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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八章 余烬   第七十 ...

  •   第七十八章余烬

      谢砚书消散之后的那段日子,顾清寒很少说话。

      他没有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失控。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摔东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谢砚书的洞府里,坐在他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枝干枯的桃花,看着书架第三层那盒封好的阵石。他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是全部都在那张没有改变的脸上,只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苏婉清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谢砚书消散的第二天早上。她端了一碗粥来,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顾师兄”。顾清寒没有应,也没有转头。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垂着眼,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像。苏婉清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最后把粥放在门外的石阶上,轻声说了一句“我放这里了”,转身走了。粥凉了之后,她自己收走的。

      第二次是三天后。她没有带东西,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顾清寒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和三天前一样的位置,日光在他身上移了一段距离,他没有跟着移动。苏婉清站在门口没有踏进来。

      “顾师兄。”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你吃的什么?”

      “忘了。”

      苏婉清看着他。他坐在那道光里,坐姿端正,像是一个人正在等某个已经不会来的人敲门。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第三次是第七天。她推门进来,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顾师兄,你得吃饭。”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吃。”

      顾清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书架的方向,像在看一本不会被翻开第二次的书。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架上那些书卷还在,位置和以前一样,连歪斜的角度都没有改变过。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桌上。“你吃一点。”

      “好。”

      但他的手没有伸向筷子。那碗面在桌面上放了一个时辰,汤面变凉了,面条涨开了,浮在汤面上。苏婉清没有催他。她只是坐在他对面,陪着他。

      后来她走了以后,洞府里又安静下来。谢砚书已经不在了,但他的东西还在。书架上的书没有少,窗台上的干花没有丢,桌角的笔架和砚台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像是随时会有人坐下来写字。那些东西不会自己移动,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那段日子确实发生过,不是错觉。顾清寒每次走进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些东西,确认它们还在。确认完了就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枝干桃花。枝条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弯了,他没有再用力。

      第十二天的时候,林夏被抓了。

      他没跑远。后山那棵歪脖松附近被长老截住,押回宗门的时候他的修为已经被废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但他走路的姿态比之前沉了很多,像是支撑身体的力量已经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押送的路经过外门弟子宿舍,很多人出来看。有人议论他在幽冥谷得了什么好处,有人讨论宗门会判他什么刑——废除修为是已经执行了,接下来可能是长期监禁,也可能是逐出宗门,永不得回山。那些议论声从窗外经过时,顾清寒听到了,但没有起身。

      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膝上,又从他膝上滑落到地面。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被风吹干了的树,正在缓慢地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第二十天的时候,顾清寒去了一趟后山。

      那棵歪脖松还在。地面上的浅痕还在,比之前更浅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平复,像是在被风和时间一起抚平。裂隙没有开,地底的热气已经散了,那道浅痕正在缓慢地回填。他在那棵松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风从松枝间穿过去,发出低而均匀的声响,像是一段没有说完的对话被风拆散了。他站在那里,没有看那道浅痕,目光落在松树根部那一片被晒干的泥土上——那是谢砚书最后跪过的地方。日光正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把泥土照成浅黄色,已经看不出血迹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泥土,土是凉的。

      他站了很久,站到日影移动了一整段距离才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那片空地上拖得很长,像一个正在缓慢回落的标点。

      第四十天的时候,苏婉清又来了。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犹豫。“顾师兄,宗门在整理大师兄的遗物。他的洞府要腾出来给其他人用了。”

      “什么时候。”

      “明天。”

      顾清寒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来收。”

      第二天,顾清寒把谢砚书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了一个储物袋里。书卷、阵法图、笔架、砚台、木盒里的阵石,那些被反复翻看过很多遍的书页折角,那些笔尖磨损的旧笔。他把每一样东西都轻轻拿起,确认一遍,然后放进去,不赶时间。窗台上那枝干枯的桃花,他把它放进了储物袋最里层,和其他东西隔开了一层布料,像是怕压到它。他从枕边拿起那枚青云流玉佩——那是他自己的玉佩,谢砚书替他保管了很久,把它放在了枕边,像是替他守着一点东西。他把那枚玉佩也收了进去。

      他收得很慢。等收完所有东西的时候,洞府已经空了。

      他背着那个储物袋,站在空荡荡的洞府里。落日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像那个人还坐在窗边看书,像他还垂着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

      苏婉清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她递给他一个东西——一块玉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被常年佩戴磨得光滑,系着一根深红色的旧绳,是谢砚书随身带了很多年的那块,没有刻字,没有纹饰,但绳结已经有些磨损了。

      “这是大师兄的。”苏婉清说,“掌门说,交给你。”

      顾清寒接过那块玉牌,握在手心里。玉质温润,像是被很多层体温浸透过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谢。

      他把它收进储物袋里,和那枝干桃花放在同一层。“苏师妹。”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苏婉清看着他的脸。他站在落日中,整张脸都被暖光照着,但那些光落不进他眼底,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那道平静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擦过很多次,像一块被风蚀了很久的石头,已经不剩太多完整的棱角了。

      “他来过。”苏婉清说,“他来过这里,也来过你那里。他来过很多地方。”

      顾清寒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山下走去。储物袋在他身后轻轻晃着,像是一个人正在把另一个人的一生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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