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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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那场“疗愈”奏效了，叶落雨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很多，身上不再明显累得发沉，心口沉闷的感觉也消失了一些。
这是叶落雨最明显的症状，她每天都像背着高中全科书本和练习册，让她活动不亚于负重拉练。
第二天，叶落雨如期等到了鹿野。
鹿野今天穿了一身比较休闲的蓝白色运动装，站在车边，一如既往地静候着她。
车子启动后，熟悉的歌声从车载音乐里传出。叶落雨多听了会，惊觉是她前两天转发到朋友圈的那首。
仿佛有铃铛清脆一响，叶落雨后知后觉，最近车里都会放音乐，而且每一首她都很喜欢，听着前奏就能知道歌名的喜欢，她一直以为是鹿野的喜好与自己重合。
旋律中，鹿野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地方，附近确实有贩卖违禁品的窝点。”
咚——
叶落雨的心跳与音乐鼓点共鸣。
她蓦然抬头。
鹿野极为迅速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震惊又呆滞的模样，心情隐秘地快乐，唇角不自觉上扬，继续说着：“已经上报给有关部门了。”
“居然……”叶落雨喃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居然真的有吗？”
“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觉得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多少都有问题。”
闻言，叶落雨下意识看了一眼中控屏上播放的音乐，但她只是说：“那他们会被查处吗？”
“会。”
“那就好。”
静默片刻，叶落雨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音乐播放器——那这些音乐呢？也属于不符合常理吗？她记得，在鹿野接送她的前几天，车内是不会放音乐的。
这样想着，叶落雨忍不住唤她：“鹿野。”
“嗯？”
“你听歌的喜好跟我很像呢。”
“不，”鹿野笑着，在等红灯的空隙侧头看向她，“是你的品味好。”
她眸色轻浅，如雪如月，眉眼带笑，温和包容。可叶落雨却像被灼烫般移开眼睛，手里不自觉地开始捏那个面包捏捏。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看到叶落雨再一次逃避，鹿野的表情也有一瞬间失控。她不是愤怒，而是有些失落和心疼。到底是怎样的生活，让叶落雨养成了这般畏惧温暖的性格？
之后的行程，叶落雨和鹿野没再有交谈，很快到了“明墨”茶馆，叶落雨乖乖跟着鹿野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里，鹿野站在一片空白之中，她没有创造幻境。
叶落雨讲述了自己昨天的经历，算是提前给鹿野说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鹿野听罢，眼神微动，只一颔首，说道：“嗯，我知道了。开始吧。”
叶落雨还是第一次对别人主动使用“镜我”。
灵力在空间中轻轻波动，她用得并不熟练，像一只小猫踉踉跄跄地蹭过来。鹿野闭上眼，允许小猫的靠近。
空白的幻境开始不稳定变化，小猫开始沿着裤腿往上爬，直到钻进她的怀里，鹿野托住了她。精神联通的那一刹那，训练场中场景迅速变化，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鹿野睁开眼，却是一怔。
那是记忆最深处的村落，无论噩梦还是美梦，她都有百年未曾见过了。
“鹿野，发什么呆呢？快走呀，不然赶不上大良哥的表演了！”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鹿野不可置信地转身，就看见一个锅盖头的小男孩，拽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腕，拉着她穿过鹿野的身体，向着前方跑去。
鹿野的目光被那个小女孩吸引。女孩眉眼弯弯，白眉银发，明显是缩小版的她。
他们开心地向前奔跑，轻盈地路过了另一个呆立的人影。
叶落雨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她的脚下是乡间的小道，不远处伫立着茅草屋，袅袅炊烟，宽广无际，俨然一副乡村风景。
而那两个从她身边跑过去的小孩，也都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
“鹿野……？”
叶落雨没有错过小男孩对女孩的称呼。
鹿野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它长长地吐出，才故作镇定地说：“嗯，是我。”
说着，她走到叶落雨的身边，向她伸出了右手：“这是你的能力在‘幻墟’中创造的幻境，它来自我的过去。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叶落雨这次没有逃避，握住了她的手。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鹿野的心情并不算很好，有怀念，有悲伤，有释然……像是各种颜料打翻在一起，不分你我。
……这是“攻击”形态吗？叶落雨不确定。
在叶落雨纠结的时候，鹿野牵着叶落雨的手，跟上那两个孩子。她一路观察着周围的场景，发现幻境在某些地方的构建并不清晰，石砖上的青苔像贴图上去的绿色。
路过某个房子时，有位慈祥的妇人端着碗粥出来，向两个小孩招手：“诶，跑慢点，中午吃了没？来喝点粥。”
“谢谢婶子！我们吃过啦。”
两小只像阵风一样跑远，鹿野对叶落雨说：“婶子很喜欢我们这些小妖精，总是尝试做各种人类的粥给我们，她做的粥很好喝。”
叶落雨好奇心上来了，“我想尝尝！”
幻境里的一切依照鹿野的记忆形成，里面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她们，但她们可以接触到实体。
鹿野带着叶落雨堂而皇之地进了婶子家，喝到了那碗没有送出去的粥。
只一入口，叶落雨的动作就停下了。鹿野看她表情不对劲，问她：“怎么了，是不好喝吗？”
叶落雨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它没有味道。”
鹿野一愣，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确实入口无味，如同清水。
叶落雨觑着鹿野的脸色，见她似有落寞，拉了拉她的袖子，说：“我们还是先跟上那两个孩子吧。”
鹿野不语，她放下粥，自然地牵起了叶落雨的手。
两小只沿着路跑，叶落雨和鹿野很轻易地就追上了。
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一路走走停停，和许多面孔有些模糊的人打招呼，最终在某一处停下脚步。
鹿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扎着小辫的男生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好像是在比划着什么，可动作却像被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什么也看不清。
鹿野沉默了。
有很多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
比如大良哥的表演，比如婶子拿手好粥的味道，比如村头那条喜欢追着孩子摇尾巴讨食的大黄狗的模样。
“鹿野。”
等到小孩子们玩得差不多了，大人就该来找他们了。
小鹿野听到这个声音，扭过头一看，那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笑盈盈地招手：“鹿野，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小鹿野对于自己玩得忘记时间有点心虚，但还是朝老者跑了过去：“师父！”
师父？叶落雨的目光投向老者：“他是无限？”
她记得，鹿野的师父叫无限，据说是会馆最强的执行者。
“不，他不是。”
从老者出现那一刻起，鹿野的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他是我原来的师父。在我十三岁那年，他和村子里的其他人，死在一场战争中。”
她语气平静，言语中带着一丝怅然，像是早已释怀，可叶落雨却在鹿野身上察觉到了熟悉的空洞，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和鹿野交握的那只手。
鹿野的注意力也因此转移了过来，她敛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那份脆弱。眼睫如蝶翼轻轻飞舞，最终落在了叶落雨的脸颊。
她在看她。
鹿野回握住叶落雨的手，将自己的过去坦诚布公：“人类发动的战争蔓延到了我们村庄。战场上，我们的人死了，交战的人类也一样死了。而我，或许是因为有御金的能力，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随着鹿野的话语，幻境中的景象开始产生剧烈的波动。暗红色的天空从远处蔓延，茅屋被烧，石墙倒塌，有什么声音震耳欲聋。
在一片动荡中，鹿野伸手，遮住了叶落雨的双眼。
“这些，你还是不要看了。”
可“镜我”又怎是遮住双眼就能阻隔的能力呢？叶落雨没有亲眼看见那份惨状，可随着两人灵魂上建立起来的“精神桥梁”，那些记忆与心情，化作一部黑白默片在她脑内播放。
被救后PTSD的鹿野，夜不能寐的鹿野，爆发的鹿野，独自找寻无限的鹿野，没日没夜练功的鹿野，出任务的鹿野，喝酒的鹿野，升职的鹿野，成为执行者的鹿野……
四季轮转，恍然间百年已过。
直到那一天。
成为执行者兼感知组组长的鹿野如往常一样接到任务。有个不喜欢人类的妖精伤了人，鹿野追踪他一路来到市中心医院门口。
妖精见自己逃不掉，开始毫无顾忌地制造混乱。
鹿野眼见他掀翻好几辆车，彻底瞒不住妖精的存在，便也不再隐藏，直接用金属将他捆住，收进空间牢笼里。
但在她制服妖精的前一秒，有一辆车还是被他扔了出去。
鹿野自然是会尽力保住人类性命的。她想操控汽车，却发现已经有灵力将其覆盖，便只在汽车落地时托举了一把，让它落在空地上。
而汽车被挥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了那双蓝色的眸子。
——那是什么？是生命的火焰，是坚韧的决心，是……惊艳？
于是从那抹蓝色开始，默片有了声音，黑白变作彩色。
一向只会在任务完成后，把后续处理交给会馆的人，却在这次事件后，破天荒地询问了进度，挨个看人员名单，找到了那双眼睛。
“叶落雨……”鹿野念出这个名字，倏地勾唇一笑。
负责人不明所以，“是的，根据调查，这是一位已经觉醒灵质的人类，能力是御金和心灵系镜我。您对她有兴趣？”
鹿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认真记下了叶落雨的相关资料。
她一向随心所欲，要吃最可口的饭菜，穿最舒服的衣服，住最贵的酒店。就连想和师父亲近，也会不算直白地说一句“有空多来会馆看看我”。
那么，当她对一个人感兴趣呢？她会坐以待毙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
“把她的资料发给我。”
离开会馆，鹿野通过手机号搜索到了叶落雨的微信，发送了好友申请。
两人短暂交流过后，叶落雨没有主动打扰过她，而鹿野却时不时点开少女的朋友圈，试图寻找她的踪迹。
可叶落雨的精神世界好像是一片空白，只偶尔有几首歌曲表明她的喜好。
不激烈，不嘈杂。静若潭水，渊底顽石。
鹿野有些烦恼地发现，假如自己不主动，对方可能一直龟缩在她的安全区里。
几天后，鹿野只好以她的能力作为切入点，成功开始教导叶落雨。
——鹿野大人是要当叶落雨的师父吗？
因为之前鹿野的一反常态，再加上卿云透露灵念曾看出叶落雨和无限师门有缘分，这个猜测很快就在会馆里传开。也间接导致其他人没敢插手，把叶落雨放养了几天。
事实上，鹿野本人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叶落雨无疑是个好苗子，即便她是人类也没有关系，鹿野很喜欢她。
可隐隐的，鹿野知道，自己并不想当叶落雨的师父。那份见到她就掩藏不住的喜悦，不见时惦念她的焦躁，鹿野可从没在泽宇那里体会过——那不是师徒的情感。
没过两天，鹿野的车里放起了歌。
鹿野对歌曲并不感兴趣，她更喜欢静谧的氛围，但叶落雨喜欢。车里放歌时，叶落雨明显放松很多，她轻轻鼓动腮帮子，好像在默默无声地唱。
于是，鹿野将叶落雨分享过的歌都加入歌单，顺序按照时间由远及近，穿插着同类型的歌曲，在车内播放。
排列歌单的时候，鹿野自然也听了几首。意外的，每一首她都不讨厌，有的歌她听着也喜欢——正如来时她所说，鹿野是真心觉得，叶落雨的品味好。
情感明晰始于一个送叶落雨回家的下午。彼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车内空调温度比早上低了一点，冷气吹散车内的闷热。
等红绿灯时，鹿野接到了新的任务，她不能保证执行任务需要几天时间，毕竟能到她手里的都不是小事。
她将此事告诉了叶落雨，并说明天不用来训练了。叶落雨反应了一下就坦然接受，说了声“好”，嘱咐她注意安全。
潭水未泛涟漪，渊底掷石无声。
反而本是不动如山的鹿野，心中却似有风幡鼓动，令她心烦难安。
为什么呢？
即便是作为朋友，或是师徒，叶落雨的反应都挑不出一点错处。她的回答克制有礼，正好卡在鹿野最喜欢的社交距离上，可只要想到明日不能见到她，便生出计划被打乱的不爽。
直到目送叶落雨进入小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鹿野心中那股想要留下她的冲动愈发强烈，像秋日草堆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但她最终独自一人回到了车上。
车载音乐还在播放着歌曲，一句歌词就那样恰好地飘进鹿野的耳朵里。
——是风动，还是幡动？
“……”
我知道这个典故。鹿野心想，那是心动。
于是春水破冰而出，秋日焰火得以遏制。杂乱的风声寻到来处，一切早已出现的心绪，得到了它本该有的安放。
是啊，我喜欢她。
在初见时，就一见钟情。
……
剧烈波动的心绪使“镜我”的链接变得极不稳定，随着最后一句心声落下，鹿野放下了遮住叶落雨眼睛的手，“镜我”也彻底失效。
“你……”
叶落雨震惊极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声“我喜欢她”不断在她脑海里回荡，占据了她全部的思考。
鹿野没有放开握着叶落雨的手，刚才捂眼时靠得很近，她几乎是将叶落雨抱在怀里。看她依旧恍恍惚惚回不过神，鹿野只好唤了她一声：“小雨点。”
叶落雨：“……！”
停摆的大脑倏地夺回思考能力，瞬间就转过了千八百个念头。某种防御机制也在此刻启动，操纵着叶落雨的身体让她说道：“鹿野，给我点时间。”
这瞬间说出来的话堪称冷硬，但鹿野没有逃过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动摇。
“好。”
鹿野选择给叶落雨缓冲的时间。
幻境此刻无人接纳，看不见尽头的空白中，只有叶落雨和鹿野两抹颜色，一深一浅，相互交织。
叶落雨在想，那自己呢？
一直对陌生人抱有警惕心的她，为什么会那样信赖鹿野呢？就连书营，这个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向导，也在几次交谈过后再无联系。
但她会期待鹿野的消息，会害怕得到鹿野的不耐。每日每夜的练习，又何尝不是隐秘的自卑与惶恐？
可鹿野接纳了这些。
鹿野的爱庞大而沉重，像宽大的翅膀将她笼罩，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爱意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焦虑时的面包捏捏，去医院时顺手接过的袋子，车里播放的音乐，随口一问的在意……
——那她呢？
“鹿野……”叶落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似是恐惧大厦将倾，但她依旧要说：“我可能，没有你喜欢我那么喜欢你……”
——她什么也做不到。
鹿野看穿叶落雨的不安，半托着她的脸庞，让她无法逃避：“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这点毫无疑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