为一个裂隙、一个名额争来争去,那边已经有人把东西送到我手上了。不需要考核,不需要排队,不需要看长老的脸色。”

      “你今晚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全是。”林夏说,“我来,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拦我。”

      “不拦。”

      “不拦?”

      “你走了,就不是青云宗的人了。”

      林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薄,像是一层被拉得很平的纸,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来了。“大师兄,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放得下。宗门也好,师弟也好。我在青云宗待了这么久,始终觉得你是个冷得让人摸不透的人。”

      “说完了?”

      “说完了。”

      林夏转过身,像是准备走了。但他在转身的同一瞬间,手已经动了——袖中滑出一柄短刃。那柄短刃很窄,刀身没有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又晾干了。它的目标不是谢砚书,是顾清寒的右臂,那条刚被包扎好的、还泛着药味的手臂。谢砚书先动了。

      不是算好的。是他在林夏转身的瞬间就看到了那道暗色的光,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移动之前,就已经挡在了顾清寒前面。短刃刺入的位置是左胸偏下,刀身不深,但刀尖上淬过东西——暗色的光泽,像是煞气浓缩后的颜色。不是剧毒,但比毒更难清除。血从刀口边缘渗出来,不是正常的红色,泛着一层极浅的灰,像是从伤口深处翻上来的。

      林夏拔刀后退了一步,站住。他握着那柄短刃,刀尖上还沾着一层正在变暗的血,像是一条被截断后静止了的线。他的目光在谢砚书和顾清寒之间转了一圈。“你替他挡?”

      谢砚书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按着伤口,感觉到温度正在从伤口边缘向外扩散——不是热,是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被缓慢地抽走,沿着血管朝四肢末端扩散。

      “他是你什么人?”林夏问,“值得你挡这一刀?”

      谢砚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按着伤口,血正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在沿着经脉向上走。林夏没有再出刀。他看了谢砚书一会儿,像确认了他已经站不了多久,然后转身离开了洞府。他的脚步声很快被远处的夜风吞没,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谢砚书站在原地。他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在从伤口边缘向上蔓延,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胸口。他的手正在变轻。那种轻不是消退,是在被抽走。像是有一根线正在从他被刺破的地方缓慢地松开,把那些他本来就握得不紧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正在变得透明。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穿过他变薄的手指,在地面上投下越来越淡的影子。

      “谢砚书——”顾清寒的声音从很紧的地方挤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旁边绕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手按住那道伤口的。他的掌心贴着谢砚书的左胸,感觉到那道正在扩散的凉意正沿着掌纹渗透到他的指根。

      “嗯。”

      “你别……”

      “别什么?”

      “别走。”

      “嗯,不走。”

      但他站着的位置正在变薄。他的手指从顾清寒的掌心里滑落下去,像一条被风吹松的线,正在缓慢地断开。他的轮廓正在被暮色一点一点地收走——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肩膀。那些金色的光点从他变薄的地方升起来,像细碎的粉末,在暮色中缓慢地飘散,像是正在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拆散,又像是正在回到一个他本来就不该离开的地方。

      他最后看了顾清寒一眼。他的眼睛还和平时一样,但那道目光正在变淡,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合拢的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薄。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别哭。”

      然后他的轮廓散了。那些金色的光点向上升起,穿过窗户,飘向夜色中更远的地方。顾清寒的手垂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抱住一个人的弧度。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点还没有散尽的金色细尘,没有说话。夜色从他身后合拢过来。

      他的头发还是黑色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垂落的发尾,吹过他空空的手掌。

      外面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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