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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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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了多久,卫念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她站也站不稳,几乎是毫无形象的伏在地上,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
枯荣如梦方醒。
他抬起头,这时才发现,自己还将昏迷的桃昭抱在怀里。手脚冰冷发麻,无法控制半分。
大抵是因为疼,桃昭将自己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在昏迷中也微微颤抖着。枯荣怔怔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僵硬的双手松开来,任他滑落到地上,自己却无知无觉的退了两步。
卫念哭嚎着,扑上前来,将地上的桃昭紧紧搂在怀里,把他嘴边的血,蹭在自己衣服上。
她毫无形象地大哭着,恨透了似的瞪着枯荣,质问他:“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在一个母亲面前,伤害她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受伤的是你,你的娘亲,也该有多伤心……”
枯荣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的。
他的魂儿,跟他的身体,似乎分离了。于是,那句话不知怎么的就说出了口。
“那真是不巧,”他道,“我没有娘亲。”
娘亲么?枯荣的眼前,只有被高高举起的死人头骨。
卫念怔了一下,流着泪,眼睛里是无法理解。
“好!非常好!不愧是枯荣大人!”黄驹走过来,大声笑道,“既然事已办妥,事不宜迟,我们这便护送少庄主上路吧。”
娑陀冲过来,想杀他:“你……”
枯荣接过自己的长刀,拦在二人中间。道:“给他们半个时辰。”
黄驹神色微变,似乎想说什么。枯荣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执策卫分散开来,挡在娑陀一家三人周围。
娑陀跪在地上,掏出救命的丹药,掰着桃昭的嘴喂给他吃了。卫念埋着头,一声不吭的,只沉默地流泪。
过了好一会儿,桃昭醒了过来,很轻的喊了一声“娘”。
他还是很疼,朦朦的眼睛都不能完全睁开,一说话,还是有血从嘴边涌出。
桃昭听见了枯荣的“半个时辰”……他知道这是与爹娘最后的相处时间了,他不能浪费。
“娘……咳……”桃昭很艰涩的吐出字来,“对不住……您给我的环佩……我,我给了别人……”
卫念泣不成声:“没关系,没关系……”
想说没关系,死物而已,不值得道歉。想跟他道歉,说爹娘没能保护好他。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桃昭又去碰娑陀的手:“爹……”
娑陀宽大的手掌将他的手一下包了起来。
“昭儿……”这位铁血丹心的硬汉子,也红了眼眶,“你是爹娘的好孩子,你懂得礼仪,也很勇敢,是爹来晚了……爹对不住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桃昭的脑袋。
桃昭歪过头,贴着他的掌心:“阿狗……咳咳……阿狗……我不能跟他道别了……”
“以后,我会给你们……给你们写信……”
“昭儿……昭儿……”卫念嚎啕大哭。
娑陀抹了把眼睛。他到底比卫念理智些,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黄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知道剩余的时间不多,要把更重要的事情交代清楚。
“昭儿,没事的,爹娘不在你身边,也不用怕……”娑陀低语道,“遇到没办法解决的事儿,就去天都的山容部……还有,要是遇到太后,她,她为难你,不要跟她顶嘴……”
这时候,卫念忽然也想起什么似的。她从腰间取下天青色的玉笛,放在桃昭怀中:“昭儿,你带着这个……”
黄驹在后边喊道:“差不多了吧!”
他斜着眼睛去看枯荣。枯荣还站在原地,不作声,不反驳,动也不动,像一尊大罗金身。
等到黄驹实在按捺不住,想叫人上前时,他这才魂魄回体似的,往前走动了两步。
“我来。”他说。
枯荣走到三人面前,执策卫将娑陀和卫念拖到一边,卫念挣扎着,抓挠制着她的人,不肯松开抱着桃昭的手:“昭儿,昭儿,我的孩子……”
一声一声,几乎呕出血来。
枯荣将桃昭从地上抱了起来,转身走向他的坐骑。
身后,卫念摔倒在地上,徒劳地伸着手,嘶哑喊道:“昭儿……”
娑陀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抱在怀里。他们坐在地上,相拥着,望着马蹄扬起尘灰,那群人打马而去,带走了他们最疼爱的骨肉。
卫念哭干了眼泪,喃喃着说:“我去找旬月……”
娑陀愣了一愣:“……什么?”
“我要去找旬月!”
卫念猛地推开他,自己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她瞪着娑陀,满眼的恨意:“你为什么不反他?你的儿子在你眼前,被人打断骨头,就这么绑走,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无动于衷?”
娑陀说不出话来。
卫念摇摇晃晃的起身:“我去找旬月……他一定会去救昭儿……”
娑陀皱着眉,大声道:“不许去!”
他抓着卫念,不让她走:“你现在去找旬月,既救不了昭儿,也害了旬月!”
卫念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反,是因为这淼州城,还有十万人要我守着。”娑陀说,“只要我一反,关外那群蛮族,立马就会嗅着味儿杀来,杀光我们所有人,只上天都!还有旬月……”
“你明明知道,旬月已经忍耐了整整十六年。你现在去找他,就是要他十六年的隐忍,全部功亏……”
“啪”!
卫念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娑陀脸上。这么一下力道居然不小,直扇得娑陀偏过头去。
“你们这些男人,眼睛里只有家国,大业……是么。”卫念冷笑着,“那我儿子算什么,命中注定的牺牲品?”
娑陀说不出话来。
卫念哭着捶他胸口:“你刚才为什么要打他,如果早知道要分开,我该给他好好的做一顿吃的……”
娑陀叹了声气,抓着妻子的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我发誓,”他低声道,“一定会把昭儿救回来,一定会让他回到我们身边!”
……
须摩庙祀。
坐在院子里的旬月抬起头来,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周围是那样的安静,静到他忍不住地想一个人。
只是,他这时还不知道,他那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再也不会来了。
……
离开瀚海十八庄后,枯荣跟黄驹一行人,策马在官道疾驰。
桃昭昏去又醒来,醒来没多久又昏去。他叫枯荣放在身前马背上,颠簸得根本没办法安宁。后背脊椎疼得要命,从后腰往下一片,几乎都没什么感觉。
他有些害怕,迷迷糊糊的想,自己是不是瘫痪了。
可这群人急着赶路,没人管他的伤,也没人会像爹娘一样,过问他痛不痛。
一日行程后,终于出了淼州城,进入康仰王的地盘涑州,他们这才放慢了速度。
入夜后,枯荣说:“找个地方歇息。”
从涑州借来的兵,回了康仰王府复命。剩下的人找了一处客栈,黄驹带着手下几个太监去了上等房,桃昭被从马上抱下来,枯荣将他交给手下,安置在客栈单独的一间客房里。
桃昭还是很恨他。有好几次枯荣伸手碰他时,他都要挣,身子动不了,就张嘴去咬,眼睛里怒火中烧,可枯荣一点也不在乎,巧妙地避开了他微弱的攻击,对他的仇恨完全无动于衷。
于是,桃昭便更恨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冷血如此,这样残忍地将别人伤害后,还能这么毫无愧疚,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错了似的。
这个人,他没有心么?
桃昭躺在床上,痛苦地想。
他满脑门都是冷汗,后背疼得几乎让他发疯,却连动也动不了一下。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腰部往下不受他的控制,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枯荣不知道去了哪里,手下把桃昭送进屋子后,也离开了。
桃昭躺在床上,痛苦地哆嗦着,他浑浑噩噩的想,快来个人吧,帮他翻个身……
刚这么想着的时候,房门就叫人推开了。手下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碗药,和一碗粥。
桃昭虚弱地吐出两个字:“翻身……”
好在那手下听懂了。他放下托盘,走上前来,帮桃昭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先吃药,再喝粥。”他说。
又补充了一句:“大人吩咐的。”
桃昭有些怀疑地望着两只碗:“这里面,下了毒?”
那手下似乎有些不解,歪着头,说:“这是正经的药和粥,哪来的毒?”
桃昭:“……哦。”
手下端着碗,先把药给他喂下喝了,然后才给他吃粥。两只碗都吃空后,桃昭肚子有些撑撑的,还有些困。
他强打着精神,跟那手下聊天:“你家大人去哪儿了?”
“出去了。”手下说,“你伤得很重,想现在找他报仇也没用。”
桃昭:“……”
怎么一眼就让人看出意图来了呢。
手下:“因为你不是第一个拿这种眼神看他的人。”
桃昭:“……”那真是相当的人神共愤了。
手下一板一眼说:“你好好休息,别想报仇的事儿了。”
他端起托盘,离开了房间。
桃昭又疲又困,在床上趴着一会儿,便闭上眼,睡了过去。
可没等他睡多久,门忽然叫人粗暴的从外面打开了。
桃昭猛地惊醒。他以为是枯荣回来了,抬眼朝房门口望去,看见的却是……
黄驹晃着肥胖的身体走了进来,笑容满面:“少庄主,睡得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