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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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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荣独自出了涑州城,沿着离开的路,重新返回淼州城外。
他跟乌云约定了日出时间碰头,到那时候,乌云会把关于那“女孩儿”的消息,带给他。
他将要回到天都,若是错过这一次的消息……只怕那人就会落得人海茫茫,相见再无机会了。
枯荣驭马停在城外茶肆前,对着城门翘首以待。
快要到时间了,可乌云还没有来。
枯荣并没有很着急。他有着相当的耐心,不在乎多等这么一会儿。
但就在这时候,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远远的,有人喊他:“大人!”
枯荣回过头,看见让他派去照顾桃昭的执策卫策马而来,当即心下一沉,料到定是出了什么事。
手下冲到他身前,下马跪地:“大人,不好了,黄大人将那小少爷押着上路了。”
枯荣冷着声音,道:“你没看住他么?”
手下神色为难:“属下无能,无法阻止黄大人……他借口行程吃紧,硬要小少爷立马动身,跟着他上天都……”
枯荣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怎么就这么不巧呢。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他很不甘心,盯着淼州城城门上悬着的牌匾,眼神几乎要把那牌子望穿了。
要是现在走,他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那个“女孩儿”了。但他要是不走,黄驹那牲口玩意儿,指不定怎么折磨那小孩儿……
枯荣将手伸进怀里,用力握住那枚染了他体温的环佩。
“走罢。”
他心有不甘,最后望了一眼高耸的城门,终究是带着手下打马离去。
……
官道上,黄驹带着人,骑马走在前方。
在他们身后,落后了一匹马。桃昭坐在马背上,身体摇摇晃晃,看起来随时都有掉下马的可能性。
他浑身都疼,尤其是腰部往下,又疼,又没什么知觉。脑子晕晕乎乎,眼睛也热热的,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甚至连意识都是时有时无的。
昨夜那姓黄的太监,带着人闯进他房间。然后说,皇帝限令了他们回程的时间,算着下来,是一刻都不能歇息,必须马不停蹄地赶路,才能在限期内赶回……
于是,那些人就把他从床上抓了起来,硬逼着他上了一匹马,跟在他们身后赶路。
桃昭吸了吸鼻子。他很难受,难受得有些想哭。他很想爹娘,要是爹娘在,断然不会让他这么受委屈。
他本来伤得很重,又没有得到好生的治疗,行了小半夜,几乎把剩下的力气透支完了。于是,又走了一会儿,桃昭的身子在马上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到了地上。
前面黄驹那几人听见“噗通”一声,纷纷回过头来。
见着桃昭摔在肮脏的地上,他们倒也不见急。不慌不忙,策马走了过来,停在桃昭周围。
黄驹砸吧着嘴,小胡子一抖一抖的:“怎么着连马都骑不了……”
他皱着眉,觉得麻烦似的。
旁边,他手底下的人应声道:“惯着长大的呗,娇气玩意儿。”
周围响起一阵阵的哄笑。
桃昭听得不是很清楚。他意识朦朦胧胧的,浑身都没有力气,更不用说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再回到马上去。
黄驹烦恼地说:“还得赶路呢。”
这人要是骑不了马,难不成还要找一台轿子给他扛着?那多耽误事儿。
他一皱眉,立马就有人站出来,为他“分忧”:“大人,不如就把他绑在马后面,拖着走,这样可不就跟得上了……”
黄驹挑了挑眉。
那人又把声音压低了些:“等到了天都,人没死,算他命大。人要是死了,就说是枯荣那小子下手太重……”
黄驹听着听着,没忍住,咧开嘴笑了笑。
他抬手,拍了拍那人肩膀:“还是你会想办法……去吧,就这么着。”
……
桃昭没听见他们谈话声,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那些人走到他面前来,然后抓他的手,悉悉索索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猛地睁开眼,正好看见自己的手被他们用绳子绑起来了。
……想干什么?桃昭惊出一身冷汗。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太监把绳另一端拴在马腰身上,绑了死结。
桃昭一下就懂了。这群阉人,想把他拴在马后拖行。
等这一路到了地方,他还能有命在么?
答案,是可想而知的。
就算勉强能留着一口气,他这张脸,也是保不住的。
桃昭害怕得要命,他趴伏在地上,微弱地喊:“放开我,放开我……”
那些人根本都不理他,跟寻乐子似的,绑好绳子便上了马。呼喝着大喊一声:“走咯——”
桃昭明白,根本不能指望这些人会放过他。他连忙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试图挡住跟地面的摩擦。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暴烈的马蹄声。
那匹眼熟的马冲了过来,越过桃昭头顶,重重地落到地面。男人将绑着桃昭的那匹马上的太监扯了下来,踩在马蹄下,从腰间抽出长刀,一刀划断绑着桃昭的绳,再手起刀落,刀锋捅穿那太监的喉咙。
手腕上绳索一断,桃昭便松了一口气,为着自己的死里逃生,险些哭出声。但在看清那张青铜兽面时,恐惧与恨意又止不住涌了上来。
他本就身受重伤,透支了所有力气,又大惊大喜,哪里还能维持得住清醒?便伏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黄驹一见自己的人被枯荣杀了,目眦欲裂:“枯荣,你敢杀我的人!”
他的愤怒没有引起枯荣一丝儿的情绪波动。无视便是最大的侮辱,枯荣压根连眼神都不给一个,俯身抱起桃昭,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见他抱人上马,黄驹以为,枯荣是要自己带着人赶路。哪知那马调转了方向,竟然朝着相反的路行去。
黄驹大吃一惊。他喊道:“枯荣,你忘记了,剩下只有五天时间了!”
五天时间,带着桃昭这么个伤患赶回天都,那必然是不够的。
可枯荣跟没听见似的,他扬鞭打马,带着桃昭策马离去。
……
“难受……”
枯荣这回将人搂在自己怀里。桃昭蜷缩在他胸前,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枯荣没听清。低头正要问,这才发现小孩儿发烧了。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枯荣心下微沉。他不知道先前那失手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但是,本来就该早些为桃昭治疗。
可这一夜又是赶路又是惊吓的……想也不能好到哪儿去。
这么想着,枯荣甩开鞭子,又加快了马速。
中原大夫看不懂他所用手法,如今他能做的,只有带桃昭去见贡跎部神婆。
但愿她还留在涑州城外,没有出关去。
……
午时后,枯荣驾马赶到先前与神婆分别的地方。草棚外面晾晒的药草还没有收走,说明人还在。枯荣稳了稳心神,抱着桃昭下马,冲向门口。
“祖伊玛——”他用异域的腔调大喊,“快,快来看看他。”
门打开了,围着兽皮披肩的老妪拄着木杖走了出来。她看见门口二人,略略吃惊,但很快好像明白了什么,让开道来。
“快抱他进来。”祖伊玛说,“把他放在床上。”
枯荣照着她的话做了,让桃昭平躺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桃昭那张小脸惨白惨白的,双颊却晕着不正常的红,额头和鬓角处全是冷汗,看着好脆弱,碰一下,好像就会碎去。
后背一碰到硬实的床,桃昭便滚着想翻身:“疼,好疼……”
他眼睛都挣不开,眼皮迷蒙地颤动着,连叫声和挣扎都很微弱,看起来那么的可怜。
祖伊玛将一把干药草烧着,丢进铜盆里。她朝枯荣道:“少主,将他上衣解开,让他侧过去。”
枯荣依照吩咐做了。他把桃昭的衣服脱下来,看见了那支天青色的玉笛,把它跟衣服一起,放在一旁小桌上。
少年白玉一般光洁无暇的身体袒露在面前。枯荣低头看着,莹白的皮肤是那样的柔润,将少年人该有的并不夸张的肌肉包裹着。这显然是一副长期习武才能有的好身体,可是,他却亲手毁了他……
枯荣的心情,越发糟糕了起来。
他无时无刻地都在意识到这么一个事实——
他让一个本该健康活泼、家庭完满,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没受过什么磋磨的小孩儿,毁在了他的手里。
这时候,草药点燃后的烟气逸散开来,渺渺朦朦地充盈了整个草棚。那气味苦涩刺鼻,却似乎有着安神的效用,不但让桃昭停下了挣扎,也让枯荣定了定心神。
祖伊玛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药罐。打开来,里面盛放着漆黑浓稠的黏物,散发出腥臭的味道,似乎是某种药物。
她把黑漆漆的膏体搓在双手掌心中,唤回枯荣神思:“少主,你将他背对我抱着……千万要抱好,接下来,他会很痛苦。”
枯荣便在床上坐着,把桃昭抱了起来,一手环过他后背,一手搂在屁股,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朝神婆露出受伤的后腰。
祖伊玛双手搓动,口中喃喃念着没有人听得懂的颂词。她张开手,把抹了药膏的掌心贴在桃昭脊骨处,十指用力地在周围一片按压。
桃昭凄惨地叫出声来,顿时流出了眼泪。他迸出一股劲,很用力的挣扎着,枯荣险险都没能把他抱住:“好疼,好疼,娘……娘……救我……”
他神智昏聩,眼泪哗啦啦的流个不停,下意识喊出最疼爱他的亲人,像是这么着,就能让他从痛苦中解脱似的。
祖伊玛的手掌都让他挣开了。她着急地喊:“少主,把他按住……他叫什么名儿?叫他名字,安抚他……”
名字?在这么个混乱的间隙,枯荣心头更乱。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这小孩儿的名字,他只听过那些人叫他“少庄主”,还有“昭儿”。一个“昭”字,带着儿化音,那显然是一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枯荣的喉结滚动着,他说不出声,叫不出那个名字。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个名字只要被叫出声,就有种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可桃昭还在挣,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朦胧的视线睁开来,望见陌生的环境。他不明白自己在哪里,也不明白这些人要对他做什么,他只是疼,只是加倍的恐惧,怕又受到断骨的对待,于是,越发的用了力挣。
“昭儿。”枯荣说,“他叫……昭儿。”
祖伊玛愣了一下,但很快的,她低声喊着桃昭:“昭儿,别怕,不要怕,我在给你疗伤,会有一些疼,但很快就好……”
那个苍老的女声似乎含着某种魔力,桃昭听见了,虽然他还在动,但挣扎的幅度显然小了许多。
枯荣伸手将他脑袋按在胸口,豁出去了似的,学着祖伊玛说话:“昭儿,乖一些,很快就不痛了。”
桃昭的眼泪鼻涕都浸在他衣服上。但是这样真的起了效用,又或者是耗光了力气,桃昭果然没有再挣得很厉害。他伏在枯荣怀里,身体很轻微地抽搐着,眼泪一股一股的涌出来。
枯荣放轻声音,又喊了几声“昭儿”。桃昭糊里糊涂的,好像听见了他娘在叫他,他伏着的胸口也很温暖,很像小的时候,卫念抱着他的感觉。
在苦涩与腥臭气味充盈的间隙,他闻到了第三种气息。清透幽微,像是一种花香,很熟悉,他好像在哪里闻过。
痛苦与恐惧渐渐远去了,在那熟悉的气息中,在一声声似娘唤他的“昭儿”中,无边恬静的梦境悄然而至,带他回到很遥远的记忆中,回到爹娘的身边。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卫念带着他,出了关城,到了遥远的“瀚海遗地”。
一望无际的苍翠大地上,遍布着蔚蓝色的水泽,像张开的一只又一只的眼睛。晴空之上雄鹰翱翔,在那潺潺的浅水边,长满了浅紫色的花萝,藤蔓蜿蜒,散发着蔚然的生机,织成一张紫梦的网。
“昭儿,快看。”卫念伸手指向远处,高兴得像个小女孩,“那里,就是瀚海遗地,娘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桃昭那会儿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瀚海遗地”。
卫念抱着他,跟他讲了一个传说:“以前,这里到处都是雪山,雪地。却罗部的先祖从雪山上走下来,他们开山凿石,融化冰雪,开辟了这块栖息地‘瀚海遗地’。后来,这里兴起了许多部族,每一支部族,都依傍湖沼生活着。”
“虽然有很多很多个部落,多到数都数不清,但是,大家还是将却罗部当作自己的领袖。你看那紫色的花儿,它叫‘雪萝’,在最早最早的时候,它和雪狼王一起,跟着却罗先祖从雪山上走下来……”
啊。浑然朦胧中,桃昭似乎想起来了。
“雪萝”。那种香气,就是雪萝么?
桃昭颤动着眼皮子,他醒了过来,想睁开眼,寻找那香气的源来。
可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按在了他的眼睛上,像是不想叫他醒来。
“昭儿,”很轻很轻的一声落了下来,“睡吧。”
在那轻柔的安抚中,桃昭终于卸下一切的戒备,不再有痛苦,不再担惊受怕,安然睡了过去。
……
枯荣站起身,活动着发麻的双腿。他端起旁边的水盆,到外面的炉灶上打来温水,把干净帕子浸水拧干,重新回到床边。
他给桃昭擦去脸上、颈间的汗渍,和后腰处残余的黑色药膏。祖伊玛正把另一种药抹在一块硬木板上,她让枯荣把木板固定在桃昭后腰,然后用绷带绑紧了。
等到这一切做完后,枯荣再把衣服给桃昭穿好了,那只笛子也重新放在他怀里。祖伊玛将薄被搭在他身上,然后两人走了出去,在门外的草垫上相对跪坐。
沉默良久,谁都没有开口出声。
还是祖伊玛先问:“那个孩子,就是……”
枯荣深吸一口气,垂下头,像是面具沉坠着,压得他抬不了头:“是的。”
“你早料到今日局面,是么?”他低声说,“所以,其他人都离开了,你还留在这里。”
祖伊玛道:“我只是在想,那到底是什么人,值得您这样对待他。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留下来,是否能留有一丝转机。”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
枯荣说:“你看得比我更远。”
会走到眼下这个境况,他必须还要承认的是,也是他自负了。
以为这一次……他依然能把事情办得漂亮,圆满。
他问:“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
“他伤得非常严重。”祖伊玛说,“我的治疗只是替他缓解伤势,让他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就瘫痪。但是,从此往后,他不能久站,也不能久坐,不能过于剧烈的活动,更不能习武用武,还要定时定期用药,以内力为他温养脊骨……”
“即便这些都做了,他也得到了很好的照料,但我依然无法保证,往后,他会不会有瘫痪的风险。他的优势在于年轻,身体底子好,有无限的可能性。坏也坏在这里,他的骨头还没来得及长好,便受了这样严重的摧残……”
枯荣低下头,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祖伊玛看着他,青铜的兽面让她无法看见这个孩子的脸色和眼神。她想,在那场灾劫之后,枯荣失去了太多太多,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尊荣与名誉,甚至,是他的名字……
他吃了太多的苦,变得让她陌生,也让她感到心疼。
这时候,枯荣抬起头来,问:“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彻底治好他?”
许久的沉默后,祖伊玛叹了一口气,说:“在绛黎雪山最高的山巅之上,长着一种名为‘日落’的花。每年中秋之后的十五天内,就是它的花期。”
“但是,雪巅寒冷,温度不足以让它开花。要想办法让它盛开,然后,将它摘下来,带来给我,我就可以拿它治好那个孩子。”