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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源头 如果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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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分寂静的屋子里,诡异感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啃噬着老村长的心脏。
空无一人的房间内,他却始终觉得后背上似乎压着什么,有些重。
面前的柱子后面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二柱,快出来。”老村长握住拐杖,正要狠狠敲下去。
一道冰冷锋利的剑刃却在此时贴在了他脖子后的皮肤上。
是他见过的人,更是被他丢在这里的人。
老村长颤抖起来。
他颤抖的时候,那块后脖的皮肤就像是刚刚融化掉的蜡油,随着他的动作在凸出的骨骼上滑动着,留下混乱的纹理。
“你们···没事。”老村长沙哑着说道。
“怎么,很失望?你一个半只脚都在坟墓里的老头,竟然这么狠毒。”阮游握着剑柄骂骂咧咧,“幸好我们没那么傻。”
阮游身上的肋骨都断了两根,现在还疼着呢。
在知晓他们需要时间之后,几人就商量着由阮游和祁月岚就对王二柱前后夹攻,但他身上的驴皮坚硬无比,砍了许久,剑尖甚至都无法在上面戳出一丝血迹来。
两人不知多少次击中了王二柱的太阳穴,喉咙,膝窝这些人类身上脆弱的死穴,但对眼前的这个人都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当他们已经气喘吁吁,想要趁机保存体力的时候,王二柱不仅动作丝毫不见迟钝,反而更加癫狂。
虽然他的行动和攻击没有什么章法,但却硬生生靠着那怪物般的蛮力将两人打伤。
白禾一开始那个将王二柱打晕后绑起来的想法也立马失去了意义。
最后还是沈温玄找机会用这些被破坏的木材搭了个类似简易磨台的东西,而白禾更是将那些原本用来绑缚的绳子扭成了一股,如同鞭子般对着王二柱身旁的地面进行鞭打。两人去模拟了王二柱最惧怕和最习惯的场景,这才让王二柱安静了下来。
几人利用这些东西将王二柱藏在了柱子后面,若老村长绕过去,就能看见呆滞着的王二柱,手里正拿着小木棍,似乎疑惑着自己现在该不该拉磨。
白禾清楚这种伪装出的东西对王二柱的恐吓维持不了多久,所以她也在赌是谁先沉不住气。
好在,不是他们。
老村长进来了。
季南风定神对着老村长手里的拐杖看了好一会,这才点了点头。
是真货。
沈温玄的动作快得看不清,甚至在场众人还没来得及眨眼,那根拐杖就从老村长手中被夺走,落在了他的手中。他在手心掂量了两下后就将拐杖直接扔给了一直在柱子后面看守着王二柱的祁月岚。
“村长。”白禾拉来个勉强能用的椅子,“坐吧。”
老村长颤颤巍巍坐下。
他屁股一挨上椅子,阮游就拿出早就捡好的绳子将人捆紧,动作行云流水。
阮游顺便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总算逮到了。”
“白家闺女,放了我吧。”老村长对着白禾闷声求饶,“这件事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动手。”
“当初,你和你的阿嬷来到落阴村,是我接受了你们,这一次,是我糊涂啊!”
他苦苦哀求的眼神印在白禾的眼中,竟然让她也生出了几分悲戚之感。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做着最后生命关头的祈求。
白禾几乎就要被他骗过去了。
可惜——
白禾叹口气,“村长,我无法放了你,至少现在不能。”
老村长渐渐收敛了神情,等他再次抬起头,就像是忘记了身上的绳子,忽然不管不顾地撞向了白禾,椅子在他疯狂的动作中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一声的尖叫。
白禾没来得及反应,差点就被撞翻在地。
她死死攥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柔软的肉中,疼痛感盖住了一瞬间的惊恐,最终堵住了自己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声。
季南风在她旁边反射性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咒,差点就贴在了老村长的额头上,片刻后反应过来,连忙和阮游一起帮忙稳住椅子。
唯独沈温玄,他颇有些失望的瞟向了自己正要环抱着的手臂,怎么就空了。
白禾咬着牙恢复平稳的呼吸,她逐渐吐出胸中的闷气,双手撑在椅子的把手上,弯下腰,低头直视着老村长浑浊的双眼,不闪不避。
那里一片漆黑,可慢慢的,她从里面似乎看见了黑暗最深处的一点泪光。
这是属于人的情感。悲伤,恐惧,和仅存的一丝爱。
“村长,我只想问一句,既然你深爱着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将他变成这个样子?”
是的,白禾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王二柱会变成驴人这般的怪物,是因为老村长。
那条不断生长着的丝线,它的源头在老村长的身上。从季南风当时精神被损伤后出现的变故来看,污染是通过丝线在传递。
而丝线在王二柱身上扎根这么久,异变自然也就在一步一步加深,如今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虽然,白禾以为这绝不是最终的异变。
可原本她以为老村长是厌恶这个儿子的,毕竟就算在异变以前,老村长对于王二柱平日里也没个好脸色。每次她从两人身边经过,耳边响起的永远都是来自村长的数落声,而王二柱始终都是低着个头,从不反抗。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还有,落阴村的异变也不仅仅是老村长一家,这种接二连三的变异,就好像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在影响着村民。
但为何每一个人的异变都如此不同,甚至找不到任何共通点?
她暂时从白阿嬷那里问不出的答案,只能靠自己去找了。
只不过,老村长在听到这句问之后,却沉默了。
阮游不耐烦的催促,白禾却制止了他。
“祁大侠,麻烦你将二柱带出来。”白禾朝着后方喊了一声。
她相信,这是老村长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了。
因为拐杖的胁迫,祁月岚很轻易地就让王二柱跟着自己走过来,来到老村长的面前。
老村长眨了下眼,就好像周围空无一人般,眼神贪婪地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现在只能从那双大而圆的眼睛中看出这是自己的儿子了。
“二柱······”老村长嘴唇抖着。
他双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什么,呼喊着自己的儿子,喉咙里溢出着悲伤的呜咽。
可王二柱对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回应,他只是不断对着祁月岚手中的拐杖发出惊恐的叫声。
他早已不是人类了,他现在是一只被驯服的驴。
老村长停止了颤抖,悲伤转眼间压弯了他的脊梁。
一瞬间,他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如同飞瀑而下的雨水般不断冲刷着那脸上的沟沟壑壑,像是要将脸色所有痛苦的表情都洗个干净。
他扯下了所有的忍耐,疯狂又歇斯底里的哭喊着,重复着,“二柱,是我对不起他啊,是我对不起他啊!”
即使这是刚刚还想着要取人性命的凶手,但众人听着老村长这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心里也不免生出同样的悲痛来。
几人都没有打断老人的哭泣,只是慢慢等着他停下来。
暴风雨过后,是被痛苦抽干后带来的虚无般的平静。
老村长浑身瘫软着,骨头好似已经碎在了身体里,整个人像是被烧成了灰烬。
“一开始,我只是无意中说了一句话。”
可变故竟然因为一句简单的话就开始了。
王二柱这个名字,是老村长希望他成为家里第二个支柱,可是从出生那天起,他就三天一小病,半月一大病。
王二柱幸运地没有夭折,而日子也就这样紧巴巴的过下去。
老村长勉强将他拉扯到成人,王二柱还是一直身体虚弱,不能劳累,不能受苦。
要老村长的话来说,他简直就该生在富贵窝里,而不是这个破旧的老山村。
对于一个常年都在干农活的小家庭,没有一个青壮年的劳动力是艰难的,可偏偏他们这个家,只有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和一个虚弱无力的青年。
所以老村长对王二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偷懒,要锻炼,要干活,身体才能越来越好。
可这句话在嘴里磨着磨着就变了味。
“别偷懒”这三个字几乎贯穿了王二柱这小三十年的日子。
老村长的怨念也在这三十年内不断生长。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顶天立地,可他的儿子却离他的期望越来越远。
那一天,他下地干活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脑门上,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一个镜子碎片割裂了他的手指。
鲜血流下来的那一刻,他不知怎么的,看向了树荫底下的王二柱。
王二柱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没有看向这个在农田里全身上下被晒得通红的父亲一眼。
老村长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的儿子还不如一头驴。
至少驴可以帮忙拉磨,可以着拖着竹篓,至少能驮起他这个老人。
这个古怪的念头在日复一日中逐渐占领了他的脑袋,如果自己的儿子,是一头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