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六章 天明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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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天明
谢砚书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床尾的被面上。那道光很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像是刚刚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还不急着铺满整间屋子。窗外的鸟叫很稀疏，像是刚醒。
他先感觉到的是左肋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然后是右臂那道长伤口的沉重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他偏过头，看到了顾清寒。
顾清寒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他床沿的手指旁边，像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上，指尖离谢砚书的手指很近，近到只要再往前伸一点点就能碰到。晨光落在他垂落的头发上，把那片黑色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边缘。他衣摆上沾着一些干透了的血迹，是昨晚替他换药时沾上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没有皱，比他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小一些。
谢砚书没有动。他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确认某件已经发生了很久但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事。他看到他一整夜没有合眼的痕迹，看到他眼下那层淡青色的倦意，看到他握过他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握紧之后的微红。他动了一下右臂，伤口被牵动，一阵钝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他闷哼了一声，很轻，但顾清寒醒了。
顾清寒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没完全散去的困意，但在看到谢砚书睁着眼睛的瞬间，那些困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迅速冲散了。
“你醒了。”
“嗯。”
“你烧了一整夜。”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中间醒过几次。”谢砚书的声音还有些哑，像是嗓子还没完全恢复，“每次醒过来都看到你坐在那里。”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睡。”
“我没有在睡。我是闭着眼睛坐着。”
“闭着眼睛坐着就是睡了。”
“我没有睡。”顾清寒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像是要把那句“没有”钉进空气里，“你烧了一整夜，说了很多话。”
谢砚书看着他，没有接话。晨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着，像一层正在变暖的水面。
“我说了什么？”
“你叫了我的名字。”顾清寒说，“叫了两次。第一次的时候你没说完，像是卡住了。过了很久又叫了一遍。”
“……还有呢？”
“你说别让我受伤。”
“……还有呢？”
“你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
谢砚书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在他脸上缓慢移动，把他眼底那片平时总是沉着的东西映出一层很浅的暖色。
“还有吗？”
“有。”顾清寒说，“你说你看到我看玉佩。你说你那天不该说我的剑法。你说你想让我多笑几次，但你不能。”
谢砚书没有接话。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晨光在他脸上移动，像一条正在收窄的河。
“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谢砚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正在变亮，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升高。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床头的纱布边缘，发出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是真的。”
顾清寒低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刚听到的那两个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坐着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些，不是他移动了椅子，是他往前倾了一点点。他把手放在床沿上，没有碰他，只是放在那里，像是要确认一个可以放手的边界。
“谢砚书。”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心悦你。”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谢砚书坐在床边，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过于没有变化了，反而暴露了他在用力维持平静。他的手在被面上停住，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压住，动不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顾清寒的声音很稳，像一把剑钉在地上，“我心悦你。不是师弟对师兄的敬慕，不是朋友之间的在意。是我想牵着你的手走完这一生的那种心悦。”
谢砚书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坐在那里，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但他的手没有动。
“不行。”他的声音很涩，“不可以。”
“为什么？”
谢砚书抬起头，看着顾清寒。晨光在他眼底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但那层光底下，有一层顾清寒第一次看到的东西——不是冷，不是平静，是一种被压到快要碎裂的克制。
“因为有东西挡着我们。”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顾清寒的声音没有变高，也没有变快，只是重复了一遍，“你每次到关键的地方都不能说。所以那个东西不让你说。对不对？”
谢砚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户方向。窗外的晨光正沿着窗框的边缘缓慢移动，像一层正在收拢的薄纱。
“它不让你喜欢我？”
谢砚书沉默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顾清寒看到了。
“那如果，”顾清寒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你不用说出来呢？你不用告诉我是谁，不用解释那是什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清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只需要让我牵着你的手，别松开。”
谢砚书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顾清寒的手比他小一些，但很暖和，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他能感觉到那层温度正在从他的手指传到他的掌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渗进来。
他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抽回来。但顾清寒握得更紧了。
“别松。”顾清寒说，“你答应过我，不想骗我。那你也不要躲我。”
谢砚书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他一直绷着的某根弦，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声音。他坐在那里，晨光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把他那些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我……”
“我知道你怕。”顾清寒打断他，“但你怕的东西，我跟你一起怕。你扛不住的东西，我跟你一起扛。你想躲的东西……”
他站起来，弯腰，抱住了谢砚书。
“我跟你一起面对。”
谢砚书没有动。他感觉到顾清寒的体温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还有他急促的呼吸声，正打在他肩颈侧。他的手臂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顾清寒。”
“嗯。”
“我也心悦你。”
顾清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只是很轻微的力度，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稳住，不要晃。然后他松开了。他退后半步，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攥着谢砚书手指的那只手，直到彻底松开前都还是温的。
“你好好养伤。”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砚书。”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再说一遍。”
“……”
“再说一遍。”
“……我也心悦你。”
顾清寒推开门，晨光涌进来。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一句话已经落了地。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清晰，肩线微微拉长，像是走路的时候比平时多带了一点力气。
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发出声音。
谢砚书一个人坐在床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顾清寒握过的手，手指的边缘残留着一小片迟来的、看不见的余温。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他把那只手放在膝上，没有收回来。
外面的鸟叫多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